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陰氣在空中盤旋,灰灰的帶著一些猙獰,山村間燒得劈劈啪啪作響,讓人窒息的熱氣急速席卷而至,火焰已是映紅了半邊天,像旋風一樣,大得不可置信,燒過八坡村,又從葫蘆村往北山上延伸。
謝遷望著山火無休無止地向蔓延至周圍,眉宇間透著一股寒氣,冷冷道“明人勿說暗話,不做暗事,謝某的耐心可不怎麽好。”
朱覲鈞掃了一眼自己的騎兵,雙手負後,一派從容,道“為何是本世子的人,你們的仇家又不是本世子……”
說是隻覺得劍刃劃破自己的頸部,臉色一沉,繼續道“區區一介酸腐文人,竟有膽色挾持寧王世子,這是想自毀前程,還是想尋死?”
謝遷擔心再耽擱下去,負責墊後的衛冶這隊人馬,會有更大的損失,遂不欲糾纏,將劍湊近半寸朱覲鈞的頸部,微微劃出一道血痕,問道“放火、燒山、屠村、養私兵,這幾項罪名倘若傳到宮中那位耳裡,會怎樣?”
朱覲鈞眉頭一皺,若有所思,道“呵!本世子無心與你為敵,各退一步可好?這是本世子的誠心。”
朱覲鈞心思敏捷,雖在心中添上份忌憚,但臉上掛著放肆的笑,絲毫不顯心虛,當下,摸出馬背上的信號彈點燃,對著蒼穹,直直放了出去。
“砰砰砰!”三聲鳴響。
謝遷臉色稍稍一緩,但手中的湛瀘劍並未收回劍鞘,淡淡道“謝某亦然,可如今還需世子為百姓想一想,做些實事不是?”
無奈下,朱覲鈞半咬著後槽牙,冷答道“好!”
有了朱覲鈞的“全力配合”,寧王騎兵奮力鏟土埋火,但火勢極大,眾人只能從遠處往火上揚土,砸得是煙塵四起,火星四濺。
謝遷令衛凌等人,將濕土安裝在拉來的投石器上,隨著一聲令下,齊齊將濕泥土往火堆裡拋。
另一隊人在衛凋的帶領下,拿著鐵鍁、鋤頭、鐮刀等各式工具,從河岸處挖來濕土,來回奔忙。
很快負責墊後的衛冶率領人馬,從四面八方聚攏而來,加入救火的隊伍。
火舌肆意妄為的舔舐著一切,灼熱的濃煙,夾雜著噝噝怪叫,山火無度蔓延,猶如爐火照天地,紅星亂紫煙。
翌日,晨曦再次到來。
馬桂花、牛招娣、王來睇、李仲田……這幾戶人家,為了討好有亞元之子的邊亞煵,一齊厚著臉皮來狐仙廟小住,這會兒正忙著打掃庭院。
從院牆處,遠遠望著村中方向,隻覺得一片赤紅,幾人這才察覺異常,翻山過去。
但見,空中冒著黑黑的濃煙,順著煙的方向眺望去,瞧見後山腳下的火勢,他們的村子早被大火吞噬,幾家人哪裡見過這麽大的火情,登時嚇壞了。
李仲田望著火借風勢的滔天大火,眼淚滾滾而下,喃喃道“完了,完了,咱家房子保不住了。”
牛招娣沿路跑回,拚命喊道“失火了,快來救火啊!”
王來睇腿哆嗦著,臉上滿是絕望,張著大嘴,卻說不出話。
緩過神來的馬桂花,剛巧遠遠瞧見被數名身穿盔甲的寧王騎兵,保護著的熟悉身影,道“那不是謝迊?”
