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重新開啟了衝鋒槍的保險，將槍背到身後，然後轉過身，面向維萊卡，帶著歉意和警告說，“這個女人如果想動手，你們早就都死了。”他身後的孩子們露出詫異的目光，不過很快，便被失落替代。

　　“謝謝你沒殺他們，女士。”當地男人說，“不過他們也只是群孩子，希望你不要跟他們見怪。孩子總有犯錯的時候，我會教訓他們的。”

　　維萊卡盯著男人，直到張豪拉了拉她的袖口才開口說話，“哦，沒什麽大不了的。你是?”

　　“我是這個區域遊擊隊的隊長，這群孩子是這裡的預備隊員。你也看出來了，他們都或多或少被訓練過。”男人說。

　　“恩，遊擊隊，預備隊員。”維萊卡似乎對這個不是很吃驚。她接著說，“所以，我們完事了?”

　　“你還沒原諒他們呢，女士。”隊長說。

　　維萊卡笑了，側過頭看向躲在隊長身後的幾個孩子，說:“我原諒你們了。”

　　“聽到了嗎?快滾吧！”老男人揮敢般的揮了揮手。可孩子們正準備逃開的時候，維萊卡卻又叫住了他們。幾個孩子有些畏懼的看著維萊卡，都以為她反悔了。不過維萊卡卸下自己的背包，從裡面拿出了半份食物，遞給了帶頭的大孩子。男孩吃驚，知道自己沒資格得到這些食物，但身後跟著他的小孩子已經很長時間沒吃飽過了，為了他的夥伴和弟兄，他寧可不要臉一次。大男孩接過食物，立刻分給了小孩子們。

　　“還不錯嗎，小子！”維萊卡稱讚道，張豪發現大男孩的臉紅了，就像他一開始一樣。

　　“謝謝。”說完，大男孩便帶著其他孩子隱入了樹叢。

　　“謝謝，女士，你是個好心人。”隊長說。

　　維萊卡只是笑了笑。

　　“我還沒問，你們要去哪?”隊長問。

　　“我們想沿著山路走，到那邊。”維萊卡指著遠處一座平坦的山峰說。

　　“那應該還有兩天的腳程，如果一切順利的話。”

　　“你是說我們有可能還會遇到這種事嗎?”維萊卡問。

　　“有我陪著就不會。”隊長聳了聳肩，“兵荒馬亂時延下來的惡習。不過如果你允許，我可以陪你們走一段路。”

　　“可以。”維萊卡毫不猶豫的說。於是三人整裝再次出發。

　　隊長引路，他們比之前走得快了兩倍。

　　“能跟上嗎，小子?”在爬了有一段上坡路後，隊長大聲說。張豪知道他是在跟自己說話，不過他聽不懂。好在維拉卡總是好心為他翻譯，“他問你是不是膿包。”

　　張豪撇了撇嘴，他肯定不會相信這種鬼話，不過還是大聲回了一句。

　　隊長聽見男孩有力的聲音，點了點頭，然後轉向維萊卡，說:“雖然有一句話，‘當你不知道一個人從哪裡來的時候，一定要問清他要道哪裡去’，但顯然，你應該不會回答我。我不問你們來幹什麽，因為既然你們都能走到這裡，說明肯定有自己的目的。不過真是奇怪，我很長時間沒聽過那句話了。”

　　“哪句?”

　　“山神的孩子從不對自己人亮出刀鋒。”隊長重複著。

　　“只要山與林在，我們就不會餓死。”維萊卡又說。

　　隊長瞪大了眼睛。“天啊，你真是讓我大吃一驚，小……我還是叫你女士吧。作為一個外鄉人來說，你知道的還真多。不過，我都有點懷疑了……”

　　“懷疑什麽?”維萊卡停下，問隊長，“你在懷疑我是不是曾經在這裡待過?”

　　“也許。

”隊長尷尬的笑了笑。“不過看起來完全不像。你說的話沒有當地口音，也不像本地人。我猜，你可能是小時候在這裡待過，戰時跟著父母離開了這裡。這樣的人有很多，我都數不過來了。”　　維萊卡笑了笑，隊長不知道她是默認還是否認。

　　“戰爭毀了一切。”隊長遺憾的說。男人陪著他們又走了半天的路程，然後準備道別。

　　“這一切沒有毀，一切都還在。”維萊卡突然說，“人，孩子，山，樹林。只要這些還在，我的故鄉就不會變，八哥。”

　　男人怔住了，雙眼直愣愣的盯著維萊卡，就仿佛突然想起了許久許久前的往事。他打量維萊卡得面容好久，然後突然笑了，露出一種解脫般的表情說，“曾經的羔羊長大了啊！”聲音充滿了之前沒有的柔情和愛憐，“沒錯，沒錯。山只會更蔭鬱，更蔥翠，你說的沒錯，我們應該向前看。可長大的羔羊還要回來幹什麽呢?”

　　“魚也要洄遊，讓自己的種族延續;人也要回到最初的地方，結束自己的故事。”維萊卡說。

　　“能結束嗎?”隊長小心的問。

　　“我希望可以。”

　　男人點了點頭，然後轉身走了。

　　“謝謝。”維萊卡看著那背影說，“我還一直沒說過。”

　　男人擺了擺手，消失在樹林中。

　　“你們剛說什麽?”張豪察覺到了隊長表情的變化。

　　“敘舊而已。”維萊卡說，“沒覺得這世道很奇怪嗎?有些在你生命中曾扮演重要角色的人，會被時間衝刷乾淨;而一些曾經沒那麽重要的人，卻又會給你打上深刻的烙印。”

　　她們又走了一天，抵達了那座平頂山後的山谷。她們到了一個地方。不過，在張豪眼中，只是一片廢墟:殘垣斷壁，倒塌的石柱，模糊的地基，曾經被人開墾過，但如今已生滿雜草的土地，還有……一股毀滅的氣息。

　　“你把什麽東西留在這兒了嗎?”張豪小心的問。

　　“什麽東西?”維萊卡驚訝的重複著，但並不生氣。她思索良久，然後說，“全部。我的父母，姐姐，弟弟，叔叔，嬸嬸……所有曾經的家人和親人。”

　　“維——”張豪在震驚中止語。

　　“他們都被埋在這下面。”維萊卡平靜的伸出手指。

　　張豪突然想起了自己的父母，問，“他們……都……死了嗎?”

　　“啊，死了。前面那個山坡後就是他們的墳墓。不過對我來說，那裡沒有什麽意義，這裡才是他們真正的埋骨地，他們真正死去的地方。你應該懂得吧，小豪，我希望你懂的。”

　　啊，我懂得，維萊卡，男孩什麽也沒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