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鏤空細花的紗窗簾篩成了斑駁,打開木窗,一股新鮮清風迎面撲來,伴隨著一縷縷金色的陽光射進小樓。
金烏的光芒慢慢升到屋頂,皎潔的銀月已經漸漸消逝,陣陣的薄霧在空中飄散,晶瑩的露珠落在枝葉上,某隻小松鼠尾巴高高翹起在果樹中穿梭,‘喀喀喀’搖頭擺尾叫著的喜鵲,落在小湖中碧綠的荷葉上。
陽光從東窗進來,映在趴在窗前遠眺程溁粉嫩的臉頰上,碎發伴著微風擺動,在旁讀著《論語》的謝遷,眸子時不時的瞧一眼小人兒,一幅默契和諧的景色。
程溁忽然抬頭瞅著謝遷,抿抿嘴道“遷表哥,俺是不是太壞了,還未發生的事,俺居然狠心算計了一個女子名聲。”
謝遷最是看不得小人兒委屈,他本想偷偷的處理邊家,不成想小人兒雷厲風行,這樣也好,隨即放下手中《論語》,把程溁攏在懷裡,道“溁兒若是不這麽做,這邊亞焟誰知還會使出什麽手段,來謀劃程夫人的位子,邊家對程夫人的位置勢在必行,咱不先下手為強,以邊家的陰狠心思,咱定是防不勝防。”
瞧著深思的小人兒,謝遷繼續安慰,道“若不是那邊亞焟有壞心,咱又哪裡會去算計她,溁兒做的不過是自保罷了”在他眼裡程溁善良可愛,是世間最美好的人,疼愛尚且還來不及,哪是能讓那邊亞焟算計的!隨即轉移話題道,“溁兒,那鴨絨要如何處理呀,有股臭臭的味道,要如何做成棉衣?”
程溁的心情霎時多雲轉晴,洋溢著自信的光彩,笑著道“山人自有妙計,趁著今天陽光好趕緊弄出來,等天寒了就可以穿了。”
謝遷即刻把幾大袋子羽絨找出來,拿到園中,又搬來大桶。
這時李東明也從後園過來,加入洗滌羽絨。
程溁很開心這樣人多,會快一些,詳細解釋道“做鴨絨分為洗滌,晾曬,消毒。先燒好溫水,再加入少量沉澱後的草木灰水,兩水混合後倒入羽絨,輕輕揉搓除去油脂、汙穢。搓洗後再用清水衝洗淨,之後將羽絨供午晾乾。”
李東明趕緊去井裡挑水,謝遷忙著去灶台準備草木灰沉澱後的水。
程溁瞬間有種當了小領導的成就感,挺了挺腰背,邁著小短腿,背著小手,繼續道“將經洗滌曬乾的羽絨裝在細布袋內,並扎緊袋口,放入蒸籠裡消毒,待上氣後過兩刻鍾左右取出,等明天再上蒸鍋,經兩刻鍾的蒸發消毒即可。
處理後的羽絨用細布袋裝好,放在太陽光下曬乾,這時的羽絨就算收拾好,即可供作被褥,也可做冬日羽絨襖。”
謝遷把洗淨後的羽絨,攤開晾曬,在羽絨上面蓋上薄布,防止被風吹散,趁著這時準備好細布袋。
李東明這時已經刷洗乾淨蒸籠,準備燒火,把一袋袋羽絨放進蒸鍋。
程溁看著謝遷和李東明,兩人配合的天衣無縫,雖然二人不說話也沒有交流,但相當有默契,瞬間有種自卑感襲來,她若不是個魂穿來的,根本比不上這二人的悟性,估計也玩兒不到一塊去!
