“四體不勤,五谷不分”語出《論語·微子》,第七章:子路從而後,遇丈人,以杖荷蓧。子路問曰:“子見夫子乎?”丈人曰:“四體不勤,五谷不分。孰為夫子?”。
史料上對四體不勤五谷不分的意思歷代有不同的解讀,現存最早的古注出自東漢人包鹹的《論語包氏章句》,釋義為:誰會放下手中的農活兒,袖著手,縮著瘦頸,去幫助您尋找先生呢?
東晉陶淵明有《丈人讚》:“四體不勤,五谷不分。超超丈人,日夕在耘。”他則認為,四體不勤五谷不分是荷蓧丈人的自謂,並非責備子路。
北宋初年經學家邢昺在其《論語注疏》中認為,荷蓧丈人是在“責子路”。
“五谷”有多種不同說法。《周禮·天官·疾醫》:“以五味、五谷、五藥養其病。”
東漢鄭玄注“五谷,麻、黍、稷、麥、豆也。”
《孟子·滕文公上》:“樹藝五谷,五谷熟而民人育。”東漢趙歧注:“五谷謂稻、黍、稷、麥、菽也。”兩者的區別是:前者有麻無稻,後者有稻無麻。稻的主要產地在南方,而北方種稻有限,所以“五谷”中最初無稻。
《楚辭·大招》:“五谷六仞。”東漢王逸注:“五谷,稻、稷、麥、豆、麻也。”《素問·藏氣法時論》:“五谷為養。”王冰注:“謂粳米、小豆、麥、大豆、黃黍也。”到了後來,就如九州泛指整個王朝一樣,五谷泛指谷物,而非特定限於是哪五種。
凝思到這裡謝遷左右瞧去,但見考生有的提筆磨墨,有的繼續深思,還有幾人估計是起的太早,正扒在桌上補眠。第一場縣試足足有一整天的功夫,大部分學子都可以做完三道考題,所以學子們大都不急著落筆。
謝遷繼續閉目凝思,決心從四書經義裡另辟蹊徑,此刻他還沒有足夠從三千學子脫穎而出的把握,尚未輕易落筆,若是第一場答的出彩,後面也就不用再考了,這樣他就能多陪陪重傷的小人兒了,俯首瞧著炭爐上溫著的銀食盒,這可是溁兒兒帶傷連夜給他精心準備吃食,一想到這他的心就揪著疼。
自古就是文無第一,武無第二。文人的文章各有千秋,難以分出誰高誰低。學子們大都以為考試能中與否,只是在於自己的文章是否夠好夠出彩。但是學子們極少會想到這應試文章的優劣是由誰來斷定。好與惡,中與落地其實不過僅是閱卷人的一個念頭。
溁兒說過,科舉不過是應試教育,所以科舉考不是人與文章,而是如何把自己的文章讓閱卷人喜歡,倘若是愛不釋手那就是大大的成功。
縣丞時常給他改文章,他自認為是了解縣丞的喜惡,教諭才是謝遷如何下筆的關鍵。
謝遷把教諭的面相記在心裡,用蛇洞的藏書分析了一下。眉亂如麻,且又有斷痕,心性躁動,六親人脈易矛盾疏遠。印堂極窄,善妒更愛搬弄是非。眼球突出,眼露三白報復性很強。鼻梁有節性子執拗,容易不依不饒。嘴角下垂福州口,悲觀的習慣把事往壞處想。面色晦暗,氣虛精虧,家裡小妾定是不少,做事乏力。人中淺,眼下漆黑一片,恐子嗣艱難。
教諭的處世為人在謝遷心底早有了大概。此人為人自負,卻又自卑,貪財愛色,執拗固執,且為人狠辣冷酷,自私自立,刻薄寡恩。
另外溁兒將教諭以往在學宮的文章,甚至連這個教諭中舉的那文章都買來過。讀完這些,縣丞又偷著給了他前幾次縣試取中的文章和批注,
