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依舊是魚湯。

　　卓瑪煮了兩鍋，五條大魚，半塊奶酪。

　　卓瑪說，草原上，白天熱，晚上冷，晚飯是最重要的，一定也吃好吃飽。

　　吃完晚飯，卓瑪拉著無空到山包另一側，說，他們身上都有傷，不能總吃魚，要想辦法弄隻羊回來。

　　吃肉傷才好的快。還有，茶葉也不多了。早高原上，沒有茶葉，比沒有肉還嚴重。

　　無空不知道去哪裡找茶葉。

　　卓瑪指著不遠處，尕爾曲對岸:“那裡有，我看了一天，那裡有一戶牧民，大約……也往生極樂了。他們家的羊群，沒人照顧，都跑散了。”

　　無空看到了十幾隻白色的綿羊，在河對岸吃草;旁邊，還有兩隻獒狗。

　　他上到小山包上，極目遠眺，果然看到了一頂氈房。

　　它在上遊，五、六裡外。

　　那裡，也有一個小山包。

　　帳篷裡，掛著一隻頭燈。

　　夜子和路易照看愛麗絲，低聲說著悄悄話。

　　他們都有傷，也動不了。

　　愛麗絲的手，四處摸索著，直到緊緊抓住一樣東西，才張開嘴，呼叫道:

　　“疼！疼啊，媽媽咪呀……”

　　她抓住的，是無空的鐵棒。

　　卓瑪急忙跑進來。

　　她抓住愛麗絲的手，安撫道:“乖，媽媽在呢。不疼，不疼……”

　　她的語調極為溫柔，似乎真的是媽媽在安慰生病的女兒。

　　愛麗絲抓住卓瑪的手，緊緊地抱住，抽搐著:“疼！我看不到，疼……”

　　“天黑了呢。乖，忍一下，天亮就好了，天亮就不疼了……”

　　“她，會疼死的。”路易看著夜子，不忍地說道。

　　愛麗絲的眼珠被熊吃了，還有左耳和頭皮……想想就發顫。

　　她，在承受多大的痛苦啊！

　　“是啊……卓瑪，讓她試試這個。”夜子摸出一枚黑色竹管;“讓她咬住，或許會好些。”

　　“這是什麽?”卓瑪接過黑竹管，塞進愛麗絲嘴裡。

　　愛麗絲緊緊咬住。

　　哢吧一聲，竹管被咬碎了，嘴角，滲出一絲血跡。

　　“啊呀。”卓瑪急忙去掏，卻沒來得及。

　　黑竹管，被愛麗絲吞下去了。

　　“這可怎麽好，會不會有事啊?”卓瑪問道。

　　“沒事，她身體好，沒事。”夜子答道。

　　她的心裡有幾分竊喜:酒井家黑竹管有內金屬內膽，裡面壓縮混合氣體瞬間放出，會……

　　“哈……”愛麗絲張開嘴，長長地出了口氣。

　　一口臭氣！

　　“真的沒事?”卓瑪還是很擔心。

　　愛麗絲果然安靜了，只是，緊緊握住卓瑪的手，不肯松開。

　　路易拿起銀杓，喂給愛麗絲喝水。

　　愛麗絲乖乖地喝下兩碗水，又睡去了。

　　卓瑪長出口氣:“謝謝你啊，白姐姐。竹管，還有嗎?”

　　“有！”夜子咬著牙根道。

　　這樣都沒死！早晚撐死你！

　　“明天，等水下去了，我和哥哥過河，去對岸抓羊。”卓瑪說道:“你們身上都有傷，不能總吃魚。吃肉，才能好的快。”

　　“羊，好抓嗎?”路易道;“剛下過雨，不會有危險吧?”