她扭著小屁股,蹬著小腿兒去了廚房,這裡才是她的領地,瞧見桶裡有幾條鯉魚,憋憋小嘴,拿出自己偷偷藏起來的辣椒。
謝遷瞧著程溁的小動作,嘴角微微勾起,幫著把魚去鱗去鰓去內髒,又將洗淨後把魚肉從魚身上片出來,切成薄魚片裝碗。
程溁將準備好的鹽、酒、胡椒粉、蛋清、麵粉抓勻醃製一刻鍾,剩下的魚排、魚頭剁成塊,
另裝一碗,用同樣的食材醃製,起一鍋菜籽油,下豆瓣醬、蔥薑蒜切細絲後炒出紅油。 接著倒入適量的酒,醬油,加水煮開,將切好的黃豆芽、木耳、萵筍下鍋,片刻後,把黃豆芽、萵筍、木耳撈出瀝乾,鋪在事先準備好的大白瓷碗裡,先下魚骨頭,文火煮至九成熟,再將魚片快速夾入,把魚肉連湯倒進碗裡。
這時李東明幫著打下手,另起一鍋。
程溁隨即又放一大杓菜籽油,七八成熱後關火,下花椒和乾辣椒,再點上花椒油,把滾燙熱油潑到魚身上,撒上碧綠的蔥花。
隨著油“噝噝噝”的聲音,香味也傳了出來。程溁在心裡做了個勝利的手勢,歐耶!大功告成。
謝遷怕程溁燙到,直接把超大白瓷碗裝進食盒,大步提著回了小樓。
李東明和程溁在後面快步緊隨。
當這道菜擺上桌的時候,上面正飄蕩著一層熱騰騰的白氣兒,三人頓覺魚香四溢、椒味襲人。水煮魚的香味本就誘人至極,早讓三人聞得暗吞口水。
程溁擺好碗筷,道“這菜叫做水煮魚,亦稱江水煮江魚。”
謝遷和李東明也顧不得禮儀地拿起碗邊的筷子,也不管沸水燙舌,將筷子探入白瓷碗內鮮美湯汁中,夾起白嫩的魚片紛紛送入嘴中。
李東明咽下口中的魚肉,道“這魚片肉質鮮柔,口感滑嫩,像是入口即化一般,品嘗起來油而不膩,程姑娘這菜做的即除了魚的腥味,又保持了魚的鮮嫩,吃上去辣而不燥、麻而不苦,真的是尚品美味。”
程溁頓時覺得身心都飄然了,她可是有特長的人,吼吼!但小臉上不顯,微微點頭,淡笑不語。
李東明不知不覺吃了一小碗,他從沒吃過如此美味的佳肴,根本停不下來,疑惑道“程姑娘小小幼齡居然有如此出神入化的廚藝,真是了不起,酒樓裡的大廚大多是胖人,手藝也是不輕易示人的,冒昧的問一句程姑娘為何如此纖瘦,師承何人?”
程溁臉皮一向是厚的,不禁思考後,避開正面回答,佯裝傻笑著,道“俺天生吃不胖!吃什麽都不長肉,呵呵!”
李東明笑笑不語,這程姑娘真是愛胡說八道,兩個月前那個在逃難時,還能圓潤吃著大蔥的小人兒也不知是誰?他那時可也在伏虎村,親眼見到騾車上程姑娘,絕對是那時骨瘦如柴梨香村人的特例。
謝遷在一旁瞧著,心中冷笑道,小明啊!你越是好奇的問,就越是把溁兒推的越遠,她會在心中默默防備起你,溁兒的秘密遠比你想象的多。
頓時謝遷覺得這道江水煮江魚的味道更鮮嫩,椒美之氣更加漫延迂回縈繞鼻端,嘴角微微上鉤,由衷的讚美道“地鮮莫過於筍,河鮮莫過於魚。聞其香,心曠神怡,償其肉,回味無窮,溁兒心靈手巧。”
李東明不甘示弱,道“盤中不是鯨鯢肉,鱘鮓初熟。江水煮江魚,色香味俱全,令人垂涎欲滴。”
程溁暗道:反正都是誇我菜做的好吃,姐通通接著,得意洋洋道“遷表哥和小明哥這小詞整的都夠文雅,俺謝過兩位讚美。”可惜她娘身子不好,若不然也能嘗嘗這有辣椒的水煮魚,這絕對是大明絕無僅有的美味佳饒。
李東明起身收拾好碗筷,隨後三人在書房擺上筆墨紙硯,李東明和謝遷提筆入墨,苦練台閣體,程溁則開始看地理志。
一個時辰後。
“咚!咚,咚”敲門聲伴著一股冷竹香傳來。“溁兒,你在嗎?”程舉人腳踏清風而來,微笑著看著程溁。
程溁差點忘了,她還有個便宜爹,但記憶馬上回籠,隨即笑得跟朵花似的,道“爹!溁兒好想你。”說著蹬著小腿向前,撲到程舉人懷裡。
程舉人把程溁一舉抱了起來,道“爹在!爹今早才剛知道溁兒回來了,這不趕緊處理好手頭上的事兒,即刻回來了。”掂了掂重量,心痛道“我兒瘦了,年紀小小就知道為母祈福,是個孝女,吃了不少苦頭吧!”之前抱起女兒來都壓腕子,他胳膊累得都快斷了,這會兒抱著重量正好。
謝遷上前行了個拱手禮,道“謝遷見過姨夫。”
李東明上前單膝跪地,道“李東明拜見程老爺。”
程舉人抱著程溁不方便起身,便揮手示意,道“遷兒和明兒起來吧!莫要客氣,卿溪和我說了遷兒的事,以後姨夫會教你讀書。”瞧見一旁孤單的李東明,想著蘇嬤嬤剛說的這小娃兒淒苦身世,斟酌後,道“明兒若是願意,有向學之心也可一起來讀書,不求功名利祿,但求明事理。你二人要記住,達則兼濟天下,窮則獨善其身。”
謝遷,李東明二人一齊上前磕頭行禮,道“謝姨夫,程老爺教誨。”
程舉人笑著慢慢搖頭,道“你二人可別行拜師禮,我可是不收徒弟的,連個同窗都這麽麻煩,再多兩個徒弟,豈不是要連休息的時間也沒了,我隻負責你二人的答疑、解惑罷了。”
說罷程舉人瞧著坐他腿上,聽得認真的小人兒笑得愜意,淡笑道“昨的事是怎麽回事?那邊家又是為何?”