幾家本就想巴結這個自幼便被寄予厚望的大才子,此時更是顧不得顏面,紛紛上前同在火場外監督的謝迊,點頭哈腰的討好著,拉關系。
程溁一行人並不知此事,因忙著在防火帶砍樹之事,早已是疲憊得不堪言狀,無暇顧及那叵測的人心。
山林間日積月累,
堆得厚厚的落葉殘枝,加急了火情延伸的速度。火借風勢,火場上空漂浮著黑屑,漫天遍野,如墨色的雪一般,灼熱的溫度壓得人喘不過氣。 數位趁機躲懶的寧王騎兵,躺在水岸邊的青石上休憩。
四頭逃竄出北山的猛虎,飲足水後,便饑腸轆轆的尋找獵物,野性的警覺令其一眼便發現,青石上睡得正鼾的幾人。
隨後,四頭猛虎輕輕踱到水邊,慢慢躍入河中,將頭探在水面上,隨著遊動,一圈圈水波紋蕩漾開來。
其中領頭的猛虎,兩隻前爪放在水中的土上,略略微按,身體朝前一縱,瞬間,從水裡躥上岸來,往上勁撲,壓住一位酣睡的寧王騎兵,不待其反應,直咬咽喉,一口斃命。
飽餐一頓後的猛虎,那凶惡的虎睛貪婪向四周掃射著,繼續尋找新的獵物。
“哇……啊……啊!”猛然被警醒的其他騎兵,歇斯底裡的吼叫著,其慘叫聲響徹整個山林。
嚇得數個寧王騎兵慌亂之下竟是棄馬而逃,心神渙散了,猛虎更是乘勝追擊,一連撲倒數人。
烈火伴著滾滾濃煙,虎嘯中夾雜著眾人的慘叫聲,只是一瞬,本是風景秀美的北山,淪為血淌殘屍的阿鼻地獄。
另一頭,山林火場。
從昨日到今日,衛凌等人未曾閉過一次雙眼,未顧及食上一口飯菜,未來及飲進一口水,早已將手中的鐵器用壞刨爛,但他們卻無一絲懈怠,沒了工具,便用一雙雙手拚命的挖掘。
此時,他們雙眸布滿紅血絲,卻依舊在奮力撲救大火,在火場左右穿梭,來去匆匆。
忽然發現還有數名男子被困在火裡,木製的房屋已是燒掉半邊,隨時都會坍塌,其一人被砸傷了腿,情況極極可危。
當下,便在這千鈞一發之時,謝遷利落的將一桶水澆在自己身上,隨後,足間輕點,迅速躍起,踏進冒著火的窗口,利落的抬腿,一腳將壓在男子身上的大梁踹開,將其往上一拔,背出火場。
就這樣,衛凌等人也如此,將數條生命從火場裡救出。
村中祥和慣了的村民,日常哪裡見過這煉獄般的場景,當他們走出火場的那一刻,便無不嚇得驚駭失色,各個是精神不振,垂頭喪氣。
霎時,山谷中回蕩著震天動地的虎嘯之聲,本就兩股戰戰的村民,聞見這仿若近在咫尺的催命虎嘯,轉眼間,便昏死數人。
程溁擔心將本就死裡逃生的村民,嚇得再加劇恐慌,多傷幾條性命,連忙趕去救援。
待到北山腳下,程溁躲在謝遷後面,揉了揉瞪圓的杏眸,詫異道“為何溁兒瞧那頭最肥大的猛虎,竟是這般眼熟?”
待瞧清後,程溁煥然大悟,道“這不正是曾與黑黃鼬,有過節的那對猛虎中,其體型略小的吊睛白額虎,最終躥上巨石逃走的那頭虎嘛,如今竟都長這般大了!”
緊隨其後的謝迊,遠遠望到這般有兩頭牛身大的猛虎,先是一驚,但聽著這話,很快緩過神來,歎息道“這可是解元郎惹下的禍事,此惡虎是來尋仇的,哎,白白害了這數條男兒性命!”
一旁被騎兵層層保護的朱覲鈞,別有意味的瞅了一眼謝遷,默不作聲的微微點頭。
謝遷沒有給二人一個眼神,將手中緊緊牽著的程溁,交給衛凌等人保護,隨後,獨自一人上前,引開猛虎的注意力。
程溁也未搭理不閑事亂,挑事的謝迊,擔心的瞧著心上人,心知自家謝遷乃獵戶出身,宛如百獸的煞星,但依舊不禁囑咐,道“猛虎擅長靜伏、潛行,好搞突然襲擊。”
謝遷回首寵溺一笑,道“放心。”
與此同時,那頭兩個牛身大的猛虎,似乎也認出謝遷便是曾一劍貫穿,斃命比它還凶猛的虎伴時。
登時,猛虎滿目怨恨噴湧而出,氣勢洶洶的張著血盆大口撲來,眼看就要咬到謝遷的頸部,但其面容卻依舊從容,身形一動不動,沒有絲毫閃躲、防禦的姿態。
親衛隊眾人不由得均替謝遷捏了一把汗,紛紛大喝,提醒其小心。
程溁杏眸微眯,死死盯著撲來的猛虎,明明心知謝遷有打虎本事,但卻控制不住的心悸,下令道“本郡主去後面那朱覲鑰的馬車上,有寧王騎兵保護便好,你們一同去助遷表哥。”
衛凌猶豫了一下,但還是拱手,恭敬道“是,郡主。”
親衛隊眾人瞧著程溁上了馬車,才提劍去助謝遷一臂之力。
朱覲鑰本欲要攔住程溁,不願與其同乘,但被朱覲鈞及時阻止,畢竟有人上趕著去做虎口食,待喂飽了猛虎,他們便安全了,此等好事,何樂而不為呢?
