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星期後,在研究所十幾公裡外的一個別墅小區,一座寬敞的二層宅邸的一層客廳裡,那對夫婦癱坐在麂皮沙發上,完全失去了之前的激動和興奮,反而愁眉緊鎖,陷入了深深的不詳的沉思。他們八歲的孩子剛剛在樓上他自己的臥室中入睡,兩人都克制著自己不發出太大的聲響。
“那到底是什麽?”女人壓抑著自己的嗓音,狠狠地抓著自己凌亂的頭髮問。這幾天她被這件事煩惱的幾乎其他什麽都不想幹了。澡也沒洗,洗衣房堆了一堆衣服,廚房還留著不知幾天前的碗碟。事態似乎失控了。她們所發現的東西變成了一種他們不理解,讓他們恐懼的事物。“你看到那些‘對話’了嗎?”她驚懼的問自己的丈夫,“如果它們真的在‘對話’的話!那是誰跟誰?這簡直就像一個分裂的……”
”不要說,我知道你想說什麽。“男人疲憊的說。他把頭埋進膝蓋,過一會才抬起來。“別說得那麽可怕,也許我們隻是錯過了一次成名的機會。而現在,沒錯,我們應該通知主任,讓他們去決斷我們無法決斷的事。你覺得怎樣?”男人極力鎮定,但女人還是能從他顫抖的音調和眼神中看出他隱藏著的恐懼,“也許……也許現在我們就該打一個電話。”
女人怔了一下,“對,快打,趁一切還來得及!”低聲朝自己身前的空氣解釋著,生怕吵醒熟睡的孩子。
男人點了點頭,朝放在間廳櫃上的固定電話快步走去。他拿起電話,剛開始撥號碼,便聽到了敲門聲。妻子和丈夫不安的看著對方,那沉悶的聲響讓他們的心髒劇烈顫動。
男孩從淺眠中醒來,漆黑的瞳孔半睜著盯著黑暗的天花板。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醒,不過大腦中的某種潛在意識提醒他應該是聽到了什麽聲音。當他試圖回憶時,就好像有誰發出過一聲尖叫。男孩打了一個哆嗦,同時又隱約聽到樓下傳來稀疏沉悶的聲響,就好像有什麽東西倒在地板上發出的聲音。於是他起身,走出臥室,扶著旋梯的欄杆一步步走下。當他走過幾幅動漫與電影的壁畫後,看到了一個影子,不像爸爸也不像媽媽;地板上攤著什麽東西,旁邊還布滿番茄醬一樣顏色的液體。男孩揉了揉朦朧的睡眼,於是看到了余生都會一直充斥在他噩夢中的恐怖景象。一個陌生的龐然大物矗立在客廳中,幾近兩米高,不知是人是鬼;它的頭淹沒在黑暗中,手中握著漆黑的槍柄;腳下,便是他父母毫無生氣的軀體,汩汩鮮血染紅了地毯,一直漫延到沙發和牆壁……男孩霎時怔住了,就仿佛一個沒有靈魂的木偶,直到那雙血紅的眼睛盯上他,才做了此時唯一一件能想起的事――逃跑。是的,他的雙腿是此時他唯一能支配的肢體;至於喊叫?嗓子早已被不知什麽東西堵住了。男孩本能地向上奔回自己的臥室,聽到那非人非鬼之物邁著沉重的步伐追了上來。他想也沒想,反鎖房門後立刻跑到窗邊,拉開窗戶便縱身躍了下去。在下墜的短暫瞬間,他聽到房門碎裂的聲響,就好像那厚重的木板在那東西手裡脆弱的如一張薄紙。他墜落、翻滾,還沒等直起身,便感覺背後有一股巨大的壓力,如一座大山壓在他身後。他回頭,驚懼的盯著那東西,站不起來;一邊抽泣,一邊無助地向後爬著,一邊看那巨物舉起漆黑的槍口瞄準自己。男孩第一次有這種感覺,死亡如此之近,不,也許是已經死了的感覺。但有什麽事情發生了,他無法理解的事情。只見那巨物突然將槍口放下,又抬起,又放下……它的身體也開始非正常的顫抖,就好像正在抵抗著什麽一樣。然後,從它那絲毫沒有一丁點動作的嘴中發出短促尖銳的聲音,“跑。”
男孩奪命狂奔。
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男孩不停地問自己,可他不知道,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問為什麽。
“救命!”男孩哭喊者,但聲音卻弱如蚊蟲。事時,已是三更半夜,小區內的所有人家都早已熄了燈火,整齊的街道上也杳無人煙。你們都去哪了?男孩仍執拗的想,那些平時修剪草坪的人呢?那些在外面玩耍的孩子呢?那些親切和藹即使自己做了錯誤也會被原諒的面孔呢?逝去的理智讓他開始痛恨這些人。你們出來啊!回應我啊!難道不知道有兩個人在你們眼皮底下被殺了嗎?!