程舉人和程溁一樣,雖然腦子利索,但比較懶不愛操心瑣事。
程溁靈敏的第六感告訴她,這程舉人還有話,而且這話語並沒有表面瞧著那麽溫和,隨即反問,道“爹!那您是怎麽想的?”
程舉人覺得她女兒是越來越難琢磨了,小小年紀就像他家娘子,不僅長的好看,腦子還靈光,於是道“呵呵!還問起你爹來了,那你爹就來說說,邊亞焟之前在爹眼裡不過只是個小女娃兒罷了,她卻是遷兒繼母邊亞煵嫡親的妹妹,這就不能不多想些了,但她是絕不會打你的。溁兒雖然任性,但卻善良,不至於為難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大姐姐吧!”
‘放屁,誰是誰姐姐!’程溁立刻發揮小金人天賦,眼淚說來就來,哽咽道“爹這是懷疑溁兒騙了人嗎?”眼淚說掉不掉的,就這樣用稚嫩的小臉上水汪汪的眸子,抿著嘴,委屈的瞅著程舉人,好似受了萬分的冤枉。
“爹!也沒那麽說呀!畢竟給人家添了不必要的大麻煩,我只是讓溁兒和邊姑娘道歉,和邊家賠禮。”程舉人的聲音越來小,仿佛覺得他有些理虧。
程溁暗道:果然是個便宜爹啊!手腳並用,努力掙開程舉人的懷抱,同時哭嚎,道“俺不要你抱,你走開!俺要去找娘!娘啊!你快來救救你女兒,你女兒要被他親爹賣了!娘啊,你快來啊!”小嘴一開一合扯著嗓子喊,童稚的嗓音響徹小樓,不停回蕩。
謝遷心疼的上前一步,伸手要接過程溁,小人兒受了委屈,他才不管什麽程舉人呢!
程舉人頓時覺得自己誤會了女兒,還把女兒弄哭了,都不和他親近了,心痛的同時,更擔心被她家娘子知道這事兒,倘若被發現,他今晚就別想睡在床上了,上次也不知怎麽回事,他娘子一個月都不見他一面,看他的眼神就跟看個陌生人似的,他都不知自己做錯了什麽。還是為了她親外甥的事兒,才對她重綻笑顏。這回若是知道他為了這邊家,把她的寶貝女兒欺負哭了,豈不是會直接要了他的命!而且蘇嬤嬤就在外面,他們說話聲音也不小,溁兒更是嗓音尖銳繞梁穿耳,肯定是聽到了,一會若是被他家娘子知道了,那可如何是好?
程舉人心思百轉千回,隨即把掙扎的小人兒放到謝遷懷裡,一個眼神遞給謝遷,咱倆可是一夥的,快幫你家先生哄哄女兒。
隨後快步出了小樓,往溪院的方向大步走去,他要先和他親愛的娘子報備一下,可不能被蘇嬤嬤搶先了。
程溁莫名其妙的趴在謝遷懷裡,葡萄似的眸子一眨一眨,瞧著離開的速度,跟逃跑一般的程舉人心思不明,她剛準備好的台詞還沒說了,為何她爹就走了,不!是跑了。
自幼習武的謝遷自然不會像程舉人那樣文弱,普通的獵物他都扛得起來,更何況是他視若珍寶的小人兒,抱著又怎麽會嫌累。
程溁的小胳膊環抱著謝遷脖子,搖著頭道“這邊家肯定把那事和俺爹說了,告一個五歲孩子的狀,真是‘朽木不可雕也,糞土之牆不可圬也!’邊家還以為這程家是俺爹當家嗎?呵呵!”別看她娘溫溫柔柔的,說話不緊不慢的,其實那才是靈魂人物。
八坡村,邊家。
“你哭夠了沒有,你到底有沒有腦子,居然打了那張家老婆子,張家有多難纏,你不知道嗎?”邊村長大喊的扯紅了脖子,踹了邊亞焟一腳,大怒道。
邊亞焟跪在堂前,膝行的抱住邊村長的腳踝,道“爹!我說了,我是中了算計,都是那程家賤丫頭算計我!”
