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坡村，謝家。

　　初夏的天氣，正午熱氣上升。

　　謝迦放下手中搖著的團扇，端起茶盞，茶蓋輕叩幾下杯緣，微微吹了吹口氣，抿了抿蓋上茶蓋，緩緩將茶湯咽下。

　　端得是一副大家閨秀的作派，道“娘，小迦隻要一瞧見那災星，心中便不舒服，這災星還將女兒的衣裳都洗褪色了。”

　　頓了頓，繼續抱怨道“這個月真快折騰死了，給那老不死的守孝，真真是討厭，麻煩的緊，連豔色衣裙皆都穿不了，天天這麽素的色不說，就連食個葷腥，還要偷偷摸摸的，跟做賊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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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迦撇了撇嘴，不以為然道“娘，你說什麽呢?祖父已經死了，還找我來?女兒可不信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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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迦不情願的點點頭，又飲了一口茶，道“好，不說祖父了，娘！那個災星，娘可要想個法子處理掉，家裡原來幫著做活的大嬸，嫌棄咱家守孝怕沾上晦氣，都不來做活了，這個死災星還將女兒的衣裙都洗褪色了，這我可忍不了，要不多加點錢吧，請個做活的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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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你祖父不喜我，但每次賣獵物的銀錢，還是由我管著，咱家那百畝良田，風調雨順時除去田賦，佃農地租，真正落在手裡的銀兩也不多，你祖父去山裡一趟，就頂咱家一整年田地的收入，哎！隻要一想起你祖父生前的補給，老娘就肝顫。”

　　猛地，謝迦一拍腿，道“啪！娘，對了，是不是要收夏稅了，咱家又該繳官府銀兩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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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迦的語氣中，像是在思索什麽，眼睛一轉，道“娘你還記得祖父逼你發的誓言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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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迦斜著身子，輕拍邊亞駁謀常沉慫稱Φ饋澳錚∧保　H皇獻鈾錚壞靡蠐脅幌玻鋃褸伲釁浼雍Γ似湫悅！虻サ慕饈筒瘓褪恰荒芤蛭岫裨中牽痛蚵鈐中牽踔遼繃誦磺ā園桑錚　

　　謝迦笑得不懷好意，眸色一閃，便是一個主意，眉毛一挑道“娘，但是咱們可以賣了災星啊！將他賣去最苦、最累、最肮髒之地，娘也算是遵守了誓言，就算日後災星受盡苦楚，甚至丟了性命，都與爹娘無關了，誓言自然也不會應到爹娘身上，且還可讓災星受盡苦楚，都不用咱們動手。”

　　陡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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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迦得意的擺擺手，故作深沉道“不，誰說要賣到附近?女兒在縣城三伯母的繡莊時，聽客人調笑說達官貴人都好男風，喜歡豢養年紀小的男童，就像寵物那般作為玩物看待，那男童可是受盡折磨屈辱，大都是還未長大便失寵了，過得比乞丐都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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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迦眸子滴溜溜一轉，心中竊喜，道“娘放心，這叫民不舉，官不究，很隱秘的，誰都不會說，而且賣去做的地方，給的可比為奴為俾賣身的銀子多齲　

　　話落，母女二人相視一笑，謝迦回憶了一番，道“那繡莊客人家的男人就是做這個生意的，我記得在，對！在縣城南街蝴蝶胡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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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迦樂不思蜀，胸有成竹道“娘放心，反正爹一直不喜災星，說不定比娘還急著將災星踹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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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她們並不知道，這個決定是母女兩人一生中做得最愚蠢之事，也是因這個決定，一步步葬送了自己。

　　午時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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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季皖眼神溫柔的都能滴出水，輕聲道“如今亞部墒撬磣擁娜耍鵠圩牛易約豪礎Q才鬮宜鄧禱熬禿謾！

　　轉眼間，邊亞裁媛隊巧耍夢氯筧纈竦納簦饋鞍ィ艙餳溉兆蓯親鮐危恍牙炊親穎悴皇娣！

　　謝季皖神情一變，焦急道“哦?怎麽回事，夢見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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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什麽難說的?還不能告訴你家男人啊?”謝季皖語氣緩了緩，他如今最擔心的可就是肚子裡這個小的，生怕聲音大些驚到邊亞駁奶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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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迦捂著嘴，後退了一步，佯裝受到驚嚇，不敢置信道“狼?娘是不是那頭……曾經將咱家牛咬死的那匹大黑狼，好可怕啊，娘！”

　　登時，謝季皖眼神變得凶惡，吼道“又是那個災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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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季皖拍了拍邊亞駁氖鄭硎糾斫狻

　　謝迦一瞧，便心知到了加火候的時機，眼淚說來就來，哽咽道“嗚嗚！女兒也怕，娘整整九年都未給小迦添個小弟弟，兩月前，遷哥那時正巧病重，娘這才有了小弟弟。”

