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州大地某處,一座琉璃寶塔凌空而立,高聳入雲。
寶塔之下匯聚了雲州近半的高階修士,數萬名真人、大能層層圍聚,迎接萬年以來最浩大的一場集會。
人群越聚越多,邊緣處依舊有人陸陸續續被傳送至此。
一道童迷迷糊糊張開雙眼,習慣性抓住了身旁老者的衣袖。他師父時常帶他東奔西走,往往一覺醒來,身邊已是千百裡外的陌生地域。
就在道童出現在此地的一瞬間,雲端一男子陡然睜開雙眼。
道童一個激靈,循著那種奇妙的感應望向寶塔頂部,只見一男子四肢垂落,胸口被一柄妖異的利劍洞穿,整個身子都被這把怪劍掛起。
四目相對,男子眼神凶戾,似有無盡的仇恨和痛苦。道童一個激靈,眨了眨眼,卻發現男子雙目緊閉,隻當自己是沒睡醒,看花了眼。
“師父,這是哪兒?咱們來這兒幹嘛的?”道童仰頭看向身邊老者,不懂二連習慣性地拋出,搖頭晃腦轉眼珠的模樣煞是可愛,在眾修士之中略顯另類。
“來這兒處決禍害世間的魔頭。”
道童眼睛放光,“塔裡的那些人?”
“沒錯,那叫困世浮屠塔,裡面關著整個雲州乃至天下最可惡可恨之人,你所看到的任何一個人,死一萬次都不足以贖清他們的罪孽。”老者望向雲端的塔頂,悠悠歎道。
道童小嘴圓張,隨後又撓了撓頭,眼神疑惑,“究竟什麽罪呢?”在道童看來,似乎沒有比死亡更可怕的罪責了。
“這塔又叫罪業浮屠塔,共七層,關押著千萬年最邪惡恐怖的生靈,人、妖、魔……還有仙。”
“仙!”道童驚得捂住小嘴,“還真有仙人呐?”
“這座塔根據他們罪業、惡念,把他們分隔在這七層空間之中。你看到穿在劍上的那人嗎,那就是上界的仙君。”
道童順著老者視線看去,一眼就看出了哪個是老者口中的仙人,這人貌似瞪過他。“仙人還乾壞事?到底犯得什麽罪呀,居然被關在最上面。”
“傳說那把劍就是他的道侶,他們二人本是上界仙人,朱厭、紅雀。神仙眷侶,位列仙君。朱厭遭人陷害,被迫下界。下界過程中他身受重傷,他的道侶以血肉精魄飼喂他近千萬年……”
道童似乎看到劍上的男子掙了掙,眉目間的痛苦又濃了幾分。
“千萬年……”那得好久好久好久啊!
“沒錯,紅雀仙子在虛空中守了他無窮歲月,比雲州最古老的傳承還長數十倍。”老者悠悠歎道。“降落人間之後,紅雀又施展禁術,以永不恢復仙身為代價將其喚醒。”
道童猜想上面的仙人最後是背叛了自己妻子,隻是心中不願去相信,靜待師父解釋。
“最後,那柄劍,就是紅雀仙子的結局。為了力量、為了重回上界,他把親手抽出了自己道侶的仙骨練成邪劍,又把她的屍身獻祭給了魔頭。”
道童攥緊衣角,手心發汗。
“縱然如此,他的道侶依舊無悔,放棄輪回轉世的所有業果,結成仙淚石,殘魂化身器靈守護於他。”
“那最後呢?”既然朱厭如此下場,那紅雀仙子殘魂估計也沒能善終了。
“他搜集世間最惡毒的魂法折磨仙淚石的器靈,將自己道侶最後的殘魂也煉入了鬼器無骨仙幡之中。”
“無骨仙幡……我一直以為那是說書人編的。”道童臉色有些發白。
“這名字是從修行界流傳到俗世,
無骨仙幡,雲州鬼器始祖,人界第一怨魂。”老者看了看道童,“他胸口的那把邪劍,就是她道侶的仙骨,你說,他死一萬次夠不夠?” “唔唔。”道童用力甩了甩頭,這已經完全超出了他對惡的認識,“死十萬次,千萬次,再多次都不夠。”
“他給天地或者人間帶來的災禍或許不多,罪業比起他旁邊的人來說或許九牛一毛,但他的惡念,其心腸,遠是凡人所不能及。”
“他旁邊的人……那個人也是仙人嗎?”道童看著雲端的另一尊虛影,和仙君同在一層,不知道他又是犯了什麽罪,既害怕聽到自己幼小心靈難以承受的事跡,又好奇得緊。
“這人因為意外害死了師門和道侶,心智失常,墮入邪道,屠了無數宗門城池,罪孽滔天。最後此人修成絕世邪法,妄圖逆天改命,奪了整個雲州生靈的仙根,幾乎斷了雲州修行界的未來。現在雲州的局面很大程度是拜他所賜。”
“哦。”道童點了點頭,這聽起來比較虛渺,還在他的承受范圍之內,“那他本身是人界修士嗎?”