但越來越深的恐懼和疲憊很快蓋過了一切。他跑出小區,在街對面看到一家24小時營業的便利店,它的無邊發光字招牌在黑暗中異常顯眼。男孩想也沒想便衝進便利店,不顧被鈴聲吵醒的瞌睡店員的叫喊,抓起電話就開始撥號。緊急情況的急救號碼都非常簡單,這也便於人們在危急時刻記住,或者更容易撥出。但當男孩把話筒貼向耳邊時,卻沒有聽到撥號的聲音。話筒中的單調聲音如同從黑的森林中傳出,一直在重複一個詞――跑,跑,跑,跑,跑……映襯著他狂跳心髒的節拍。
男孩不知道這是不是幻聽,不過他扔下話筒就跑了出去。跑到空無一人的大街上,跑過太陽能街燈在陰暗街道上投下的一個個斑駁光圈。在男孩眼裡,那被照亮的水泥地面似乎泛著騰騰蒸汽,就好像隨時會有魔鬼從下面鑽出來一樣。遠處,掃地機器人與機器護衛的運行指示燈閃著紅色的光芒,如惡魔的眼睛。猛地,那一雙雙眼睛朝他看過來。男孩又開始跑。他跑到黑暗的街巷中躲避那些恐怖的機器,但卻看到頭頂仍有攝像頭的紅光,那些攝像頭仿佛在盯著他,如電影中異形的脖頸。無處可藏,男孩覺得自己正在被一點點包圍,吞噬。最後,他躲在野貓蹲伏的垃圾箱旁,疲憊的把頭埋在膝蓋間睡著了。
不知該喜還是憂,莫大的災難也阻止不了一個八歲孩子的倦意。
清晨, 他被清亮悠長的船笛聲吵醒。他走出街道,陽光刺眼,行人與車輛川流不息。不過沒有人注意他。
結束了?男孩站在原地想,我可以回去了嗎?父母的屍體還躺在地板上,血跡早已風乾,我可以去看他們最後一眼了嗎?可就在男孩剛邁出幾步時,聽到了一陣驚呼,伴隨著橡膠輪胎摩擦地面發出的刺耳聲響,一輛無人駕駛的計程車朝他極速駛來。幾乎不用考慮其他的原因,男孩本能地向身後躍去。就在他一下撲倒在肮髒的磚石上時,身後的計程車砰地一聲撞到了巷子兩側狹窄的牆壁上。崩飛的磚石劃破了男孩的臉頰、手臂和衣服。驚慌未定的行人朝街巷中瞧去,不過他們只看到一個奪命奔逃的渺小背影。
這次他知道自己絕不能停下了。於是他不停地跑,跑到了一座港口。巨大的輪船一艘接著一艘停靠在港口上,集裝箱在西邊堆成了一座小山,各式起重機的身軀和長臂在更高的頭頂交錯。海!男孩在心中高呼,去海上!海上沒有機器,沒有監控,沒有無人計程車!他立刻朝一群搬卸貨物的勞工走去。勞工搬的那些東西他根本拿不動,他的提醒也異常扎眼。於是他跟在一個健碩黝黑的勞工背後,試圖混進船艙。他躲過了監工的眼睛,不過前面的黑皮膚勞工轉過頭用那雙擁有嚇人眼白的眼睛瞅了瞅他。男孩什麽也沒說,低頭繞過勞工,消失在船艙黑暗的角落中。勞工愣了愣,也什麽都沒說。他隻是負責搬運這些無法用機器托運的貨物,賺一點小錢,別的什麽也不想管。
輪船起航。鳴笛。駛入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