他也均仔細研讀過。 於此同時外面忽然寒風凌冽。學子們忍不住抱怨,‘最近這是什麽鬼天氣,前幾天明明都春暖花開了,這幾天忽而電閃雷鳴,狂風暴雪,如今又狂風大作。’
有號房遮蔽的考棚,這風還小些,謝遷用程溁準備的盤纏,幾個銀元寶壓住試卷後,連忙把竹簾子拉上,系牢靠,瞧見包裹裡露出一角的兔毛心裡暖暖的,他每次打來的兔子,溁兒都會把兔皮熟出來,一點點攢著,最後給他縫在袖口、領口。攢了這半年,小人兒都沒給她自己添件兔毛衣裳,隻給他做了這兔毛大毯。
剛剛他可是瞧見那些學子的棉被都被搜子剪開,棉花則露出一大堆,但溁兒給他縫合得整整齊齊的兔毛毯子,針腳細膩且又沒有裡襯夾層根本不用刻意搜查,謝遷美滋滋的把兔毛大毯圍好,本就是習武之人身上自是十分暖和。
“阿嚏!天啊,居然下雪了!”露天的學子凍得瑟瑟道。
謝遷側耳聽去一旁的學子,已有吸溜鼻涕和打噴嚏的聲音。
寒風呼嘯玉塵飛舞,坐在露天之中考試的學子,就算披著幾層漏洞的棉被,也抵擋不住這白雪皚皚。
“也不知東山下雪了沒?溁兒會不會凍著。”謝遷骨節分明的手摸了摸兔毛毯子,忍住思念隨即又凝眉做題,依序寫了兩題,只剩下五言八韻詩。
這時公堂上擊鼓三聲,按照規矩這鼓聲提示學子們可以飲茶、上茅房了。
當下不少三急的學子同時搖鈴,衙役一個個領人去茅房,考場上滿是雜亂的腳步聲。
此時謝遷心裡正擔心著小人兒,有沒有按時吃飯,睡在山洞裡會不會冷,哪有心情寫什麽詩,相思情詩倒是提筆就有,但若是要那教諭瞧了,他也就只能下次再匯了。
索性他也打算嘗嘗小人兒的手藝,是以直接把答卷收起來,萬一汙了卷面弄得不整,馬上就會被落地的。
隨後拿出雙拚飯,掀開半尺正方的銀食盒,噴香的豬排、棗紅色的蜜汁叉燒肉,翠綠的雪裡紅,金黃的荷包蛋均被切成小丁鋪在糯糯的香米飯上。還是溁兒想的周到,如此便省的被搜子弄髒了他的愛心便當。剛剛他可是瞧見同行的學子,那饅頭成了饅頭渣,那燒雞也被肢解撕爛。
從剛進號房他就在炭爐上點了火,把小銀鍋放在炭爐上,加了點水,放上密封的銀食盒。這時早就熱好了,隨即把銀鍋的水倒掉,放入素油,油溫熱後放入半成品雞米花,炸製金黃色撈出,裝在銀食盒蓋子裡撒上孜然番茄醬,又用熱水衝了碗紫菜湯。
咬了一口外焦裡嫩的雞米花,很酥很脆,是小人兒用他最愛吃的雞腿肉做的,放了糖、大蒜、辣椒、鹽、胡椒粉、醬油、薑汁醃製,嚼在嘴裡真是口齒留香酥脆香口,端起銀碗又喝了口入嘴即溶的紫菜湯。
隨後瞧著銀食盒裡晶瑩剔透的五彩雙拚燜飯,謝遷用銀杓小心翼翼的挖了一小口,嘗了嘗。飯香夾雜著豬排的香味,還有叉燒肉的蜜汁味,雪裡紅中又夾雜著香米味,這豬排真是爽滑酥嫩肉汁四溢,叉燒肉更是口感飽滿軟嫩滑爽。這還是他第一次吃這菜色,看來小人兒是拿出看家本領啦!
這時被風雪驚起的縣丞和教諭剛好巡視道這裡,自然也聞見如此讓人欲罷不能的香味。
教諭的肚子配合的叫了起來,暗歎:裡面食的是鳳髓龍肝不成?是何等八珍玉食才能有如此香味!