虎前的謝遷,余光落在程溁上了朱覲鑰的馬車裡,心中那份從容是蕩然無存。常言道五人三姓莫走路,三十六人莫過渡。他怎能令溁兒與本就有歹心的朱覲鑰共處?
當下,謝遷不禁由內而外的散發出凜冽的氣息,還隱隱透著俯瞰天下一切的霸氣,立時,讓周圍的溫度,都降下數度。
便在謝遷握起湛瀘劍的一刹那,帶頭的那隻體型彪悍的吊眼金睛白額猛虎,帶著它找的新伴與方長成的崽子們,齊齊抱頭鼠竄,夾著尾巴跳入無親衛包圍的河水中,迅速扎猛子遊走。
謝遷以獵戶的靈敏,察覺出猛虎此舉有異樣,立時,令親衛隊回去保護程溁,自己運著如影隨形,輕盈躍上青石,提劍追去。
便在此時,坐立不安的程溁,扒著車窗望著謝遷的背影,忽而發現火海滔天處,那高聳入雲的並蒂靈果樹,竟被惡火殃及。
登時,隻覺得心口發悶,喘不過氣來,一連幾個不屬於自己的記憶畫面出現在腦海,快到無法捕捉,但卻感同身受,痛徹心扉。
淚珠從眼中奪眶而出,滴進焦黑的泥土裡,滲入地下的淚珠,仿若與藥泉湖在地下的脈絡,連通在一起,有了呼應、羈絆。
“轟隆隆!”高空中傳來震耳欲聾的炸雷聲,滿天的烏雲,黑沉沉壓下來,滾滾的悶雷在雲層中炸開。
忽而狂風驟起,數道雷霆霹靂的閃電劃過蒼芎,灼得人雙目刺痛,傾盆大雨轉瞬而至,雨水中夾雜著冰雹,斜斜地打落在燒黑的廢墟之上。
雷越打越轟鳴,雨越下越磅礴,不過片刻間,泥土裡積出水窪,地面上的雨水,漫過眾人的腳底匯集在一起,宛如一條條小溪水流入那火勢洶湧的山谷。
在從天而降瓢潑大雨的澆灌下,火勢以眼見的速度,越來越微弱,將火災的傷害降到最小,不過瞬間,山火便被熄滅。
雨水順著親衛隊等人的手上、臉上劃出一道道血印,但眾人卻不顧身痛,敞懷大笑,沒人覺得雨水冰冷,也沒人覺被冰雹砸得疼,仿若這及時雨是有奇效的靈藥。
衛凋捧著幾粒冰雹,大驚道“這雨、冰雹竟是月白色,還有絲絲沁人心脾的花香?”
邊村長從人群中走來,嗅著冰雹,驚詫道“這難道便是傳說中的百花浥露!”
衛凋雖瞧不上邊振明的人品,但架不住好奇,是以問道“何為百花浥露?”
