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斜雨，這座名為烏起鎮的小地方不知道又迎了第幾個初春，又送走了多少個來此觀劍的看客。

　　觀什麽劍。

　　釣鼇客的青山劍。

　　隻是五年過去，這來的人越來越少了，因為來之前所想，是名滿天下釣鼇客在青山苦修劍道，可來後才知道，他隻是對著那座青山，垂著魚竿釣魚罷了。

　　說什麽替枉死的老丞相正名，說什麽願親自上遺族清理門戶。

　　不過乞命之言罷了。

　　至此，烏鎮迎著的還是那青山細雨、古城舊河。

　　沒有人再願意看他了，除了今日一位穿著紅白間色蓮華服的貌美尼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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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細密的雨幕接連傾瀉在這小鎮中的舊屋簷下，聲音很好聽，像畫廊裡鈴音與空竹的回響，再伴上一兩聲畫眉的啁啾，顯得太過悠然。

　　小鎮旁有棵古榕樹，枝葉四開，十多條氣根直直垂入左近的黃土裡，正所謂獨木成林，隻是中間最粗的樹乾，已是有些腐朽的鏤空樹洞。

　　終是上了年紀。

　　天光橫過青雲，照在這棵枯絕的灰榕樹上，映出一個垂著釣竿的青年人影。

　　不銜風雨何時盡，不見九野何時迎。

　　怎瞰洗盡山外樓，一余青雲無影渡。

　　摩挲著這根伴了自己二十年，每一輪紋路都在他腦海裡的釣竿，他忽然想起了這麽首詩，不記得這是何時從哪個閑人口中聽來的了，他現在想來依舊不甚喜歡，山不鎖千秋，海不掩生滅，想看盡山外樓、天外天，不過一劍沉江，火映九野。

　　這有何難?

　　很多事情本沒有那般麻煩，學學烏起鎮那些個隻補鬥拱，不建走獸寶刹的老房子，多好。

　　動了動釣竿，青年緩緩開口:

　　“靜成，酒劍備好了沒有，讓這天下人等了我五年，也該出山了。”

　　“此去無回，前輩可是想好了?”

　　“趙侯爺逼得緊，若是不去，我的山門隻怕堅持不了幾年。”

　　青年微微側身，隻映出半張面龐，但依舊驚豔了這青山細雨、枯藤老樹。

　　如果這世上真如九州星宮道那些牛鼻子所說，有那所謂的畫顏師，那麽這位畫顏師此生最高的傑作便在此處了。

　　既是畫仙鼎作，容貌之絕自是無從多說，可有一點很是奇特，青年的睫毛是雪色的，而瞳眸也有一些病態的發白，或許是那畫仙在讚歎自己傑作之時無意點錯的，循了這天地無完美之物的道理。

　　可即便這樣，也不妨靜成再一次呆了眼，雖然很快回神，但還是有些懊惱，若是數年前還沒出家之時，她定會罵上一句:一個大男人，生那麽好看做什麽?

　　低下頭，靜成回神後開口道:“您的修為和眼睛，如何了?”

　　“都好了些許，不過說來那混小子種的毒，當真不錯。”

　　靜成搖了搖頭，被自己徒弟下毒，廢去雙眼以及修為，還能如此暢然的讚歎一聲毒是好毒，也就這位前輩做得出了吧。

　　徒弟下毒手暗害了自己師父的雙眼與修為。

　　這裡當然有個故事，但並不算長:

　　人族有一州名為青玉州，其間有兩座仙山一座仙道。

　　放塵山便是其中之一。

　　而放塵山則有兩個天才，一個叫做寧遠樓，一個叫做江火。

　　說來也巧，這寧遠樓就是江火的徒弟，所以有人笑稱:遠樓望江火，江火寄遠樓。

　　可突然有這麽一天，這笑稱變成了最大的嘲諷。

　　就像這天下大部分日子，無論好壞悲喜，來就來了，沒有一點先兆，就算是九州星宮道的牛鼻子們也隻能算個氣運、卜個天象。

　　那一日，景寰王朝隕了位百年丞相，人族少了個天下第三，而最重要的是，十年後對於三族至關重要的赤水台之戰，少了位當大局者，這才是景寰人皇暴怒，兩位王侯請命請命馬踏放塵山的緣由。