　　說著，謝迦眼淚流得更凶了，泣不成聲道“嗚嗚……爹！會不會真的像村裡老人兒說的那般，遷哥身上帶著霉氣，霉氣會鎮壓娘的胎神，所以娘才整整九年，都未能給小迦添個小弟弟啊，小迦好怕！小迦好想當姐姐，哄著小弟弟玩兒，也會將好吃的，好用的，通通都讓給小弟弟……嗚嗚！”

　　謝季皖恍然大悟，怒道“沒錯，沒錯，就是這樣，原來如此！我還未出世的兒子，都被這災星克成這樣，我要怎麽辦啊?老子要宰了他！”

　　隨後，想起一個月前立下的毒誓，兩較之後，艱難的搖了搖頭，抓著頭髮道“不，不能，我在老爹面前發過毒誓的，不能傷他，會應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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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季皖連思索都沒有，連連點頭，道“好，要是永遠都不回來，就更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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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季皖自幼便未曾出過余姚縣城，見識有限，不明所以，問道“他一個災星能去繁華之地?是什麽?是與書童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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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暗道:呵呵！想要成家立業，那也是要有人願意嫁的情況下，世上又有多少，長大後都是愛慕男人呐！

　　謝季皖完全放下方才的怒火，傻笑道“哈哈，這買賣成，既將災星遠遠送走了，咱們眼不見，心不煩，又不違背當日誓言，兩全其美。趕緊去聯系人牙子，盡快將災星送走，別影響到爺的小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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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緊接著，邊亞裁媛隊巧耍酒饋鞍ィ〉奔業模嗽勖塹男《櫻憬∏ㄋ妥擼殘鬧瀉蓯槍獠蝗グ。　

　　謝季皖大義凜然，道“說這些做什麽，都是為了咱們的兒子，咱們謝家！”

　　聽了這話，感動得邊亞財嗽諦患就罨忱錚諦患就釙撇患慕嵌齲囊庀嗤ǖ男誨齲娜歡允右恍Α

　　謝迦在暗處，對著在謝父懷裡的邊亞玻鶇竽粗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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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可補，海可填，南山可移，日月既往，不可複追。

　　時光如梭，謝遷渾身透著一股淡漠，回憶著過去，整整三個月的記憶，曾一幕幕刺痛他的心，但如今卻已麻木。

　　初夏的傍晚，山野間的溫度已是很涼了，被李仲田推倒在泥土裡的謝遷，身上沾滿泥土、碎石、斷草，仔細瞧還有隱隱血跡從衣袖、褲腿滲出。

　　狼狽不堪的謝遷，嘴邊掛著一抹冷笑，艱難的從泥土裡站了起來，琥珀似的眸子未有一絲波瀾。

　　熟悉的謾罵聲，由遠至近傳來，不是他的父親謝季皖，又是誰?

　　謝季皖啐了一口粘痰在謝遷臉上，指著其鼻尖罵道“你個災星，就會討人嫌，明日人牙子便來了，就不能安生點兒，在村裡都最後一日了，還要這般惹事生非，爺上輩子造得是什麽孽，竟生了你這麽個醃H貨！”

　　謝遷的心，比濕透的身體更冷，冷得可凍上厚厚的冰坨，硬得就算是尖刀也刺不進來。

　　呵呵！他父親把他賣了，就在明天。謝遷冷笑，他有自知之明，他這個災星的名頭兒十裡八村就沒有不厭惡的，恨毒了他的繼母也不會將他賣去好地界兒，就連他一個九歲孩子，都知道的事兒，他親生父親還恩賜似的說把他賣了，可真真是他的好父親。

　　“呀！謝老四，明兒把你家災星賣了啊！可這災星的名聲誰敢買，倒貼錢人都不敢要。”馬桂花家男人，點著腿，歪著身子嘲笑著。

　　王鐵嘴他家男人也湊個熱鬧，道“對啊！哪家這麽英勇，有如此膽魄。”

　　趙谷香家男人笑得直不起腰，道“哈哈！什麽膽魄，什麽英勇，爺看是傻冒兒才對，哈哈！笑死老子了。”

　　牛招娣家男人起哄，道“腦子不進水，能買個災星?以後可還要管飯呐！半大小子吃窮老子，呵呵！這家人估計是傻瘋了。”

　　王來睇家男人得意洋洋，抬著頭趾高氣昂，道“對啊！謝老四說說，哪裡敢要這災星，這附近就沒爺不知道的地界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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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時全村人差不多都到齊了，亂糟糟的議論聲，嘈雜一片，已聽不清具體說什麽。

　　謝遷雖也想知道他的親生父親，究竟將他賣去哪?但腦子感覺開始發暈，頭痛的厲害，腦子嗡嗡的抽痛，口乾，還有點惡心。當下，用力搖了搖頭，終於聽清了後面的話。

　　謝季皖得意洋洋，道“縣城南街蝴蝶胡同你們知道嗎?”

