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人林,枝繁葉茂,萬籟寂靜。
林間似有猿聲,余音嫋嫋,添了幾分肅殺氣息。
尖嘴猴腮的瘦子阿九伏在一棵粗壯的榆樹上,咬牙切齒。
青山村的驛站頭子劉大石遠遠駕車而來,一路哼著小曲,怡然自得。夥計六子機警的瞧著四周,覺得林中有些古怪,幾年間每每來到此處,總隱約察覺林間暗中有幾雙眼睛注視著自己,不由得頭皮發麻,屏氣懾息。
瘦子阿九眼睛死死盯住這唱小曲騎牛的鄉巴佬怒火中燒,幾年來不知忍了他多少次,大當家的再三告誡切記不能打他的主意,瘦子阿九實在想不通,這醉漢牛車上破菜爛柴雖不值錢財,可蒼蠅再小也是肉,何況這醉漢每次返途都是空載而歸,擺明了去清河鎮出貨換了銀兩,殺人越貨搶他幾兩銀子,再不濟也可以換幾頓大魚大肉幾壇好酒吃喝吧。這醉漢歌聲如此刺耳,就算不為錢財為清淨也該給他幾刀,還有他旁邊那夥計,瞅啥瞅,就那小身板還沒我瘦子阿九壯實呢,真想衝上前去給他左右賞兩耳刮子。
忍還是得忍,當年黑老八不就是沒耐得住性子,現在還在天上飄著呢,瘦子阿九清楚記得,那詭異莫測的灰衣人一刀將黑老八斬為兩段,血腥氣彌漫整片竹林。
灰衣人刀法狠辣的不講道理。
瘦子阿九不敢細瞧,醉漢車夫來了,他一定就在附近。若不是忌憚此人霸道刀法,秦家寨何苦這般委屈?清河鎮富賈流油的陸員外又怎樣,如花似玉的女兒還不是被二當家的綁票了?嘿嘿,說起這小丫頭,真是極端好看,難怪英明洪武如二當家這般人物,也一直惦記人家茶不思飯不想。不過這丫頭性子烈的很,二當家的一提辦喜事就嚷嚷著咬舌自盡,嚇唬誰呢?要我說二當家的打家劫舍是一把好手,砍人頭顱啥的都不帶眨眼的,這怎麽娶娘們的時候就成了軟腳蝦?他奶奶的,直接霸王硬上弓展現雄風不行嗎。
奇怪,遲遲未見那灰衣人,瘦子阿九爬的更高些,抱緊了樹梢旁的枝椏。
醉漢車夫駕車上了盤山官道,再往高處走些,就到了野人林地界了。野人林處於高山之上,秦家寨在此地佔山為王獨霸一方多年,這裡地勢駁雜,前些年官兵前來剿匪,摸了幾個月也沒摸到山寨門路,反倒是傷亡損失不小,氣餒而歸。
山腳下,一瘦一胖兩個打扮清貧的少年緩步走來,胖子少年身形龐大,完全不符合臉上的稚嫩年少,清瘦少年瀟灑英俊,倒有幾分像是富家子弟哥,只可惜一身補丁的麻布袍子失了身份,瘦子阿九可不管這些,眼神炙熱瞧著清瘦少年背後負著的玉白色長劍,森森一笑,沒想到意外踩了盤子。
聚義廳正堂,彪形大漢斜靠著高大的虎皮椅上,左手托腮,右手指在椅扶手上規律敲打著,淡淡問道:“你說那青山村的車夫這次沒帶灰衣點子來,反倒是換了倆毛小子?”
“是,大當家的,那小子身上可有一口好劍,少說值幾百兩銀子。”回話的人眼珠流轉,正是秦家寨的暗探瘦子阿九。
被稱作‘大當家’的彪形大漢嗯了一聲,沉思片刻側頭問道:“老三,你怎麽看?”
老三馬臉漢子身材平平,相貌也不出眾,隻是整個人散發著一股陰冷氣息,他此刻面容深沉,淡淡回應道:“大哥,謹慎能捕千秋蟬……”
大當家的暗自點頭,小心駛得萬年船嗎。此事當然沒有這麽簡單,貿然出動是要吃暗虧的,老八當年就是不聽勸丟了性命,
他不想再失去任何一個兄弟。 瘦子阿九聽到這話頓時泄了氣,大哥向來對這三當家的言聽計從。那灰衣點子刀法過於霸道,對他避讓三分也就罷了,怎麽湣不畏死的秦家寨漢子,連幾個毛孩子都開始怕了?還是不是帶把的?
同樣身高馬大的大漢聲若雷霆,喝問道:“三弟可是摸了幾年娘們的屁股蛋連膽子都磨沒了?兩個毛沒長齊的娃娃怕他個鳥!就算那灰衣點子來了又怎樣?老子的鬼頭刀也不是吃素的!”
大當家的喝道:“糊塗!你忘了老八是怎麽死的嗎!”