“嗯。”老者點頭承認,“此人名為仇千秋,也是修為和實力參天之輩,雖是凡身,但上界仙人都被他斬殺許多。至於仙人,以前這塔裡還有好幾個,現在也就那朱厭一人了。”
“一、二……六……師父,怎麽隻有六層呢?”
“嘿嘿,童道猜猜是少了最上面一層還是最下面一層?”老者拍了拍道童肩膀,一改先前的肅穆的表情,反倒笑了起來。
“我猜,這寶塔下面是浮空的,應該是少了最下面一層。”道童不假思索地答道。
“嗯……為何呢?”
“我想不到有比他們更可惡的人了。”道童望向雲端的兩道虛影。“我猜最下面一層就是這片大地,困世浮屠塔,困的就是這世間生靈萬物。”
“在他們之下,應該就是我們了,所謂眾生有罪,上界仙君都被困於此處,我們犯下的罪責自然也逃出這寶塔的法眼……”道童搖頭晃腦,頭頭是道。
“哈哈,這套又是從說書人那裡學來的吧?那我問你,你都有哪些罪責,看看有沒有我不知道的?”
“那個……”道童撓了撓頭,“童道向來是安分守己,謹遵師父教誨的,有什麽罪責尚不自知。師父你說我有什麽罪,我就是什麽罪。”
老者胡子一吹,“好你個臭小子,合著你犯了事都是我教的咯?”
“嘻嘻。”道童咧嘴一笑,孩童的天性暴露無遺,仙君在他心中留下的陰霾瞬間散去不少。
“那我要告訴你,雲上還有一層呢?”
“啊?不會吧……上面還有人呐!”真正存在那樣的壞人嗎?道童不由毛骨悚然。
“上面……”老者頓了頓,雙目灼灼地盯著道童眼睛,“上面關的就是童道,他不聽師父話,就被關到這些魔頭上面了。”
“什麽嘛!師父你嚇我。”道童眼睛一白,嘟了嘟嘴,心有余悸的看向寶塔頂端。
“你以為我嚇你呀,這塔就是還有一層。”老者的視線和道童聚於一處。
“這第六層原本關有七個魔頭,而你現在隻能看到這兩人,是因為其余五人受不了其中酷刑的折磨,徹底魂飛魄散了。”
“酷刑?”道童眨了眨眼,很好奇這些惡魔會受到什麽樣的懲罰。
“據傳,寶塔下三層是沒有任何刑罰的,因為隻要有他們所在之處,就是人間煉獄,把他們所有人聚在一起,沒有任何一個地方比這更恐怖了,他們自己,就是煉獄。
“而四層之上,無一不是惡業滔天,心力堅韌之人,加之人少,關系不會像下面那麽複雜,所以塔內有專門針對他們的刑罰。至於有多殘酷,我也說不清,能把五個和仙君同等罪過之人逼得永世不能超生,已經不是我們這些人可以想象了。”
“那……那……”
“那什麽?”
“最上面到底關的什麽,他受的折磨應該比所有人都嚴重吧,他是死了還是沒死?”
“鎮壓的是一具屍體,準確來說是一具法身。”
道童睜大眼睛,疑惑萬分。
“正惡法身,至於它的主人,已經死了。”
“最上面是具屍體。”道童捏了捏下巴,“那天底下最壞的人已經死了,所以現在是天下太平?”
“不是天底下,是天上地下。”老者補充道,“不過你說得也不錯,現在的天下比起從前那可是好了不知多少。”
“死了就好,死了就好。”道童輕拍胸口,嬰兒肥的小手和臉蛋看起來憨態可掬,“那他又犯過什麽罪孽,師父能說一說他的事嗎?”
“這人做過的惡事可就太多了,數不盡也償不清。你真要聽,不怕晚上睡不著覺?”
道童先是甩了兩下頭,又用力點了點,“修行之人,需正視世間一切奸惡,明白魔頭的可惡,童善除惡衛道之心才能更加堅定。”其實他聽完師父對仇千秋的描述後倒是不怎麽害怕了,心中沒有概念,倒不如世俗殺人碎屍的故事有震懾力。聽一聽算漲漲增廣見聞了。
“假正經。”老者知道自己徒弟的脾性,笑罵了一句。“有的事戾氣太重,觀念扭曲,對人衝擊太大,大家墨守成規,已經禁止流傳了。現在就不提了,免得影響你心性,日後慢慢和你說吧。你知道仙君把他道侶的屍身獻給誰了嗎?”
道童已經明白老者之言,平靜地點了點頭,紅雀仙君的悲歌,或許和這個魔頭還有關系。“這人什麽來歷。”
“幾萬年從雲州走出的人族修士,踏過虛空,上過仙界,屠過仙人,為諸界萬靈所憎恨恐懼的魔頭――雲上人顧道童。”
“顧道童,怎麽和我名字這麽像呢?”