　　查下來，偏是江火的徒弟，寧遠樓所做，而整個天下都知道江火與老丞相乃多忘年之交。

　　寧遠樓就是借著江火每逢清明拜訪老丞相的日子，暗害了家師。自己則是上了老丞相家府，道一聲家師有恙，不便拜訪，而後便是一碗茶下去，再跟上一劍，鬧得天下皆驚。

　　沒有人知道為什麽，只知道寧遠樓拿著老丞相的遺軀，投奔了那九州三族的共敵:遺族。

　　王朝三位王侯裡有有一位趙侯爺，早在數年前就和放塵山積怨已深，便立刻請命馬踏放塵山，這損功德、拉仇家的事情人皇做不得，他可是樂意的很。可放塵山勢大，憑你一家王侯十萬鐵騎就想踏遍放塵山百裡二十二峰?一時間，劍拔弩張、八公草木。

　　就待趙侯爺在放塵山山前砍下不少頭顱，非逼得有人出來扛這個擔子的時候。

　　有人站了出來:“五年後的清明，我自上遺族取下寧遠樓的頭顱;十年後，我便得個天下第三，去參加那赤水台之爭！”

　　流血的雙目，巍峨的從容。

　　釣鼇客，江火。

　　天下沉寂了一瞬，想問問一個已經修為半廢的人能做些什麽，但隨著人皇一聲禦令、放塵山一紙劍書，天下人還是信了。江火便離開了放塵山，遠遁江湖，說是去悟那山中劍意，靜候這般五年，又或者那般十年。

　　接下來便是天下皆指於江火一人，或嘲或催，或相信或期待，總之便是忍百罵，負千責。

　　好在，這一天總算是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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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故事講完了，但這魚才堪堪開始釣，所以青年，也就是江火並不著急。

　　“喝茶，隔壁老李家剛送來的松間雲毫。”說著江火伸手指了指榕樹腳旁的兩杯清茶，雖然混了些雨水，但還是冒著熱氣。

　　靜成帶著一抹面巾，隻能看到一雙清麗的眉眼裡滿是晏然，但微微皺起的眉毛還是隱露出她的不滿。

　　所以靜成沒有喝茶，隻是走到江火身側，不嫌雨露浸濕的榕樹乾，靜靜坐下。

　　她很不喜今天，隻是來送行，問不得眼前之人，天象生獸是怎麽回事，問不得那遠南的無名之國是怎麽回事，問不得那逆流而上的赤澤又是怎麽回事。

　　既然入了無生寺，便要送盡天下值得送之人，這是寺內行腳僧遍行千裡、盡望浮生的方式，既是課業亦是修行。但正因為如此，她便更不喜歡了，過了明天，若是真送得這位前輩入輪回，那以後誰給她講諸般奇異的上古趣聞。說書人嗎?怕是不配。

　　畢竟眼前坐著的這人，指不定是天下最有見識的人。

　　想到這裡，她還是歎了口氣，垂下眸子出聲道:“空生大覺中，如海一漚發。明日您不去，也沒人會說什麽。”

　　“靜成，今天若是來勸我，便是不懂事了。”

　　喚作靜成的女尼終是皺了眉毛:“有死無生，何必要去?”

　　佛家怕因。

　　“枉死枉生，所以要去。”

　　世人怕果。

　　靜成搖了搖頭，果真和來時所料想的一樣，勸說無用，可是作為無生寺遣來的送行人，有些事情她必須說:“那裡是淵暮山外的業燼古城，是遺族的地方，鳥不飛、獸無行，沒有人能從那裡活著出來。”

　　遺族，天下所棄之族。而業燼古城，便是數千年仇怨聚集之地，那裡有天底下最大的鍾，名為祈神。鍾鳴一聲，淵暮山慟，歎那黑暗中一個個被遺棄之人的罪業;鍾鳴二聲，四海皆聞，去聞聽那百代未曾磨去一隅的仇恨;鍾鳴三聲，便是這九州又難能安寧了。

　　所以那裡便是人族，或者說三族的禁區。

　　“不是人危險，而是地方，太過危險。”靜成低眉，還是靜靜的陳述著。

　　江火卻是搖了搖頭，閉上雪色的眸子，嘴角微微揚起，說道:“上次的故事，講到哪裡了?”

