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陰雨連綿,細小的雨絲紛紛揚揚。
踏著泥濘不堪的鄉間土路,蘇淺雨終於歸家。
小溪早早地便已起來,忙活著早炊,遠遠地,就望見一道炊煙在晨曦中高高垂掛。
門扉半掩著,顯是給他留了門。
蘇淺雨倚門回望,恰見到一抹灰色。
布衣釵裙,素面朝天,兩個袖子挽起一截,露出在外的蔥白色藕臂上,沾染了不少草木灰,混著汗水,一條一條的,都是灰跡。
縱有麗色,卻被塵勞掩蓋;布衣素面,不改內質芳華。
“蘇淺雨,你還知道回來啊!”
小溪頭也不回,就聽出了他的腳步聲。
“昨兒一夜不歸家,你去哪兒了?”
“彭”地一下,把厚木鍋蓋蓋下,白色的蒸汽繚繞間,少女略有些不快地轉過身來,質問道:
“你知不知,昨兒我等了你多久,你知我多擔心……”
說到這裡,自家也覺得羞澀起來,剜了他一眼,背過身去。
興許是為了掩飾此刻的羞意,少女高聲喊著:
“這回莫再想輕易糊弄……我也沒那麽容易原諒你!”
蘇淺雨笑了笑。
說是這麽說,哪回你真生氣來著?
小溪的性子就是這樣,別看這會兒看起來生氣,其實根本沒往心裡去,過一會兒就給輕飄飄放過了。
早餐是濃白的米粥,配著醃製的鹹菜,蘿卜條,乾脆爽口。
桌上還有幾個鹹鴨蛋,小溪和蘇淺雨分著吃了。
“小溪,你有想過將來嗎?”
閑談間,蘇淺雨突然拋出這個話題。
少女抬起頭來,捋了捋額間幾根沾染了汗水的發絲,精致的面容上,沒有半點迷惘:
“將來啊……將來肯定是跟著你的,除了你,別人我誰也不認。”
這少女,是真的把前日他說的話放進心裡去了。
從那時起,其實心裡就一直存著一個心思——不想分開。
哪怕是郡主又怎樣?
她也不稀罕這個身份。
只要能跟眼前這人在一起,平平安安,過個一生,就已經滿意了。
正是因為早已想過,所以這時蘇淺雨問起,這少女才能毫無迷茫。
少女的心思,從不尋常。
“我不是說這個……”
畢竟是熟知之人,僅僅從少女言行舉止間,蘇淺雨就可以大致推測出她的心思。
心下微有觸動,不過當即一閃而過。
笑了,他繼續說:
“不過你也提醒了我,你的身份其實無可無不可。”
“宗女身份聽起來貴重,但其實還真不少,也不是人人都能錄入宗室……本朝還算少的,前朝滅國時宗室人數已過二十萬,大部分都已經過了六代人七代人,早已淪為白身。”
“那時候,宗室按照品級封號,每月領取些許錢糧布匹,最低的白身,不過是每月二鬥米,一斤油,勉強糊口度日罷了。”
“真計較起來,沒甚意思,也談不上顯貴。”
宗室一旦數目上到一個程度,漸漸就會分化出上下階層。
淪為底層的,除了名義上還屬於王朝宗室以外,其實也已經淪為庶民。
充其量,有一些隱性的福利。
“你如想混個郡主名爵,還有一些財產,就該跟我一道去見見那位縣主……她身有貴氣,可比你這個宗女權勢大多了,有她斡旋,正名不難。”
“只是,這樣一來你我就得分開……”
不等蘇淺雨繼續說下去,小溪急忙站了起來,叫著:
“不要!”
“我不想分開。”
眼中噙著淚水,少女兩眼汪汪地望著他:
“我從來都沒想過要當什麽郡主的……唯獨不想跟你分開……”
哽咽著,眼淚順著面頰流了下來,豆大的淚珠碎在桌面上。
蘇淺雨心中微歎。
果然,這小姑娘的情執很重。
原本想要吐露的話,只能咽了下去。
這一趟,蘇淺雨借著往返淨土的機會,已經破了一分無明,恢復了幾分道力,目前大約在鬼仙和人仙之間。
這再回來,一眼就看出了這小姑娘與他的宿世因緣。
情執很重,緣分也很重。
小溪這一世,依舊與他與長達三十多年的夫妻情緣。
如果是名相上的夫妻,這份緣分還能延長到百年之外……甚至延伸到她的下一世。
換言之,這份情執很重,很嚴重地障礙了她的道緣。
即便是蘇淺雨過去累劫之中,少有的一次以道君身轉劫,也曾遇見她。
那一世她是隨侍的大弟子,跟隨日久,天分出眾,本該有得道之份,卻因戀慕於他,因著這份情思,纏綿相思,入骨不化,久久桎梏,不能進步,最終不得不坐化於洞天之中。
那是她最接近解脫的一次,就差一個情關堪破,便不受輪回之苦。
可惜,她自家障礙自家,始終不願斷情欲,最後白白浪費了那份福緣。
自此之後,不知多少劫,蘇淺雨每一世都能遇到她。
因為她曾發下許多極重的願,要生生世世跟在他身邊,這份願心很大很重,所以每一次蘇淺雨轉劫總是會遇見她。
這一世甚至糾纏起來,綿延成夫妻之緣。
蘇淺雨來到娑婆世界度人,她竟然也在願力牽扯下,再度尋了過來……
這一次,蘇淺雨是打定主意,定要度她得道,斷了這份情絲。
只是,這件事必須要慢慢想辦法……
“你不想去,我不逼你,只是區區文會而已,整個縣城,才多少學子?”
“我都沒有功名在身,也沒必要去湊那個熱鬧。”
話說,龍孫都見了一面,蘇淺雨真不覺得那文會會有什麽意思。
當人家龍孫沒有脾氣的嗎?
“本來就是犯錯被貶,不是多麽光彩,一幫人上趕著湊熱鬧,這怕不是揭人傷疤哦……倒要看看怎麽收場,那龍孫如今可是以惡蛟聞名的蛟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