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他會怎樣呢?結果不容樂觀。無論這羞辱是誰加給大佬的，小豪都是將它帶回去的人。他拿了一泡屎，扔到大佬身上，說這是左讓我給你的。他會怎樣?也許不該這麽問，因為他不能怎樣，能怎樣的是大佬。大佬會宰了他，會把他的頭從脖子上揪下來給手下當球踢，把他的皮扒下來當做客廳過道的地毯，他的骨頭可能會被做成風鈴，或者其他什麽小玩意。總之，他非死不可，也死定了。真是太瘋狂了，開著一輛載滿‘屍體’的麵包車跨越幾個街區，前往幾十公裡外的地方，更無法理喻的是，那個地方也許會成為他的墓地。

　　他繞了一條偏路，異常安全，也異常崎嶇，以至於小豪自己都懷疑這輛破舊的麵包車是否能將它送到目的地。他失算了，在考慮可能性的時候沒把意外也算進去。想想，如果他因為麵包車本身或者是沒油的問題而無法完成任務，簡直比死還糟糕。完成任務，小偷不會死，他會死;不完成任務，小偷會死。該死。這不是一般的二元一次方程，也無法簡單的用排除法解決。如果那個家庭教師在，一定會告訴他這個問題需要用上更高年級學到的公式和方法。但是，公式和方法不就是原原本本擺在那裡的嗎?如果能提前學到，如果能提前接觸到，不就可以解決現在無法解決的問題了嗎?所以，歸根到底，你無法解決問題的原因是因為還沒接觸到能解決問題的公式和辦法。沒有條件，沒有契機，沒有能力，不管是因為什麽，你接觸不到更上層的，更強大的東西，便無法解決現在困住你的問題。

　　而這，就是小豪認為自己陷入的困境。

　　他突然駛上了一條被大車碾過後留下泥土折痕的土路。麵包車散架般的搖搖晃晃。不過機械碰撞摩擦的聲音對小豪來說無所謂，讓他感到滲得慌的是車坐後裹屍袋移動時的摩擦聲，就好像有十幾雙手在裡面抓撓。他打了一個激靈。然後，老舊的輪胎衝上了一道斜坡，落地時正好撞到一塊大石頭上。車內劇烈震動起來，減震器和其他相關零件發出一陣陣抱怨般的奇怪聲響，小豪差點從座位上彈出去。因為身材的原因，繞在身上的安全帶形同虛設。就在這時，他聽到了什麽聲音。起初，他以為那只是車廂內其他零件發出的的抱怨聲。但那聲音超出常理的改變了音調，時而拔高，時而低沉。下一秒，他確認自己聽到的不是機械的聲響，而是由生物器官發出的聲音——一陣痛苦之下的喘息與咳嗽聲，來自座位後的裹屍袋中。小豪一腳將刹車踩到底。

　　咳嗽聲斷斷續續，尖銳淒慘，就仿佛傳播聲響的空氣是從死人的肺和氣管中擠出來的一樣。也許就是死人，小豪驚懼的想。他聽說過詐屍，知道那是因為死不長時間的人身體機能並未完全喪失，這時如果遇到靜電什麽的電流刺激，就會發生突然坐起的現象。但那只是坐起，並沒有提到會發出什麽奇怪的聲響。他從不迷信，但此時，跟數十具本來應該已經死掉的屍體待在一個空間內，讓他無法冷靜，也無法抑製自己的大腦進行徹底失控的思考。

　　‘死’人‘活’了，小豪想。借著這股衝動勁，他跳下麵包車，從後面拉開了後車廂的門。雖然早已習慣了那股味道，但當積蓄已久的那些腐朽氣息一瞬間全都撲面而來後，他仍是吐了一陣。擦掉嘔吐物後，小豪強迫自己往裡面看。黑色的裹屍袋一個擠著一個，一個壓著一個，根本看不出頭和尾。剛才嚇走他魂魄的聲音似乎已經在一個世紀之前了，

他甚至開始懷疑剛才聽到的到底是不是幻覺。如果是幻覺，那麽他一定是瘋了;如果不是幻覺，那他不知道自己該露出什麽表情。　　那沙啞的聲音又來了。這次他險些跌倒在地，扶著車門把手止不住的渾身顫抖。恐懼，不用他想，這種本能的情感自然而然的爆發了出來。在恐懼的驅使下，小豪突然躍上車，開始拉開一個個裹屍袋的拉鏈。他慌張，匆忙，恐懼，但每拉開一個拉鏈，仍堅持著盯著那殘忍的死亡時的面容幾秒鍾，直到他確定裡面的人已經徹底死透才繼續翻下一個。直到……他翻到裝著鑫哥屍體的裹屍袋。

　　渾濁的氣體被排出，新鮮的空氣突然湧進來，鑫哥那張白如濃漿般的臉突然抽搐起來，像驢喘氣一樣緩慢尖銳的呼吸著;胸脯劇烈起伏，就仿佛隨時可能爆炸一樣。不論是呼吸還是胸口的上下起伏都帶著可怕的呻吟聲，那種一個人的肉體受到巨大折磨時的呻吟聲。

　　“鑫哥?鑫哥！”小豪輕撫那張似乎一碰就碎的臉，輕喚後者的名字。他忘記了腐臭的味道，忘記了自己的反胃感，忘記了恐懼。他小心撥開鑫哥的眼皮，其下的雙眼渙散無神，但他確定，鑫哥的的確確還活著。

　　小豪說，“我不知道大佬會怎麽對我們，也許你現在覺得自己生不如死，但無論如何，我是不會讓你死在這輛車上的。你有什麽想跟我說的嗎，鑫哥?”那乾枯如沙丘褶皺的嘴唇毫無回應。小豪將鑫哥從裹屍袋中拖了出來，塞進了副駕駛位上，給他扣上安全帶。他掰開鑫哥的嘴強給他喂了點水，然後重新坐回駕駛位。打火，掛檔，踩下油門，繼續前進。

　　等他開進那座廢棄廠房的時候，已經有許多人在等他了，包括大佬。不只是在那個廠房，從他進入大佬的勢力范圍後，就有幾輛車在後面小心跟著他了。

　　他們叫他將車遠遠地停在空地上。

　　小豪下車，高舉雙手。在燥熱的空氣和迷眼的沙土後，他看到一群人在遠處圍成一圈，都對著他，手裡也都拿著槍。他辨認出了大佬和胖爺，還有他見過的，沒見過的很多打手。大佬的人幾乎大部分都聚集在這兒，小豪思忖著，而他們現在拿槍指著自己，就好像他是敵人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