邊村長本不欲搭理溁仙郡主親衛隊的人,但掃了一眼想要聽故事的朱覲鈞,遂捋著胡子,回憶道“相傳千年前,芙蓉仙子為救投胎成凡人的文曲星君,大戰數隻修為極高深的妖。
芙蓉仙子乃上古女神,百花之首,靈力非常,豈是幾隻自以為是的妖物能掣肘,可戰勝的?眼看眾妖敗落,芭蕉精一計不成,再生一計,聯同蝶妖與松、柏、槐、榆、檜五陰之木精,設下連環詭計,將其引入陣內。
果不其然,芙蓉仙子闖入妖陣,且為救化作凡人的文曲星君,耗盡仙元。待仙界的各大百花仙子趕到救助,芙蓉仙子已然魂飛魄散。
秋菊、芍藥、紫薇等數百位仙子,念往昔摯友之情,不禁潸然淚下,眶中流出仙淚,伴著各自百花的靈氣,灑落人間,匯集成湖泊,此仙淚湖的水為月白色,乃世間奇藥,可醫治傷痛,人間成為藥泉湖”
若是往日,衛凋定是不信神鬼的,但此時他將月白色冰雹握在手中,感受著冰晶化水滲進傷口中,那傷痕處仿若迅速長出新肉之感,又令其不得不信,道“若此傳說是真,為何無人找到過這藥泉湖,尋得百花浥露?”
邊村長昂首望著遠方被雨水澆滅的山巒,道“傳說文曲星君為懷念愛妻,不喜凡人玷汙與芙蓉仙子有關的任何東西,這其中便包括百花浥露。
遂憑藥泉湖為陣眼,設下陣法,不說無緣之人根本尋不到,就算是藥泉湖近在眼前,也看不見、摸不到。”
衛凋吞了幾顆如海藍寶似的冰雹,隻覺得頓掃疲憊,不禁感念芙蓉仙子的恩德,惋惜道“親眼看著愛妻灰飛煙滅的文曲星君,心中的悲痛定是不言而喻,真是可惜這對天作之合了,那後來呢?”
邊村長將目光放遠,回憶著幼時的傳言,講道“聽老人們講,文曲星君在那時脫去肉體凡胎,恢復星君的法力,但由於失去愛妻,心中是痛不欲生,險些走火入魔,造下天地浩劫。
佛祖慈悲為懷,感念芙蓉仙子往日善行,雖失了仙籍、仙骨,但剪下文曲星君的青絲,招來芙蓉仙子殘魂,令其舍離於五欲,將殘魂寄托於蓮花之上,專思解脫妙法味,專求無上菩提道。
若數千百年後能除盡五欲,則能以佛甘露雨,普滅世間諸渴愛,惠施池井及泉流,同癡念的文曲星君,再續前緣。”
衛凋英眉緊皺,道“何種毀天滅地之事?”
邊村長搖搖頭,道“具體不得而知,不過有幾種不同的傳說。其一為,文曲星要將世間所有五陰之木,也就是松、柏、槐、榆、檜,五種樹滅種,用真火將人間陰木燒成一片, 為愛妻報仇。
其二是,那時芙蓉仙子是被村民蓄意引入妖陣的,文曲星君親眼目睹愛妻魂飛魄散,導致自身走火入魔,悲痛欲絕下誓便要令整個世間的人,陪著他一起痛,遂將人間化作煉獄,為芙蓉仙子陪葬。”
衛凋不以為然,大手一揮,道“這才是男人啊!”
謝迊輕飲一口雨水,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在朱覲鈞眼前賣弄才華,出口成章道“以第一種槐樹為例,其屬性屬陰,長在墳地間最盛,因此稱之為木中之鬼的鬼樹。乾為天為陽,坤為地為陰,陰陽二儀、天地配合,乃生萬物,倘若是除盡世間五陰之木,必定導致陽氣壓倒陰氣,待時人間災禍連綿。”
朱覲鑰下了馬車,用雨水洗了把臉,湊過來道“俗話說得好,墳上有刺槐,傷丁又敗財,墳上不長草,其壽長不了。墳上長棗樹,不貴必定富。但不過均是些人雲亦雲罷了,沒什麽好認真的。”
一直趴在車窗注視外面動靜的程溁,櫻唇輕啟,好奇問道“那為何這百花浥露為晶瑩剔透的淡藍色,淚水不應是無色透明嘛?”
邊村長眼中閃過一道異樣,佯裝為難的搖搖頭,表示不知,不欲再答。
程溁眸色一沉,並未再追問,暗罵一句諂媚,對邊家人的印象,又連差了幾截。當下,令眾親衛尋來鍋碗瓢盆等一應可裝水的物件,將灑落人間的月白色雨水收集起來。
暗道:這可是寶物,可不能糟蹋了,謝遷習武大傷小傷是常事,自己的親衛隊更是新傷覆蓋著舊傷,留著以防萬一也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