“啪!”邊村長給了邊亞焟狠狠一巴掌。
繼續怒目而視,道“我看你是瘋了,程家是什麽人家,那是程朱理學的嫡親傳人,程頤、程顥的後人,只要大明王朝還信奉儒學,程家的後人就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讓你去討好程家,先從那個小娃兒入手好好哄哄,你倒好把那小娃得罪的死死的,你在我面前尚且咬牙切齒的叫她小賤人,在那小娃兒面前,你還能好到哪去?”
邊亞焟含淚搖頭,咬著唇,道“爹不是的,那小賤人賊的很,根本哄不好。”
邊村長用力拍了幾下桌子,抬手指著邊亞焟,道“小娃兒是最敏感的,能看到大人看不見的東西,定是你露了餡!否則一個五歲小娃兒會那麽厭惡於你?”
“那現在怎麽辦?爹!你要救女兒,伏虎村的那些刁民,可說我是那不守婦道是狐狸精,還目無尊長的打了長輩,非要把我浸豬籠。我不想死,嗚嗚!”邊亞焟聲淚俱下道。
邊村長猛地站起來,踹了一腳椅子,道“你老子若是不想救你,會一大早就跑去縣衙求見程舉人嘛!”
“可那程舉人說的好好的,要那賤丫頭給我道歉,可怎麽一回了程宅就不出來了?嗚嗚!”邊亞焟覺得她快瘋了。
邊村長撫著胡須,道“你老子是計劃好的,對程舉人說讓那程丫頭私下給你道歉,但咱則提前以我村長的名義,請來十裡八村的村長聚在裡屋,你再向那程丫頭套些話,這樣也算給你洗白了。”說著歪嘴一笑。
邊亞焟眼睛轉了幾圈,道“那程老爺知道後,會甘心嗎?會不會報復咱家!”這不是給程舉人下了套子,等著人家鑽進去,她有些不安。
邊村長眸子一轉,嘴角勾起,道“你爹過後當然會再和程舉人賠罪,說是愛女心切,你是代嫁的大姑娘,那程丫頭才五歲,幾年以後等長大成人,誰還會記得程家丫頭的年幼無知,為了表示歉意會再把你送與程家,全心全意的報恩,照顧那程家丫頭,之後我閨女不就近水樓台先得月?”
“爹!您可對我真好,為女兒思慮甚詳。”邊亞焟感激的瞅著邊村長道。
伏虎村,程宅,花園
李東明忙著晾曬羽絨,忙的滿頭大汗,和他對比反差很大的則是程溁和謝遷。
謝遷悠哉悠哉的抱著小人兒,香香軟軟的很舒服,抱著就不願意撒手。
程溁大概是年紀縮小了,靈魂也跟著縮水,反正被捏臉,抱抱這些小動作也都習慣了,就這樣墮落的依偎在謝遷懷裡,眯著眸子曬太陽,聞著謝遷身上清新的皂角味兒,清風吹來夾雜著荷香,愜意舒服的很。
“啊啾!啊啾!……咳咳,啊啾!……誰在罵我?”打噴嚏的小人兒把臉埋在謝遷懷裡道。
謝遷瞅著懷裡的小人,關心道“溁兒是不是受涼了?”
程溁無聲的擺擺手,噴嚏不停,“啊啾!啊啾!”小短手揉揉鼻子,好癢“啊啾!啊啾!”忽然鼻子一酸,眸子忙得打噴嚏都沒空睜不開,隨著”啊啾!”一聲,鼻子下面掛了兩條熱烘烘的鼻涕。
“是不是羽絨飛到小鼻子裡面去了,走吧!遷表哥抱溁兒回小樓。”說的同時謝遷趕緊用自己的袖子,給小人兒把臉上的口水、鼻涕抹乾淨。
還不忘囑咐李東明,抱著程溁邊走邊回頭,道“羽絨曬好後,記得裝進袋細布袋,溁兒說過,明日還要在進一次蒸籠的。”說完,毫不留戀的大步向前走。
“啊啾!估計是有人在罵俺!啊啾!”程溁趴在謝遷肩頭,無力的垂著小腦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