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在簽約室內一通哭嚎發泄自然是無人知曉,這時候的人們都還在開大會呢,等兩人哭夠了,鍾義看了看時間,時間已經到了十一點多,大會馬上要結束了。
“走,先把錢拿回家,下午我們四點之後再來。”
鍾義把臉上的眼淚清乾淨,老爺們哭就是一陣雷雨,哭完就完事了,該幹啥還幹啥,周拯也是用衣服胡亂抹了兩把,點了點頭把錢塞進兜裡,然後又愣住了,反應有點撚兒遲的問道:“四點之後?為什麽?”
鍾義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道:“看戲!”說完便帶著不明所以的周拯離開了公司。
據鍾義的記憶,抽底事件爆發應該是在下午一點半開始,四點所有達到高、潮,那時候也是最熱鬧的時候。
所謂抽底,要從開發商的五證說起,開發商開發樓盤第一步,便是拿地,隻有有了土地證,才可以辦理後續證件,蓋房銷售,但是市裡大部分開發商,大都是買地之前,暗箱操作,從土地局手裡口頭拿地,蓋起售樓部就賣房,收一大批首付之後,再用這些錢去拿地辦手續蓋房,說白了,就是空手套白狼。
水源灣開發商,就是如此運作,本應該萬無一失,但是天有不測風雲,也不知道是天理昭彰,還是水源灣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外地一個大地產公司,在水源灣賣的正火的節骨眼上,以高價直接拍下了水源灣這塊地,水源灣著急競拍,奈何價格懸殊太大,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地被人拍走,徹底傻眼了,用白雲阿姨的話說,客戶們的首付都收了……
這種根本就是把人往死路上逼的手段,本地商絕對乾不出這事,但這個大開發商,又遠不是水源灣惹得起的,所以水源灣,產生了B市近年來屈指可數的一次退房大潮,售樓部頃刻之間被憤怒的消費者蕩成廢墟,聽說還出了人命。
這便是“抽底”事件,而作為他們合作的獨家營銷公司的啟星房產,凡是賣過水源灣房子的銷售員,很多都被憤怒的客戶們,當成了發泄對象,這時候賣水源灣的房子,就等著數不清的售後吧。
當然了,售後也分輕重緩急,鍾義倒不是要幸災樂禍……好吧,他承認自己是有點幸災樂禍,但是也就是吵架,看著那些往日裡趾高氣揚的業績王們吃虧受憋那也算是一種惡趣味,畢竟一般業績很高的人,手段都不太正經,這大概就像是古代人無聊沒事乾,去當鋪門口看人打架瞧稀罕一樣吧。
兩人先是各自回家。
鍾義家中,父母正在吃午飯,老爸老媽都在廠子裡工作,工作服都沒脫,父親臉上甚至還有沒擦乾淨的油泥,二人辛苦半生,午飯皆都是回家自己做,連廠區食堂的那十來塊錢都舍不得花。
此時的老倆坐的筆直,母親眼眶微紅,父親嘴裡塞著米飯,眾人靜止的看著鍾義放在桌子上厚厚的一疊錢。
“兒啊,咱們再窮也不能犯法呀……”老媽眉心都擠到一塊的看著鍾義正色道。
“呔!~~”老爸哆嗦著嘴唇也不知喊了一句啥,看方向是在喝止老媽,當然是沒敢正面硬剛,而是側面迂回,臉衝著老媽,眼睛卻看著別處吼道:“說的什麽屁話你,我兒子掙點錢就是搶的嗎?啊?你也不看看這是誰的種!我兒子不光掙五千,就是掙兩萬五我都不稀奇!”
鍾義倒吸了一口涼氣,難道重生之後我爹有道行了?一懵一個準啊這是?按業績算,他和周拯可不就是一人兩萬五嘛。
母親有些委屈的敲了老爸一下,
抿著嘴不讓自己哭出聲來,老爸則是深吸了一口氣,把桌子上自己噴出的飯粒收拾了收拾,故作鎮定的衝鍾義擺擺手道: “去……放到電視上去,再接再厲昂,老爸……相信你。”
鍾義隻感覺鼻子一酸,他聽人說銷售行業掙錢,他便毅然決然的選擇了房地產銷售,父親自始至終沒說過一句反對,三個月沒有業績,最難受的是誰?是自己嗎?恐怕這隻是自己感覺而已,父親母親的壓力和歎息,從來沒對他說過,可從姐姐的嘴裡,鍾義卻都能感受到。
點了點頭,鍾義把錢放到電視上,然後便走出了臥室,剩下的兩千五,鍾義拿出了兩千,偷偷的放到了姐姐的書桌上,同時寫了一張紙,放在了錢上,用姐姐的眼鏡盒壓好,這才揣著最後的五百塊走出了家門,去找周拯。
這一次兩人到了一塊,自然是開造了,首先那就是換煙,從兩人合抽一盒紅塔山,換成了之前不敢看價格的利群,不過也就這種程度倆人也就燒到頭了,都是苦日子過來的,有錢也不能真那麽亂造,總之吃了一頓牛肉罩餅就算是慶功宴了,溜逛了一會,時間接近下午三點半,兩人便開始往公司的方向趕。
老遠,從街角拐進來的兩人就看見公司辦公樓的方向人聲鼎沸,三層的辦公樓前被圍的水泄不通。
“我艸!!這什麽陣仗??死人啦?”