　　靜成眼神一頓，雖不知前輩為何突然問起這個，但還是想了想，面紗下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輕聲說道:“說到十五年前，遙亙州的俏麗花魁不肯嫁那書生，即使那書生來年名中狀元，她仍是選擇追風逐月，受那萬人追捧，最後玩夠了便在那萬人中選了位家世最好的公子嫁了。可世家公子娶一位風塵女子，本就落人口舌，所以等到花魁有了身孕，公子便找了個藉口將花魁趕了出去。花魁出了公子家門，左右四顧，竟無一人可得依靠，想來卻是貪了年輕的那風花雪月、萬人追捧，隻得默默的去找那位書生。”

　　靜成知道這故事說了什麽:歲有遲暮、人有年老，趁著風華正好，或可以風流一回，但風流不知所以、碌碌無為，再回頭望那故裡，只會是墳頭幾許。

　　可比起這樣的故事，她更喜歡聽江火說那上古的軼事。

　　江火點點頭，說道:“在那之後，書生將花魁接來住了些時日，可書生早已經不是當年書生，還沒等花魁誕下子女，書生便被一紙彈劾，落了個流放三年的後果，只剩那花魁零落人間，在破廟中大雪下，誕下了一對並蒂蓮，可花魁養活自己已是困難，多了孩子不過是些許負擔，所以花魁便丟了那倆孩子，獨自求活去了。”

　　聽到這裡靜成還是沒有明白這和江火一定要去淵暮山有什麽關系。

　　江火繼續說道:“再三年後，書生流放歸來，想找那花魁，卻聽聞京裡出了位噬人魂魄的妖人，名字正與書生所識的花魁一般無二，而聽說那噬人魂魄的妖人，卻隻是為了找回兩個孩子。所以……她最終還是做回了一個母親， 不論是人還是妖。身份便是這麽個東西，總有一些需要背負，或父或夫，或子或姊，這責任來了，或許比自己怎樣活著更為重要。而如今，我的身份便是人師，你可明白?”

　　江火低頭，他不過一介凡人，不見苦海，不悟蘭因，雖不怕死，但卻貪生。隻是這麽久過去了，貪也貪夠了。所以欠下的，便去還;沒做成的，便去做;該背負的，便去背負。如此，或可稱之為人，不枉走這一遭。

　　靜成也低頭，心思複雜，再不願開口，也許以後便沒有人給她說故事了，但有些東西，或許真的比死更為重要。

　　江火負手轉過身，朗聲道:“你是無生寺遣來給我送行的，那麽也該風風光光走這一路才是，又何必皺著眉頭?”

　　卷起百年螭筋所做的魚線，拿回六尾猙角練成的魚鉤，再用布纏起十裡鍾山獸取其一尺骨的釣竿，好似收拾舊山河，再出發。江火抬首看著青雲細雨，笑了笑說道:

　　“瞧這天下九州，即便沒有那化靈大陣，我人族北靠淵暮山，南近赤水澤，又有何可擔憂?妖族三州還於百城之治，荒族三州更於千部之亂，唯我人族初得一統，雖有欠缺，但來日可期！所以這遺族一行，我去也是去得，不去也會有人去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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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後釣起的魚是一條青鯉，放回江裡水波蕩漾的刹那，映著光影，江火看到有個少年緩緩走來。

　　抬首便是青天，低頭便是厚土，目光灼灼，劍火昭昭，孤影一行，就是千山萬闕。

　　便如得三百年前的自己。

　　釣鼇客江火，再出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