　　“過河沒危險，明天水就腿了。這裡是個渡河點，外面的瑪尼堆，是渡河點的標志。不下雨的時候，水和我膝蓋差不多高。”卓瑪道;“羊是牧人家養的，哥哥已經看到了他們的帳篷。

等過兩天，你們能活動了，我們都搬過去住。”　　“有多遠?”夜子問道。

　　“哥哥說，有五、六裡。”卓瑪指著西邊;“一來一回，要半天時間。明天上午，我們去的時候，先給你們煮一鍋魚湯。”

　　“你們放心去吧。”夜子那顆堅硬的心，忽然變得柔軟了。

　　晚上，新月出來時，無空獨自到山包另一側，做晚課。

　　他找了塊平坦的草地，鋪好白色綢布，取出皮包，在月光下描繪壇畫。

　　天倫寺的壇畫共有十八副，十八個壇城，對照十八宗教儀軌。

　　今晚，無空灑下的細沙，卻描繪出了一座黑色城堡。

　　城堡中，是一隻孤獨的黑貓。

　　“盯”一聲輕響，無空遁入寧靜世界。

　　黑沙，一粒粒浮起，在空中幻化出一條銀魚。

　　無空無驚無喜，默念經文，靜靜地看著它。保持內心的平和，是維持寧靜世界的要津。

　　銀魚在空中飛舞了數周，魚身逐漸變得清晰、明亮。

　　點點沙粒，聚出一隻沙漏。

　　銀魚臥於沙漏的頂部，漸漸拉長。魚頭翹起，魚尾輕輕擺動，似乎在發出招呼。

　　無空坐上去。

　　銀魚晃動片刻，恢復平衡。

　　沙漏上，浮出幾個數字:1.77。

　　這個數字，無空看到過。

　　瑞德老師曾讓他帶上眼鏡，引導他進入過另一個世界，坐上另一沙漏。

　　那時，沙漏上的數字是1.57。

　　銀魚，是瑞德老師所說的Julie?

　　瑞德老師出現了，他對無空微笑，說:微笑，會笑的孩子有好運……

　　時間變得緩慢而沉重，山一般壓過來。

　　中央人民廣播電台，滴答、滴答……

　　寧靜世界，響起滴答聲。

　　沉重感褪去，瑞德老師分解為碎片。

　　無空從碎片中看到一間餐廳，一個扮成侍者的瑞德。

　　另一塊碎片中，瑞德是個小矮人，坐在樹屋中，對著一塊白布傻笑。

　　他的頭上有字:瑞德家族……

　　無空心中歡喜。

　　他，又一次聽到了滴答聲，又一次聽到了那溫柔而熟悉的“中央人民廣播電台”，又一次進入了空靈境界。

　　寧靜空間亮了，銀魚化為一道裝飾著五彩鮮花的粉色門戶。

　　門戶上方，有一行華麗的文字:無瑕之光。

　　門戶兩側各有四株秀麗的樹:桂樹、梅樹、桃樹、木蘭。

　　一道五彩光弧罩著一架銀魚造型的蹺蹺板，橫在門戶內外。進入門戶，須先踏上蹺蹺板。

　　一銀發銀瞳的小女孩在光弧外徘徊，她想進去，走上蹺蹺板，每一次嘗試都光弧擋住。

　　她似乎感覺到無空的注視，急急縮在一株桂樹下，小貓一般。

　　“你是誰?”無空忍不住問道。

　　滴答聲然而止，小女孩不見了，無瑕之光消散，寧靜世界回歸虛無。

　　無空睜開眼，只是清冷的月光。

　　一道細細的血絲紅線，沒於夜空。

　　白色綢布上，再無半點黑沙。

　　無空打開皮袋，要再次描繪黑色城堡，重建寧靜世界，探查銀魚變出的門戶:無暇之光。

　　皮袋裡已沒有黑色細沙。

　　他的頭有點暈。

　　師尊空雪說，頭暈的時候不要做功課。

　　睡覺去吧。

　　無空不想睡，他看到了一個靈，小女孩的靈。

　　有人要死了。

　　他是天倫寺的小法師，小時候，五歲之前經常會看到些奇怪的事。

　　空雪師尊說，有鼻子有眼的是靈，只有影子的是識。

　　他看到了小女孩的眼睛，銀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