謝恩微微一笑,點頭道“民以食為天嘛!可以理解。”隨後便命衙役拉開竹簾。
外面的學子們早就垂涎三尺,對著竹簾內那叫一個望眼欲穿,他們有多想瞧瞧裡面的人吃的是何等玉盤珍饈,實在是太香了,竟僅聞著就這麽垂涎三尺,是以各個伸長脖子,仔細瞧著。
把遮蓋的竹簾一拉開,那香味瞬間更濃鬱了,考場裡肚子咕咕叫的聲音更是此起彼伏的響著,實乃令人食指大動的香味。
謝恩也沒客氣,嘗了嘗那豬排和叉燒肉,頓時口齒生香,令人食欲大增。即刻命衙役把雙拚飯雞米花重新打包帶走,就當兒子孝敬老子的。
失落的謝遷瞧著案子上留下空空如也的銀食盒,心裡酸酸的。
此時又一名衙役撩開竹簾進來,給他送了碗餃子倒在銀食盒裡,說是縣丞大人賞的,這衙役走的時候不小心還把銀筷子撞翻在地,誠懇的和謝遷道歉後,殷勤的要給謝遷刷洗銀筷子。
謝遷婉拒送走衙役,重新掛上竹簾,在水盆裡把溁兒給他準備的銀筷子仔細洗乾淨,這可是小人兒特意給他準備的,他怎麽舍得讓別人碰。
隨後用銀筷子對著那餃子戳阿戳!他溁兒給他做的愛心便當就這麽被搶了,但想著縣丞自幼對他就很照顧,且還是他新出爐的義父,咬咬牙只能算了。但他就是不想吃這餃子,他就是想吃溁兒連夜給他做的愛心便當。
不滿發泄情緒的謝遷猛地發現,銀筷子尖居然變黑了。臉上頓時看不出喜怒,把銀筷子收好,把餃子放到案子的一角。
重新在小銀鍋放了一點蒜油,把提前做好的番茄肉醬粒炒熱,倒入煮好的意面,用銀筷子攪拌均勻,溁兒說這是如意面,謝遷剛準備吃就聽見外面的腳步聲,隨即便將番茄醬塗在嘴角,趴在案子上,裝作吐血的模樣。
清晰感覺有人輕輕的掀開竹簾,往他這裡偷偷瞧了瞧,便快步離開了。
謝遷瞧著簾外那人遠去的方向,嘴角一個冷笑,吃著如意面想著她的溁兒,暗道:溁兒!你又救了遷表哥一次,本這份如意面,是留著給他從縣城趕回東山狼洞的路上吃的,不成想卻成了如今唯一在考場上能吃的口糧。
謝遷不禁暗自思量,銀食盒裝著餃子並未變色,也就是說餃子皮無毒,銀筷子戳破餃子才變黑,毒則在餡料裡,看來八成是在遇見搜子時便被發現他帶了銀器,特意費心思為他做的加料餃子吧!真是用心良苦。
飯後謝遷繼續寫題,側頭從簾子縫隙瞧了眼外面的學子們,有人依舊繼續答題,有人則拿出了吃食。一切都很正常,根本未曾察覺他這裡的異常,若不是他謝遷有這全心全意為他思慮周全的溁兒,如今怕早就成了這考場的冤魂。
想起朦朧的月光下,溁兒墊著腳目送自己的那一幕,那一幕怕便是二人此生的最後一面了吧!
隨即強迫自己靜下心來,開始寫最後一題試貼詩中的五言八韻詩。
與答八股文類似,試貼詩也是選名人詩作一句,詩作前冠以賦得二字。試貼詩起源於唐,唐宋試貼詩稱唐律,一般用四韻、六韻。
五言八韻詩之祖為南朝《文選》所載古詩十九首之《賦得·明月皎夜光》,系梁蕭統編選的傳世之作:望日升明月,中秋皎夜光。素娥懷故裡,遊子倍思鄉。仙籟空霄淨,闔家酒樂揚。萍蹤星百轉,遷客淚千行。金桂幽香徑,銀輝照葉黃。歸鴻雲過盡,玄鳥暖回粱。霧靄濕寒樹,白蘆泛淺塘。風清消醉意,荷葦蕩瓊漿。
“試帖詩”采用八韻排律的形式,是為了附合八股文的結構,每韻上、下兩句為一聯,首聯“破題”,次聯“承題”,三聯“起股”,四、五聯“中股”,六、七聯“後股”,結聯“束股”。每聯一股,合成八股,正如文章的起、承、轉、合,規定格式而作。
這次的試貼詩中的五言八韻詩為‘驚雉逐鷹飛’。
這是出白庚信《冬狩行應沼詩》裡的“驚雉逐鷹飛,騰猿看箭轉”。
