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秦市是華夏自古以來第一座京城,足有十三朝坐都於此,又有西京的別稱。
深厚的歷史背景也讓西秦之南的中南山成為歷朝歷代能人異士的避世之所,畢竟出世入世其實皆在一念之間。
如今的中南山已經成了政府規劃的旅遊風景區,平日裡遊人絡繹不絕,讓人感覺世間已經沒有隱士存在。
此刻日落西山,身旁的顏妍顯然已經有了安排,領著秦輝走上一條鄉間小路。
不多一會,一個不算太小的村落出現在眼前。
夏日的太陽落得晚了些,此刻的村民大多已經吃過了飯,坐在自家門前嘮嗑乘涼。
“呦,這不是顏老爺子的大孫女嗎!領男朋友回來啦!”
剛走到村口,有個眼尖的大媽一眼認出了打頭的顏妍,大聲豪氣地打了個招呼。
這一嗓子讓顏妍鬧了個大紅臉,想好的話都變成了蚊子動靜,讓人聽不清楚。
秦輝見顏妍不頂事,隻好主動出聲解釋道:
“嗨,這位姐姐您了可別瞎說,我是這丫頭的認的乾哥哥。”
老人孩子聽了秦輝的天南口音覺得稀奇,暫時放過了抬不起頭的顏妍。中年婦女終日生活在在這旅遊風景區附近,見怪不怪,更關心小丫頭的八卦。
“顏妍這丫頭可頭回領外人回來。”
“現在天都黑了,今晚進不了山了吧。要不你倆就先在大姨兒家對付一宿。”
“還是來我家吧,我家堂屋找木匠打了張新床,大得很,夠你倆折騰的。”
顏妍聽這幫大媽說的話越來越刺激,趕忙高掛免戰牌,拉著秦輝往村裡走。
一路走來,秦輝發現似乎家家戶戶都和顏妍關系不錯,言語之中歡迎的意思樸素直白。
“這是個吃百家飯長大的好孩子呀。”
想到這裡,秦輝看向顏妍的眼神不由自主變得更柔和了幾分。
走到村子的另一側,顏妍才發現自己一直緊握著秦輝的手,上面傳來的陣陣熱量讓剛冷卻下來的俏臉又染上了胭脂色。
松開握著的大手,忍住心裡空落落的感覺,顏妍說道:
“這是陳奶奶家,咱們今晚就先住這兒吧,明早天亮了再進山。”
秦輝自然客隨主便,示意顏妍上前敲門。
其他人家早已遍布燈火,獨獨這個清冷的小院不見亮光。
顏妍輕輕地拍了拍門板,微弱的叫門聲讓秦輝懷疑裡屋的人壓根聽不見。
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傳來,一個弓著腰的老太太打開了大門。微弱的光亮從她手上的燭台上擴散開來,引得秦輝心中泛起一片疑問。
“陳奶奶,我是顏妍,我和朋友今晚想在你家借住一晚。”
顏妍伸手握住老太太空著那隻手,輕柔地放在自己臉上。
借著燭光,秦輝發現這陳奶奶的雙眼被一層乳白的渾濁覆蓋,眼中的茫然使她只能依靠摸索來分辨眼前的人。
皺巴巴的手掌在顏妍臉上稍有動作就放下來,蒼老的面容上泛起一絲笑容,顯然有著一套自己的認人手段。
“好久沒來看看你陳奶奶啦。別在門外站著,進屋歇著吧。”
老太太回屋的腳步輕快,如履平地的步伐無聲中說明這老人失明的時日不短了。
陳奶奶自己的主屋不大,燭台的柔光恰到好處地散播在屋子的每個角落。
屋裡沒有電器,角落中有個小小的佛龕,前面的蒲團整潔如新,是老太太打發時間的主要依靠。
“小夥子你怎麽不說話呀。”陳奶奶主動問道。
顏妍早就暗示秦輝打個招呼,可秦輝一直盯著陳奶奶的雙眼,無禮的樣子有些反常。
“陳奶奶,你信佛嗎?”
在顏妍看來,秦輝這是問了句廢話。
沒想到陳奶奶沉吟一會,才幽幽說道:“與其說信佛,更應該說我信的是命。”
秦輝點點頭,又意識到陳奶奶看不到,便再度開口:
“那您能不能說說那塊長生牌位的故事。”
“秦輝你怎麽……”
“沒事,他想聽,我這老婆子就講一講。本來也不是什麽見不得人的事情,有人主動願意聽,我也能回想得清楚些。”
顏妍聲音急促,卻被陳奶奶打斷。
沒想到秦輝的眼神那麽好使,一眼看出了小“佛龕”的不同之處。
有佛,這小小的木櫃才是佛龕。
供著別人的長生牌位,它就成了神龕。
“那是我還年輕時候的故事了……”
陳奶奶的聲音在燭光中慢慢飄蕩,像是被拉長了一樣,描述了一個五十年前的故事。
中南山腳下的板栗子廟村不大,但也有下鄉的知青來到這裡。
城裡已經沒辦法讀書了,反智的浪潮不僅沒有變緩的趨勢,反而愈發猛烈了。
剛剛二十歲的陳勝男現在已經沒有任何不滿,因為她覺得自己在這個村落找到了前人詩歌中才能出現的愛情。
“青山,你回來啦!”
陳勝男挺直身體,看著進門的男人。
帶著的眼鏡布滿傷痕,但精美的做工使它仍為主人努力送去清晰的世界。它的存在讓男人雖一身髒臭的泥巴,理性的氣質卻難以遮掩。
“你可別亂走動了,萬一再動了胎氣。”
青山的原本聲音低沉又富有磁性,一天的勞動帶走喉嚨中的水分,現在有些嘶啞。
陳勝男應答的聲音中飽含幸福, 青山對自己關心安撫了成為孕婦的不適。
青山不姓青,青山是他的姓氏。他的名沒人知道,連陳勝男也隻當他是個以“青山”這筆名過活的人。
青山喝下陳勝男提前準備的溫水,轉身開始生火做飯。
輕松的語調將今天勞動的瑣事盡數倒入陳勝男耳中,再平淡的事情經過他的嘴唇,都變得文藝又幽默。
陳勝男靜靜聽著,不時出聲應和一下。
其實她沒太聽進去,心裡想著自己能遇到他是幾輩子的福分。
一個竭盡全力才考上普通師范學校的平凡少女,是怎樣讓這個學識過人的大學生愛上自己的呢?
青山一向對家庭避而不談,這在眼下的時代再正常不過。妻子舉報丈夫,是如今很常見的戲碼。
在陳勝男的想象中,青山的父母一定是典型的書香門第。
父親可能是個教書匠,古板的面孔讓青山日日夜夜背誦三綱五常。
母親可能是個翻譯家,在青山咿呀學語的時候就教他學外語音標。
“一定是這樣的!等孩子生下來,我也一定要讓他像他的父親一樣優秀。”
陳勝男在心中默默下定決心,許下了一個注定無法完成的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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