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請魚先生。”
宋穎略一沉吟,便吩咐下去。
“不必了,我已來了。”
話音未落,便有一名束發女冠,緩步而來。
這女冠面色紅潤,肌膚如霜雪,不化妝容,穿著一身素色道袍,手中持一柄拂塵。
此時此刻,通體有寶光流轉,瑩瑩可鑒。
只是一見,便有一種令人心靈平靜的氣質。
“縣主,外間是金華府陰司鬼吏,前來本地緝拿案犯。”
“只是,此地有您府上護衛陰兵時時看護,又有氣運您的貴氣所在,他們被阻攔在外,不願擅闖。”
魚玄機略微欠了欠身。
她是棲霞郡主的供奉,亦是一名有道真修。
雖是一介散人,但修道也有數十年,經驗老道,於三教九流,仙妖鬼神之間的隱秘頗有了解,再加上自身又是女冠,是以時常跟隨在外,很得信重。
於府上眾客卿之中,魚玄機是少有的上卿禮遇。
“陰司鬼吏?”
“到這裡拿人?”
宋穎有些不悅:
“到底是什麽人,做了什麽大孽?要勞煩鬼吏出動?”
“聽說,是一書生,今科本該中舉,在二榜十二名,偏偏前幾日與家中神台前,與兩名婢女邪淫,觸怒三仙,該當折去福祿,削壽元。”
“因其命數還不當死,是以鬼吏前來,欲勾其生魂,押解至陰司受審,判完之後再返還陽世。”
“如此,也可為世人表法,以示陰司之事,死後有報,真實不虛。”
這就是為何屢屢有陰司傳聞的緣故。
陰司所設,本就為賞善罰惡,傳出名聲,正可警示世人,使人之死後有報,因果不虛。
魚玄機道出隱秘之後,便靜靜等候,全無半點躁心、不安。
這已經是很深的修行,在在處處,若坐若臥,若行若立,無時無刻不安住於內心清淨之中。
時刻審查自身心田每一刹那起心動念,自淨其意。
返照其中,止住一切惡念,不善念。
前念初生,若是惡念,元神立起觀照,當即便已止住,後念不隨現前這一惡念相續,如此則斷一惡念相續。
久而久之,自然惡念漸消,淨念相續。
再行持各種法門,無不得心應手,如有神助。
這是甚深的心念行持法門,知易行難,貴在堅持,貴在淨念相續四個字。
魚玄機行此法已有數十年,十二時中常起觀照,斷去惡念,護持淨念,內心清淨已經升起,常有法喜充滿,自在寧靜。
即便是與人說話,亦不離清淨,不生雜念。
如庭前花開花落,本去留無意。
在宋穎嚴重,魚玄機與俗人大為不同。
她周身體表,有一層細密的白色熒光,透出約有一尺多,近兩尺後。
無數天地靈機,細微如牛毛細雨一般,默默依附過來,投入這光中,潛移默化間滋潤,增長。
每時每刻,她的氣機都有絲絲增益。
這增益雖不大,幅度也不很小,但勝在綿綿不絕,而且幾無半點痕跡。
就好似羚羊掛角一般,一切純乎天然。
不是她在盜取天地靈機,為一“靈機大盜”,而是她與萬物冥合,渾然一體,與自然同體,自然而然有天地靈機流轉而來。
宋穎微微有些羨慕。
她自是知曉,這是心性修持道甚深境界,時刻安住於清淨心中才有的待遇。
換句話說,魚玄機道行很高,哪怕不主動修煉法力,天地靈機也會自然匯聚而來。
這是半點都不能取巧的。
放在過去,魚玄機這種,便可稱之為自悟道種,破開天門,不經上師引導而自行入道。
實際上,哪怕是不曾修習過任何道法,單純的世俗凡人,亦可有緣他途入道。
棋道,琴道,書法,畫藝乃至於百工,皆可入道。
入道之途萬萬數,入道之心,其理如一。
大體上,只要能斷惑見真,如魚玄機這般,一念清淨,淨念相續,久而久之自然感召天地靈機不斷湧現而來,踏入道途不過是時間問題。
大道至簡,不過如此。
但凡夫之人,總是將事情想得複雜,非要將其中分化出個高低上下,安立各種名目,好似不搞出百八十個境界劃分來,就顯得不夠真實一般。
這就是貪著於外相之名,而忽略了其實質。
實則一切道法,都是為了這份清淨之心,為了這如如不動之心。
如得此心,一切法,一切神通,都能隨意得到。
失去此心,縱有神通百變,也必輪轉三途,不得脫離,永受眾苦。
是以,修道必先修心。
這心清淨,便是無為之法。
一切賢聖,皆以無為法而有差別。
這一點差別,便是道行深淺高低。
於莊子所言,這清淨心即是聖人之道。
得此心,名為得道。
“《常清靜經》有雲:雖名得道,實無所得;為化眾生,故名得道……想不到魚先生以區區畫師出身,竟然能悟到這常清靜之道,她雖沒有上乘法門,但如今也已近鬼仙道業了。”
“怕是用不了幾年,魚先生就該成仙了。”
宋穎心中歎服,讚歎不已。
“這樣的專一,我是很難做到了……畢竟我身為郡王之女,身份注定不凡,牽扯的事務頗多,每日都被塵勞關鎖。”
“縱然也堅持每日一二時辰功課,不曾懈怠,但想要如魚先生這般二六時中常安清淨,數十年從無間斷,那是幾無可能……故此我之道業難以精進勇猛。”
隨即又想到,自家能得遇這麽一位有道真修,也是一樁難得善緣。
“魚先生,以你之見,我該如何自處?”
