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好膽!”
一名黑衣陰差冷笑了兩下,撇開手中鎖鏈,抽出一柄黑色鐵尺。
打量了一下,這名陰差恍然大悟:
“原來如此,這小子身上的妖氣與你有幾分相似,是你害死了他!”
話雖是疑問,卻極其篤定。
蘇淺雨同樣察覺到,那小白臉俊秀男子身上,絲絲淡不可察的灰氣。
此氣已然極淡,如煙似霧,絲絲縷縷,糾纏在那男子身上,好似有根的草葉一般,早已糾纏很深。
“妖氣與此人氣機混合一處,糾結已深,不是旦夕之功,非得是經年累月貼身相處不能為之。”
蘇淺雨何等眼力,只是瞥了一眼,就看出了大概。
人有人氣,妖有妖氣。
以常理而然,除非血脈至親,便只有結發夫妻,因彼此結成婚姻,日久歲深,方才能將氣機彼此結合,達到這種程度。
這是夫妻名分的不可思議之處。
夫妻之間,許下白頭之約,先後拜過天地,高堂,對拜之後,彼此氣數就此相連,從此禍福與共、風雨同舟。
其中涉及到陰陽命理玄學的極深道理,但大體上,無非是男女氣機互相交融。
這種氣機融合,較之血脈至今之間,又有許多差異。
如今已經對面相逢,自然可以很輕易看出。
這陰差就是察覺到這一點,才會出言譏諷。
“你這妖真是不知好歹,擅自與人結合,卻不知無論有意無意,妖氣侵體,總是損傷福壽。”
另一名陰差上前半步,呵道:
“如今他已經驚嚇過度,昏死了過去,合該送入枉死城,等候發落。”
“你這妖,害他淪落至此,還不肯放過他嗎?”
“速速退去,莫要打攪差爺公務!”
那青衣女子當即怒火上湧,袖中一探,一柄青蛇小劍即落入掌心。
“你這小小差役,好大的口氣,不知道的,還當你是判官城隍來著!”
俏面含煞,青衣女子冷笑:
“趁早放下我家姐夫,乖乖滾開,還能饒你們一命!”
“小青!”
白衣女子面露愁容,不輕不重地呵斥了小青一句後,好言好語地勸說道:
“兩位差大哥,這事,實是一個誤會……我家相公他,他陽壽未盡,不曾真個死啊?”
她斟酌著語氣,緩緩道來:
“我已經去求來了仙草,合了藥,只要二位能大發慈悲,寬容一二,我家相公便可還陽。”
隨後,頓了頓,她又道:
“此事萬不敢讓二位白白擔著乾系,白素貞必感念二位恩情,四時供奉,不敢有忘。”
說完,白素貞貌似不經意間,展露了自家千年修為。
光幕如水一般,自白衣身影中透出,在空中形成好似水波一般的浪濤。
光的漣漪在海洋中不斷蕩漾,純淨如同泉水一般,幾無瑕疵。
這氣機似湖水,淵深不可測度。
令人幾乎窒息。
兩名陰差勃然變色,瞪大了雙眼。
“這,千年的大妖啊!”
對視了一眼,二鬼感覺到棘手。
原本隻以為是尋常百年之妖,貪戀人世繁華,勾引那不知情的人間清秀男子,結為夫妻,不想卻是一隻活過了千年的大妖。
那為首的陰差猶自有些不甘:
“看你一身氣機,已經洗煉得這般純淨,妖氣淡不可察,距離化為靈仙,
也不過是一線之差……有這樣的道行,何苦貪戀這紅塵情愛,何不上求天道,求個正果?” 另一名陰差也是頗為羨慕,這樣的千年道行,可當真是來之不易,距離成仙就差那麽一線。
若是換成他們,說什麽也要搏一搏的,興許就能成仙。
哪怕是靈仙,那也是仙啊!