周拯驚叫了一聲,這讓鍾義的眉頭緊緊的皺了起來。
周正說的沒錯,眼前的陣仗,的確是有點太驚人了,人頭攢動,摩肩接踵,從門口竟然擠到了對接的商鋪門前,至少有兩千來人,似乎是連一旁的小區和後面不遠的村裡人也全都驚動過來了,聲勢滔天,不是死人不會這麽大動靜,鍾義記得重生前的這時候可沒有這種事!!
“可能真出事了!”
鍾義暗喝一聲,快步跑了過去。
兩人來到了人群外圍,雖然兩人身高都超過一米八,但是還真難以看清裡面的情況,眾人圍著的正式公司的玻璃大門,玻璃大門內的大廳,隱約約能看到人影晃動,從裡面也傳來陣陣叫喊聲,在那空地上,似乎還真有一個人一動不動,不過看樣子不像是倒地,而像是坐著。
鍾義蹦了兩下還是看不清,便玩了命的向前擠了擠,突然人群中一隻手抓住了他,鍾義回頭正是衛姐。
“姐!怎麽回事!”
“別進去!水源灣出事了!現在成交的客戶們吵著要退房,人們都瘋了,有幾個客戶拿著汽油什麽的在裡面要燒人了!說要跟他同歸於盡!!”
衛姐顯然也嚇壞了,臉色蒼白,一腦門子大汗。
“誰,要燒誰??”鍾義驚駭的問道,前一世可沒有這種事,但是眼下也沒辦法深究了。
“張……張大達他們分行那個,特別活潑好看的女孩,業績特別好,我忘了他叫什麽了。”衛姐抓著鍾義的手越說越急,眼淚都要掉出來了。
“吳雙!!”
周拯猛地一扒拉鍾義提醒道。
此時鍾義也猛地想起來了,這女孩的確叫吳雙,以前周拯還一直拿自己調侃人家,說他們忠義無雙是一對,所以鍾義有印象,不過吳雙業績突出,長得標志,性格活潑,那是標準的人見人愛,鍾義從來沒敢有過非分之想,而且就連眼下,鍾義也隻有一個念頭,那就是救人。
“報警了嗎??”
“可千萬別報警,裡面二三樓還困著很多人呢,這群人情緒激動,說隻要聽見警笛立刻點火,上面沒有通道,點起來裡面跑不了幾個!”
衛姐嚇得連連擺手。
“這麽拖下去更不是辦法!”
鍾義猛地甩開衛姐的手,大門內的叫喊聲已經越來越大了,人群雖然異常擁擠,但是沒有一個敢靠前的,鍾義一邊叫喊著一邊用力從人群中鑽了出來,徑直跑向大門,在無數人的驚呼之中衝進了大廳。
果然,鍾義一打開門,就能聞到刺鼻的汽油味直撲了過來,前方的地面上,汽油已經遍地都是了,大片的汽油正中間,一個已經嚇得面似白紙,連哭都不敢哭的瘦弱身影癱坐在地,不是吳雙又是誰呢,此時的她全身上下被澆了個通透,頭髮還在往下滴著汽油,空氣中回蕩著一聲聲怒吼“還我血汗錢!曹尼瑪那是我一輩子的心血,誰也別活!誰也別活!!”一個穿著軍綠色風衣的男子手裡拎著汽油桶邊吼邊又往吳雙身上倒了下去,周圍還有七八個人也在胡亂叫囂著,突然聽到大門響,看到鍾義衝了進來,所有人都是一愣,坐在地上的吳雙更是一驚。
“你誰!!!”
領頭的男子猛然將桶扔到地上, 伸手從兜裡掏出了打火機,直嚇得吳雙驚叫連連。
“別別別別別!!我是來解決問題的!”
鍾義連聲哀求的語氣,雙手高舉示意自己無害。
“站到油裡來!”
鍾義此生最大的弱點就是平日不易衝動,但真的熱血上頭就什麽都乾的出來,什麽重來一次請珍惜,這一刻,面對一個絕望無助的女孩,一切都是狗屁。
“好!”
鍾義幾乎毫不猶豫的右腳探著,一步一步的接近了幾人,很快就走到了吳雙身邊,還主動伏在地上,將地上的汽油往自己身上撩了十幾下,很快鍾義的半邊身子也濕透了,所有人都被鍾義的這個舉動震驚了,吳雙已經徹底止住了尖叫,眼神極為複雜的看著鍾義的背影。
這個舉動極大的獲得了這幾個人的信任,領頭的風衣男將打火機攥到手裡,擰著眉看著鍾義,鍾義大松了一口氣,用不大不小的聲音說道:
“我有辦法退你們的錢,一分不少。”
“好,我給你五分鍾!”
男子幾乎不等鍾義說完,立刻情緒激動的大喊道。
鍾義看其情緒很顯然是受到了重大刺激,這人絕對有精神疾病,但是嚴不嚴重自己就不知道了,鍾義只希望他還能聽進去人話,遂伸出手壓低了聲音道。
“門外……有無數和你一樣要退款的人,但是我這個渠道隻能退一部分,如果我們現在去辦,外面那些人都會一擁而上爭搶著退款,到時候這唯一的渠道也會被迫關閉,那不是我們要的結果,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