“因為……”
“轟”一聲巨大的響動打斷師徒之間的談話,緊接著一個灰袍老者飛上雲端。“感謝諸位道友能參加此次誅惡大會。我相信很多人和我一樣,從雲州封界之時起,等這一刻已經等了萬年了。今天,這破塔之日,既是千萬年來罪惡的了結,也是雲州破封之日……”
道童聚精會神的聽著,他身邊的老者則傳音入他耳中:“困世,困的是整個雲州,這塔除了困住這具法身,也把雲州大地同外界隔絕了萬年之久。”
灰影發言不多,很快便引出了此次大會的正主――雲聖大人。
童道只見一團柔和的白光從雲層顯現,既不耀眼,也沒有任何色彩,卻感覺心中蕩然,天地一片光明與希望。
隨著白光的現身,整個雲層慢慢散去,寶塔的最後上一層慢慢浮現在世人眼中。一個披著灰暗鬥篷的身影盤正坐寶塔頂部,平淡樸實,看不清真容,仿佛最尋常道人模樣。
“那便是雲上人嗎?”
和看白光的感受截然不同,道童感覺有一種力量擠壓著自己胸口,陰鬱困頓,難受異常。道童雙目的靈光漸漸隱去,變得無神渾濁。
“當年師尊以紅雀仙君肉身煉製法身不成,便以我之軀鑄成了這具法身,帶給了人間無盡的災禍和浩劫。”這不算什麽隱秘,白光平淡地提起,人群依舊安靜。“萬年過去,正惡法身之上的罪業和偉力已經被悉數化解,現在是時候打開封印,讓雲州重現人界大地……
白光的聲音虛無飄渺,男女不辨,無威無勢卻傳徹雲州,渾宏如同天音,將道童和眾修拉回現實之中。
童善心中又響起師父的傳音,“雲聖大人是魔頭首徒,這具正惡法身就是用他的肉身煉製的。”
“魔頭是女的嗎?”道童語出驚人。
“為什麽這麽說?”
“不然他幹嘛用女人的身體做法身。”
“胡鬧,誰讓你胡亂揣度雲聖大人身份的。”老者不滿道童的無禮,出言呵斥,“大人自打出現在世人面前就沒有肉身,聖光也無人可以接近,你怎知大人的性別?”
“說不出來,我就感覺是,肯定是!”道童說不上原因。
“你說是那就是吧,不過那雲上人一直以來都是的男子身份。”老者出乎道童意料地松了口,輕撫長須,表情古怪道,“那你來說說,雲上人為什麽用這麽一具法身。”
“我猜的話。”小童想了想,“法身……既然不是分身,那就是法器一樣的存在,所以不那麽講究。”
“法身和法器那可不一樣。要照你這麽說,這上面關的倒成雲聖大人了。但實際上,不管何時何地,這法身都代表著魔頭的身份,甚至在他活著的時候,這法身比他本身的存在感更強。否則也不會被關在這裡了。”
“那這法身到底是什麽啊?感覺好厲害的樣子。”道童滿心疑惑等著老者解答。
“我也不太清楚,整個天下都沒多少人擁有法身,而且雲魔頭這具法身和其他法身還大有不同。”老者望向頭上的聖光,“或許隻有他和雲聖大人本身才能理解那究竟是什麽存在吧。”
“哦,那就想不通了。 不過魔頭的心思肯定不是我可以琢磨的,興許他們已經不在意這些了。”
“喲?還有你琢磨不通的事?好好琢磨,我相信童道一定能琢磨出究竟的。”老者的表情像是還知道不少東西,但就是不說,道童也沒有辦法。
雲聖的發言簡短直接,童道聽不出任何情感。雖然很多話聽得似是而非,但結合師父告知的點滴隱秘,他大概明白了此次大會的目的:
這困世浮屠塔本是雲上人手中之神兵利器。
萬年前一戰,雲魔憑借此塔畫地為陣,借助整片雲州大地力抗下界的仙人與人界諸雄。
歷經重重浩劫後,魔頭雖死,雲州卻遭到此塔的封禁,所謂“困世”也是因此而來。
在那場傾天大戰中,雲州根基受創,魔頭留下的余波也遠沒有結束。這具正惡法身便是最恐怖的存在,不僅毀不掉,更是毀不得。此身之神異恐怖,無上威能,甚至已經涉及到了因果層面。
一旦此身破滅,其中惡念、邪魅四逸,哪怕造不出另一個雲魔,也難料世上會生出多少朱厭、仇千秋之輩。
於是乎雲聖大人以大法改造浮屠寶塔,囚禁世上死不足惜的惡人,以他們來轉嫁法身之上的惡念、罪業,逐漸消磨滅殺。同時抽取正惡法身以及塔內惡人的修為和生力反哺大地,助雲州修養元氣。
當然,以法身之念來懲罰塔中之人,也算得上是世間最恐怖的刑罰,無愧於這些人犯下的罪惡。
如今萬年過去,法身之力消散殆盡,是時候做一個了結了――處決這些惡人,破開雲州的封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