身高馬大的大漢身子一震冷靜下來,是啊,老八可是淬體七重的亡命徒,當年就是小瞧了那一臉病態的灰衣點子,在他手底下還沒走過一回合就被連人帶刀劈成兩段,至今還猶然記得老八那半截身子在血泊中蠕動的可怕景象……他雖比老八武藝高些但也絕不是那灰衣人的敵手,可就是咽不下這口氣啊。
打不過又怎樣,老八的仇便不報了嗎?就在這秦家寨躲著他一輩子?
聚義廳內十數名身形魁梧的大漢,目光齊刷刷的盯住三當家的馬臉漢子,劍拔弩張,卻是敢怒不敢言。
三當家的馬臉漢子見此情形,連忙搬來酒壇,親自倒了一碗酒,恭敬遞到那身高馬大的大漢面前,賠笑道:“二哥先消消氣,咱們從長計議。”
那身高馬大的大漢顯然就是秦家寨的二當家,他恨透了眼前這個被稱作三當家的馬臉漢子,這人十年前投奔秦家寨,大哥對他極其欣賞,給了他第三把交椅的位子。此人城府極深,頭腦靈巧,出謀劃策了幾場大案,秦家寨裡的寶庫金銀多半也是他掙來的,大哥對他更為倚重,但自己卻總是沒法把他當親兄弟一般看待。
黑老八死後,更是如此。
二當家的大手一揮把遞來的酒碗撇到地上摔得粉碎,_目切齒怒聲道:“白山鷹,你不願給老八報仇,我去!你他娘的被那灰衣點子嚇成慫瓜蛋了,還是個爺們嗎!老子先活劈了那兩個毛小子,再去與那灰衣點子廝殺,大不了頭掉了碗大個疤,我青眼虎可不怕死!”
大當家的一巴掌重重擊在桌案上,震得茶壺酒碗四散飛起,大聲說道:“秦勇!你連大哥的話都不聽了是嗎?!三弟說忍著他,自然有他的道理,難道你瞧不出灰衣點子是九品武境的高手?”
二當家的青眼虎秦勇是大當家翻江蛟秦海的拜把子兄弟,同為秦姓的二人自幼一起長大,後來兵荒馬亂落草為寇,佔了這秦家寨成了山大王。手足同心,秦海直呼其名,可見是真的動氣了。
青眼虎秦勇心如刀絞,暗道與大哥秦海手足情義多年,竟不如個不知其姓甚名誰的白山鷹在秦家寨有話權,看今日這情形大哥明顯是偏袒他了,頓時萬念俱灰,憤聲道:“忍?難道忍的還不夠久嗎!他白山鷹眼裡隻認得銀兩,不顧老八死活,我在乎!”
翻江蛟秦海勃然大怒,喝道:“來人,把二當家的給我綁了!”
一言不發的白山鷹此時連忙說道:“大當家的可使不得!二哥其實說的沒錯,這兩個小子不足為懼,方才我隻是在想如何用這兩人引那灰衣客出來,此人實力太過強橫,不能力敵隻能智取。”
翻江蛟面容緩和,說道:“不錯,此人不除,在我心裡一直是個疙瘩。”正說著,瞥了一眼青眼虎,淡淡說道:“老八的死,就是這個心結疙瘩。”
青眼虎心頭一震,心說這才是自己認識的大哥翻江蛟啊。
那年搶山為王,大哥硬生生替自己擋下致命一刀,險些丟了性命,臨危之際還囑托道以後兄弟們就托付給你了,還好在鬼門關轉了一圈, 閻王爺不想收他。打那一刻起,自己的命便交給了他,若說大哥不在乎黑老八的死,青眼虎是萬萬不信的,可這些年來那灰衣客來回走道在野人林間,大哥不聞不問無動於衷,自己實在是瞧不下眼了,才遷怒於白山鷹這個秦家寨師爺。大哥向來對他深信不疑,他若想法子圍剿了那灰衣客,大哥怎會不從?他一直磨磨嘰嘰小心甚微的,大哥都聽了他的按兵不動,誰又敢說個不字?
翻江蛟思忖半晌,尋問道:“老三,先派幾個弟兄試試深淺?”
三當家的白山鷹凝聲道:“此行需二哥親自出馬,同五弟六弟圍攻捉之,要活的。”
翻江蛟沒有問為什麽,倒是青眼虎一臉不滿,方才自己氣急說去劈了那兩個毛小子也就算了,這與老六老七三人圍攻像什麽話,好歹也是綠林好漢山大王,不要臉面的嗎?
白山鷹接著說道:“二哥,還有一個要求。”
青眼虎不解道:“什麽要求?”
白山鷹一臉認真道:“需我同去才可放心。”
青眼虎瞪大了眼睛,忽又嗤笑道:“你去管個鳥用,若是那灰衣點子來了,我打不過他,難道你就打得過?”
白山鷹冷冷一笑不答話。
這也難怪,白山鷹自從來了秦家寨,素來養尊處優發號施令,衝鋒陷陣的活都是青眼虎在做,白山鷹究竟武藝如何也是不得知,但青眼虎可是淬體九重的高手,眼過於頂,對於身形平庸的白山鷹自然是瞧不起了。
青眼虎嘿嘿一笑,說了句走吧,這鬼頭刀好久沒嘗血,也該開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