世間妖物,大多是畜生通靈修行而來,或吞靈藥,或有善根,或積功德,日月歲深,漸有靈異,便謂之妖。
尋常百年之妖,能幻化人形;三五百歲之妖,能化形成人,只是不甚完全;五百歲之前,便漸漸與常人無異。
得此人身之後,更啟智慧,修行與常人無異。
再往後,逐步便洗煉妖氣,將其內妖性之毒盡數化去,純而又純,度過種種災劫,脫去舊形,成就仙身。
到此之時,再無妖性、妖身,再非妖類,已成仙道。
此類獨有一稱,喚做靈仙。
靈仙雖然依舊是飛升無望,只是人間散仙一流,但畢竟也得了長生,日後再有機緣未嘗不可尋個出路,求得上界天庭符召。
得了天庭符召,或是飛升上界做個逍遙天仙,或是受一天職為一神仙,都是不錯的出路。
天庭之中,歷來便有許多原先出身狐族,蛇類的靈仙。
這早已經形成慣例。
對於下界那些勤修功德,並不為惡的妖類來說,這條出路雖說艱難,但確實是一條登天之梯。
也是因此,這兩名陰差才會覺得詫異。
過往能修行到這個地步的妖,無不終日勤勤懇懇,積累外功,以求微薄功德,化解未來的劫數,可沒有一個像白素貞這樣,還不務正業的。
不錯!
白素貞這種行為,才是不正常,不務正業!
“你距離成仙就差臨門一腳,不好好積功累德,謹言慎行,以求減輕天劫,怎麽還敢來干涉陰司公事?”
“你這妖,是不是瘋了!”
兩名陰差都是一副難以置信的樣子:
“我等從未見過,你這般的妖!”
“這……”
白素貞精致的玉容上,露出些許踟躕,似乎遇到了難事,難以抉擇。
小青敏銳地察覺了她的心思,小聲問道:
“姐姐,我覺得他們說的,也有道理哎……”
“好像,成仙……是比較重要一點?”
見白素貞猶豫不定,小青繼續勸道:
“姐姐你以前不是……整日裡說要成正果的?”
“現在你恩也報了……額……”
小青偷偷瞄了一眼那邊“渾渾噩噩”的許仙,有些心虛道:
“……大約……或許……出了岔子……”
“但你不是幫他成家立業了嗎?他一輩子都不見得能掙下這麽大家業,還有了自己的房子,你對得起他啊!”
“最多你助他還陽,幫他撮合一樁好姻緣,然後咱們就去峨眉山好好修行,好不好哇?”
小青其實對報恩不報恩的無所謂,她如今妖性濃厚,對這些人世間的規律其實是很不耐的。
相較之下,她更願意在山裡自由自在。
至於許仙……要不是白素貞,她根本瞧不上這種平凡男人。
白素貞陷入了長久的踟躕中,天人交戰。
她畢竟是修行千年,又經觀音大士點化,宿福深厚,如何不知道自家處境有些微妙。
好好的報恩,原先不過是打著給一些銀錢,然後幫忙找個好前程的意思。
可,曾幾何時,心意開始轉變了呢?
不知不覺間,把自家搭了進去,不僅違背了當初“一心向道,唯求正果”的初心,更是漸漸泥足深陷,情絲綿綿,牢不可出。
到了如今,她驚覺自己已經真的陷了進去。
真的要斬斷情絲,一心求長生嗎?
這是非常重要的抉擇。
進一步,自入愛見坑,與許仙廝守百年,以她的道術神通,以及容貌氣質,精心維系這段感情,百年好合是不成問題的。
但是,這樣一來,或有未測之禍。
畢竟,她始終未曾道出自家真實身份,異日若是再有這重陽節之事,或許相公會想起今日之事……那時會發生什麽很難說,但白素貞靈覺敏銳,可以感覺到很是不妙。
退一步,借此機會,與許仙從頭到尾解釋清楚,果斷放手,趁著還有機會,主動斬斷情絲,以別的方式助他大富大貴,平安一生,還清當年小牧童救命之恩。
再這之後,回去山中,潛心修煉,不久就可迎來天劫,渡過即刻化為靈仙。
“相公畢竟是凡人,我嫁給他,陪他廝守不過一世,百年之後,我再回去也是一樣……”
思考了許久,白素貞終於還是止不住對這份情緣的貪戀,想要與許仙廝守這一世,和和美美地過日子。
人世的點點滴滴,於她而言,都是一種新奇的體會。
尤其從未品嘗過的夫妻恩愛,更是讓她樂不思蜀。
終於,她下定了決心,款款上前行了半步,朱唇輕啟:
“二位,此事我自有打算,還請二位高抬貴手,容我搭救我家相公……”
兩名陰差都是不甚情願,然而攝於白素貞的壓力,不得不點了點頭。
白素貞笑著謝過,上前接過許仙生魂,檢查了下,送了一口氣。
正要帶著相公生魂回去,就聽到一個清澈如泉的聲音:
“且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