沉思片刻後謝遷提筆入墨:驚雉逐鷹飛
百中虛文囿,蒼鷹掠地歸;(破題)
如何驚雉影,翻逐鷙禽飛;(承題)
色木罹羅避,心偏竄野違;(起股)
多因魂未定,不識計全非;
路問金眸疾,風卷鐵距威;(中股)
幾番愁側翅,一瞬失殘翬;
抱木猿猶轉,藏林鳥亦稀;(後股)
山梁無獵羽,好自惜毛衣。(束股)
三道題目都在稿紙上擬好後,謝遷又重新檢查了一遍,待準確無誤後,就開始譽寫在試卷上了。
還未譽寫完,便瞧見有學子拿著作好的答卷,提早到堂上交卷,並請縣丞謝恩堂試。
教諭坐在一旁面無表情看不出喜怒,只是時不時不經意的瞥著謝遷這個方向。
提早交答卷,不過是為了在三千份答卷中脫穎而出,給縣丞謝恩留下深刻的好印象。有很多考官在看了答卷後,再隨即問幾個題目,當堂便點中了,次一等也能在下一場提坐堂號。
但謝遷根本不用弄這些,他對自己有信心。隨後便仔細地譽寫,專注於自己眼前之事,暫放下心中對小人兒的惦念。
縣試第一場申時擊鼓,擊雲板便須即刻交卷,寫不完也直接抬出。眼下時辰還早的很,按捺住對下毒之人的猜忌,即刻靜下心來一筆一劃書寫出烏黑、方正、光沼、等大的台閣體,紙上慢慢的被工工整整就如刻印般的字跡佔滿。
溁兒從一開始就訓練自己,若是寫錯塗改,導致紙面不乾淨,就一天不和自己說話,所以他的字就算閉著眼寫也都是烏黑、方正、光沼、等大的正宗台閣體。
譽寫結束後謝遷靜靜的收拾包裹,其實也沒什麽了,食盒也都空了,把兔毛毯子整齊疊好,又用溁兒特製的保溫銀杯喝了壺熱茶,暗暗瞧著外面走動巡視道衙役,還有那時不時偷瞄他這竹簾子的教諭。
謝遷動身交卷之時,考生交卷的也陸續多了起來。
縣丞謝恩對著謝遷的答卷微微點頭,道“後面幾場不用來了,四月直接參加府試即可。”溁丫頭那天流了這麽多血,身子定然虛弱,現如今程家內宅又是亂成這般模樣,溁丫頭對遷兒有救贖之恩,現在正是遷兒報恩的時候。
縣試第一場為正場,也是最重要的一場,若是答的出彩被閱卷官瞧上便可直接取中,跳過後面的第二、第三場, 直接允許考四月的府試。倘若沒取中,那就要繼續參加第二、第三場,若是還均沒取中,也許會幸運的接著考後面的第四、第五場。
謝恩這話是正和他的的意,謝遷露出考場上第一個真心的微笑,當下對著謝恩作揖行禮,隨後提著包裹頭也不回的大步離開,不去看那些學子們羨慕的目光。
後面交卷的學子們均未如前面幾人那樣當堂面試,更不用和謝遷這個特別關照的作比了,而是教諭一個個收好答卷。
交卷後的學子們走到龍門前,五十人一排人數滿了便放行。謝遷也不好太鶴立獨行,提著包裹站到門前,與大夥們等了一會兒,正待這龍門開。
一腰間墜著白玉的書生,上前笑著拱手道:“兄台,你可記得文章?我也想瞻仰一下縣丞大人欽點的好文章。”
謝遷淡淡瞧了對方一眼,看不出喜怒道:“不記得了。”
謝遷不欲糾纏,著急找回狼洞見小人兒,但那人卻糾纏不休,拉住謝遷的冠服道:“別啊,說一說,我好替你傳揚一下,你不知我是誰,入我口中,整個南直隸便知曉了。”
幾個見過謝遷在九重樓的書生也是湊了過來,道:“準秀才公,說一說啊,說一說啊!”
謝遷瞧見自己赴考冠服居然被那人摸皺了,這可是小人兒夜裡帶傷,特意給他熨燙的冠服,頓時臉色一寒,身上的殺氣直冒。
學子們哪裡見過這種氣場,刹那間便散了,仿佛從沒來過。
這時已湊夠五十人數,即刻龍門大開。謝遷提著包裹繼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