這陰司鬼吏上門而來,確實有些棘手。
莫看如今大夏鼎盛,龍庭福地已成,但還是惹不起正經陰司的。
別看她按照品級也有一隊陰兵鬼將日夜隨侍,背後更有龍庭,連陰司鬼差都要禮待,見到是她主持文化,便不願強行拿人。
實際上,這僅僅是陰世陰神,對陽世朝廷的禮節。
更因為此時大夏國運鼎盛,德行不衰之故。
鬼神都要敬畏這功德,這才有這份禮遇。
然而陽世一朝,其運能有幾年?
氣數本不會長久眷顧一家一姓。
一旦德運兩衰,那時便不會再有這份敬畏和禮遇了。
別的不說,這龍庭福地,本就是朝廷體制運轉,兩百年牧民所積功德而成,而這功德始終是有盡的。
宗室子弟受這份功德庇護,死後可去福地享福,福盡之前,地府都拘束不得。
然而終有一日,再大的龍庭福地也會漸漸枯竭,墜落。
到那時,個人就得各自尋出路了。
這時如不知收斂,得罪鬼神,肆意折損福德,末了這一劫必然下場淒慘。
當年地球上三國時期的曹操,可謂顯赫一世,稱王建制,亦有偌大福報。
可惜其人不知惜福,多年征戰,死傷無數,折損本身福德甚多;又不知多多培福,利益民生。
以至於他的王業沒能延續很久。
他剛死不久,王位被篡,妻妾被奪。
這是陽世之表象,內在反應在陰世其實就是陰德衰敗,龍庭墜落。
在福德享盡之後,縱使是一代開創之主,也不得不重新墮入輪回。
在一千四百年後,於清朝乾隆年間,蘇州某屠夫宰了一頭豬,取出豬的肝髒,上有“曹操”二字。在此之前,他很有可能在地獄、餓鬼中受苦。
他淪落到這個地步,就連投胎做人的福都不足了。
由此足以警示世人,得勢時也要時刻反省,莫要肆意妄為,折損來之不易的福分,以免福盡後受苦,那時再後悔也難以挽回了。
“以我之意,不該阻攔。”
魚玄機平靜地回應著。
尚算清秀的面容上,無悲無喜。
“可,若是不阻攔,此事勢必鬧出風聲。”
宋穎有些顧慮。
“……畢竟這文會是以我名義組織,若事後傳出有人暴斃,鬧出人命,縱使是我無事,也難免有些不好。”
“恐於名聲有礙。”
魚玄機眨了眨眼,笑道:
“縣主既以修行為第一要,想來是不打算嫁人生子。”
宋穎點點頭:
“不錯,父王不是很認同我修道……雖則眼下不說,但他心裡是小瞧於我的。”
“父王總覺得,我們宗室生來富貴一生,百年後也能去往龍庭繼續享福,修道與否關系不大,反正總是有許多年福可享。”
“哪怕是修行有成的鬼仙,在陰世能享清福,但有些還不及我棲霞縣主這一份封號所享之福多……父王就是覺得,既然有無皆可,沒必要吃那班苦頭……他憐惜我修道清苦,我都知道的。”
“到底我只是一個女子,海晏河清,也無需我去聯姻,父王性子又是優柔寡斷,硬不下心腸,故此一時倒也能得寬容……時日久了就不好說了, 現在就已經有許多世家命婦上門拜謁母妃,打聽我的婚事,隨著時日推移這樣的事情還會更多。”
“想來,即便是父王再寬容,恐怕也不可能容忍一個二十歲還不出嫁的老姑娘,早晚要給我尋摸親事的……母妃也不能一直阻攔,她也有自己的難處,我也不能總是勞煩她。”
“除非那時我已有了些許成就,方才能打消父王的念頭,主宰自己的婚事。”
宋穎一聲長歎中,是說不盡的愁緒。
魚玄機平靜地聽完,接著道:
“縣主若是不想早早出嫁,那麽從此時起,便可開始未雨綢繆。”
“想來想去,能終身不嫁的女子,要麽出家修行,要麽身有隱疾,要麽名聲有礙,諸如不利其夫……雖然不大正大光明,但既然縣主覺得合適,可以傳出一些這方面名聲。”
“若世人皆以為縣主不吉,不良於婦,那時縣主便可順理成章,遁入空門修行,想來,那時縣主當可如意。”
古時,對女子要求很是嚴苛。
若是一女子傳出不吉之名,或是克夫之名,想要嫁得如意就難了。
對於尋常女子,這名聲就是大節,萬萬不可失去,不然下場必然淒涼。
不過彼之毒藥,我之蜜糖,這對於本就無心婚嫁的宋穎來說,倒不失為一條良策。
仔細想了想,宋穎略帶幾分欣喜地點頭:
“魚先生說得是!”
她喚來身側一直低眉垂手的貼身女官,吩咐了幾句。
“去吧,這件事也交給你準備,務必要做得妥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