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瞪了他一會,然後大笑起來。“好小子,有潛質。”她拍著他瘦弱的肩膀說,“好了!”女人背上挎包,揮手叫了輛出租車,“去哪吃大餐呢?”
“哪都行,”男孩低聲說,“隻要……能吃飽。”
計程車停到他們身邊,上車前女人上下掃了他一眼,說,“光吃飽可不行,還得有營養。現在正是長個子的階段,要是以後長成個矮子可就糟糕了!”
車上,男孩顯得很局促,因為這是一輛無人出租車。他不知道那些瞪著血紅眼睛的機器是否還在身後追他,不知道這些無人出租車是否還會毫無預兆的朝他撞來。他顫抖著。
“你現在很安全,”女人自信地說。她握著他的手,直到他平靜下來。她告訴計程車帶她們去一家這附近最豪華的料理餐廳。
光看門面,就知道這餐廳絕不簡單。一道二十余米的傾斜階梯將餐廳大門高高抬起,顯得雍容華貴。進門後,服務員有些猶豫地將兩人引向了座位。周圍的賓客投來異樣的目光,不過兩人毫不理會,因為光是看到別人吃剩的餐盤和手中菜單上精美的圖片,他們就快流下口水,肚子咕咕作響了。菜品五花八門,女人點了一通,挑的全是最貴的。男孩瞥了眼價格,高的離譜,甚至一碗米飯的價格就比的上普通餐館一道上品菜了。不過他知道,無論多貴,女人都付得起,那鼓鼓的大包裡面可是塞滿了最高面值的現金。服務員看了眼菜單,尷尬的笑了笑,然後意味明顯的和女人將菜單對了一遍,又對了一遍。女人理解地冷笑,從包裡隨便拿出了一摞現金,數也沒數便扔到了桌上。服務員見狀,立刻不好意思地點了點頭,鞠躬道歉,然後說他們這個餐館是飯後付款。她安靜的走了,再來時,嘴角一直掛著最禮貌的微笑。
當第一盤菜上桌後,兩個人便毫不客氣地胡造起來。他們實在太餓了,已經顧不得什麽得體的吃相了。當男孩注意到自己的手沾滿油汙時,突然覺得眼眶濕潤。因為他突然意識到,再也沒有人在這個時候打他、罵他,叫他吃飯不要嘎嘴、不要剩飯、不要玩的太晚了……他幾乎忍不住了。
女人將紙巾遞到他面前,說,“油水滴到臉上了?趕緊擦掉。”
不一樣了,完全不一樣了,男孩想,溫室變成了鐵氈。他將眼淚隨著肉一口口咽了下去。
餐桌被兩人弄得亂七八糟,周圍的客人也都離開了。女人滿意地呼了口氣,躺倒在靠背上,隨意的問,“有其他親人嗎?”
男孩搖了搖頭。印象中,似乎在很遠很遠的地方,才有一個遠房親戚。也許一年,父母才會抽空給他們打一次電話,而男孩對此幾乎毫無印象。
“學校呢?”
男孩低下頭.校園時光的確很美好,有很多夥伴……但是,他似乎沒什麽機會再去了。他搖了搖頭。
“恩,這也是一個選擇。所以,你以後就跟著我了。”
男孩聽不出這是一句陳述句還是問句,他隻能等待。
“跟著我就得聽我的。聽話,乾活,才有飯吃。”女人說。
男孩等著她說更多。但女人想了想,“就這些。”
買完單後,兩人站到飯店門口的台階上。女人說,“我最討厭孩子,因為他們總愛忘東西,不過看來你記性不錯。你沒忘我們剛才說了什麽吧?”
“沒。”男孩趕緊搖搖頭,“要乾活,要聽你的……”
“恩,不錯。”女人望著街道,最後說,“告訴我你家在哪。”
男孩的臉再次僵住了。
回程的路遠比逃亡時要簡單得多。可從另一種程度來說,要沉重得多。熟悉的建築、街道,甚至花草突然變得無比陌生。男孩曾經的世界崩塌了,可周圍卻沒什麽變化。一路上,他一言不發,直到他又一次站到家門口,想說什麽卻根本說不出來了。他的家沒了,不是失去了父母和依靠的那種沒法,而是變成了廢墟。大火摧毀了它,將裡面的所有東西都燒成了灰燼。一圈黃白相間的警戒線將眼前的廢墟與外界隔離開來,就好像一道魔法屏障。
“正好。不是嗎?”女人說了一句他想說卻不敢說出來的話。
是啊,正好。什麽都不用留戀了,過去的一切真的全都沒了,只剩下了回憶。回憶,回憶……可男孩不想回憶,因為一旦回憶,那血紅的地毯和恐怖的怪物就會湧進腦海。
他什麽都沒了,他想……
“現在可以了。”女人突然沉聲說,“但記住,也是最後一次。”
男孩愣了一下,理解了這句話,死死拽著女人的手,放聲嚎哭。
女人感受那隻緊緊握著自己的小手,不由得眼眶也濕潤了。但她立刻抬起頭,將目光轉向頭頂慘白的陰雲上。男孩竭力嘶吼,一聲又一聲,直到喉嚨乾啞,直到反胃乾嘔,將不知什麽時候吃的東西全都吐了出來。不過他的手一直沒有松開。直到最後,胃中的東西吐盡,眼淚哭乾,男孩才慢慢安靜下來。透過濕潤的雙眼,他又重新看清了眼前的廢墟。不過這時,廢墟變了,變得沒那麽特殊了,變得隻是一片廢墟了。
“現在告訴我你叫什麽,小子。”女人的聲音恢復了乾脆和冷酷。
“張……豪。”男孩沙啞的說。
“哪個張,哪個豪?”
“張豪的張,張豪的豪……”
女人翻了個白眼。“多大?”
“八……歲。”
“切,”女人發出鄙視的聲音, “小屁孩,有什麽壞習慣嗎?”
男孩愣了愣,沒聽懂。
“那我具體點。尿床不?”
“不!”
“睡覺老實嗎?”
“嗯。”
“愛吃糖嗎?”
男孩猶豫了一下,然後果斷搖了搖頭,“不愛。”
“愛撒嬌不,要讓人哄不?”
“不!”
“恩,回答得不錯,不過還有待時間檢驗。那麽好,我的問題問完了,該你問我了。”
“啊?”男孩抬起了頭。
“問吧,什麽問題都行。”
“你叫什麽名字?”
“先不告訴你。”
“那……你多大?”
女人瞪了他一眼,“問一個年輕女性年齡,不覺得很不禮貌嗎!”
“那……那有什麽壞習慣嗎?”
“沒什麽好習慣。”女人說。
“打小孩嗎?”
“不聽話就揍!”
“會虐待孩子嗎?罰站,不讓吃飯……”
“不聽話就罰。”
“那……我問完了。”男孩喪氣般低下了頭。
“好,要走了。說再見嗎?”
再見?男孩又搖了搖頭。
“那把手松開。”女人冷冷地說。男孩猶猶豫豫地松開了手。
“記住,從今天起,路,你要自己走。”說罷,女人邁開步子,轉身離開。男孩跟上。
這一夜,男孩沒有真正放下過去,不過學會了堅強。他也似乎領悟了一個道理:堅強不是忘記,而是承受。不過這些應該都不會像是表面上那麽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