　　村民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互相搖著頭，表示不知道。

　　王來睇家男人也搖著頭，嘬了一口後槽牙，道“嘖！耳熟，就是忘了具體在哪聽過了。”

　　謝季皖喜形於色，笑著露出潔白的牙齒道“這就是你們沒見識了，告訴你們吧！賣去繁華的地界，做！”

　　頓時，王來睇家男人兩眼放光，歪著嘴，一臉壞笑，終於想起在哪聽的了，狂笑道“哈哈！你把你親兒子賣去的地界，不僅僅是繁華，還會培養琴棋書畫，吃香喝辣的，還不用做活。”

　　李仲田憤憤不平，道“還有這麽個好地界兒，如此風雅，他一個災星有什麽資格去，應該送我家娃兒去。”

　　王來睇家男人，大笑道“哈哈！那地兒隻要男娃，你家隻有一個女孩兒，人家不要的。”

　　當下，圍著的村民便沸騰了，有人羨慕這災星竟有如此運道的，也有人不相信還有這種好地方的，雙方不禁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王來睇家男人揮揮手，打了個停止的動作，得意道“哈哈！爺我給大夥們好好講講，這需要如何調教。”

　　不屑的歪嘴一笑，繼續道“擇五官端正，令其學語、學步、學視。晨興以淡肉汁盥面，飲以蛋清，湯肴饌，亦極x粹。夜則敷藥遍體，三四月後，婉好如處女。回眸一顧，百媚橫生。”

　　陡然間，剛剛鴉鵲無聲的村民們，就像一鍋熱油，滴了一滴水，炸了鍋。

　　王鐵嘴家男人，道“為何男童要像個女人，還如處女?”

　　馬桂花家男人也很疑惑，道“回眸一顧，百媚橫生。這不是形容女人嗎?且還是形容美人兒的，可不要欺負我們鄉下人沒見過世面啊！”

　　趙谷香家男人，點點頭道“是呢?晨興以淡肉汁盥面，男人要那麽白滑細嫩的做什麽?”

　　牛招娣家男人好奇，道“對啊，夜則敷藥遍體，做什麽?沒病為何用藥?”

　　謝季皖也有這個疑問，早知當時便問問邊亞擦耍嚀迨鞘裁戳耍

　　王來睇家男人假模假樣的搖了搖頭，道“唉！和你們這群粗人說文雅了也不懂。總聽說過勾欄院妓女吧！那簡單說就是男妓，也稱雛妓、鴨子，專供給達官貴人消遣玩弄，呵呵！”

　　村民們恍然大悟，原來謝老四將那災星賣了當男妓。

　　小媳婦、大姑娘們皆害羞得紅了臉，低著頭，不好意思再抬頭看了，但還是舍不得挪開步子。

　　王來睇家男人對著謝季皖豎起大拇指，道“謝老四，果然無毒不丈夫，把兒子賣去做男妓。”

　　王鐵嘴家男人，道“謝老四，這也算是為民除害，就是這男妓不大好聽，但也可以理解。”

　　牛招娣家男人想了想，道“男妓是賤籍吧！比賣身為奴的奴籍都不如，但他一個災星能有這造化就不錯了，謝老四也算厚道。”

　　趙谷香家男人點頭，道“對啊，他一個災星有什麽資格和咱們一樣都是良籍，災星隻配入賤籍。”

　　馬桂花家男人用手比個要錢的動作，道“賣身賤籍的銀子，可比賣身為奴的銀子多得多，到時謝老四可要請客幾桌！”

　　李仲田大笑，幸災樂禍道“哈哈！也隻有榮卿渡的美貌，才能生出有男妓姿色的兒子，哈哈！”

　　在邊石榴的枕邊風下，李仲田也慢慢覺得榮卿渡是狐媚子。

　　謝季皖無聲的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麽，又該怎麽做。

　　謝遷聽到這裡，內心是崩潰的，憤怒的，暗道:你們可真叫我惡心。

　　他本欲要反抗，但卻在暴怒之下，因透支的體力耗盡元氣，腦子也開始發昏，雖強撐著，但依舊暈死過去。

　　“咚！”一聲，謝遷倒在泥土裡。

　　村裡人瞬間散開了一圈，沒有一個人願意沾染災星。

　　謝季皖上前來，嫌惡的咧咧嘴，單手拎著謝遷腰帶。將傷痕累累的謝遷提起來，大步走回謝家。謝季皖也是做慣農活的漢子，力氣不是一般大，在身高體壯謝父的對比下，謝遷迥然弱得像個小雞子。

　　用蠻力將謝遷丟到柴房，可能是擔心謝遷蘇醒後偷跑，用種解不開的死扣，將其雙手反綁，雙腳也捆得死死的。

　　在昏迷中，他謝遷能清楚的感受到，捆綁的狠絕程度，絕不亞於綁獵物的手段，自己便如同案板上的魚肉，任謝家人宰割。

　　他還能聽清外界的話語，但無論怎麽使力，卻依舊都掙不開眸子，身體也動不得，更開不開口。這種耳識與身識皆還靈敏，身體卻又無可奈何的感覺，使他快要憤怒的發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