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客僧,領著蘇淺雨來到客房。
說是客房,其實也不過是四五個廂房,外面有一個走廊。
院落有個半人高的香爐,裡面青煙嫋繞,蒸蒸而上。
牆角有一片竹,鬱鬱蔥蔥,約二三十株,略微帶來些許涼意。
廂房門口有著薄紗簾幕,有幾名侍女正從其中悄然走出。
“貴人於內等候,請蘇公子自便。”
知客僧唱了一聲佛號,轉身離去。
蘇淺雨頓了頓,打量了下室內。
果有一道貴氣盤旋其上,此氣惶惶,有紅光,帶著龍氣特有的鎮壓宇內的韻味。
在此氣之下,又有相對黯淡的清光。
那是實踐道法因而修出的光明。
如這龍氣所加的光比喻成暗夜中的篝火,那麽這一點自己修持得來的光明,就好似昏暗的珍珠甚至於魚眼珠子,根本沒得比較。
這就是很多儒生看不起人間修行者的緣故……任你修行數十載,辛苦行道,修積內外功德,鍛煉三寶,所成法力,都未必及得一旨冊封。
龍氣所加,是外力,得來容易,失去也易。
但若不求出世間,不求大道之上,只求世間尊勝,求鬼神之福,那麽這樣確實來得容易。
只需要能立下功勞,求得一旨冊封,分潤幾分國家氣數,頓時就能從凡靈超拔為鬼神,享受死後清福。
但這樣得來的清福,終究是一場夢幻一場空。
龍氣再大,也要受製於國家形勢,就算國勢再昌,終有時日盡時。
一旦國家體制不在,龍氣便如無源之水,早晚乾涸,彼時那些受封鬼神,再依何處?
還是要回到自修自證,自求解脫的道路上來。
必須要明白這一點,外力可借不可以為依仗,靠山山倒,靠水水枯。
“大道實難假他人手而成,如來涅槃,必須親身躬行,而後方可有所成就,豈有全仗他力而得證道?”
蘇淺雨對借助龍氣修行並沒有任何排斥,只是反對一味追求外力,忽略自力的那些修行流派。
說到底,外力也是助力,但僅僅是助力,不能本末倒置,沒有自力斷然不可能成就。
他力總是會有不可靠的時候,自力卻是隨時都可依靠,所以,任何時候絕不可以放棄自力。
哪怕得了敕封,受了神位,成了鬼神,一樣要勤加修行,積累功德,以求能超出三界,得最上至道。
沒有猶豫,蘇淺雨上前撩開薄紗簾子。
入手溫潤,微有涼意,這才驚覺,簾上竟然有一串珠子,白色都,與薄紗一色,難以發覺。
珠串墜在簾上,讓薄紗貼住門邊。
進了門後,嗅到一陣馨香,似乎是某種驅蟲蚊的香料。
屋內有書架,桌椅和香爐,此時香爐內有煙霧絲絲冒出。
牆角還有銅盆,裡面盛放著冰塊。
略微打量了下,看到雕花木桌,插著幾支桃花的半鏤空瓷瓶以及坐於桌後,巧笑嫣然的少女。
“請上座。”
宋穎梳著經典的閨中少女發飾,插著玉簪,妝容很素,腰間有金色描邊玉帶束腰,勾勒出窈窕美好的少女身材。
雙手很規矩整齊地貼在膝蓋上,雙腿並攏,一襲白裙垂下,恰好遮擋住一雙繡鞋。
她的面上含笑,眼中似有水波瑩瑩,似乎帶著情意。
仔細望去,卻又似乎是夢,是幻。
帶著少女的含蓄,於不經意間展露出青春的風情。
出奇的是,這種氣質卻不會讓人生出雜念,更不會聯想到狐媚。
因這美實是本出自然,並不是鼓弄風情。
蘇淺雨早已堪破女色,對境不染,當下一如尋常,自家坐到了對面的空出的位置。
宋穎定定地瞧了他一陣,笑容更盛:
“蘇君果非凡人……”
接著,似乎果真是看出了幾分,宋穎笑得更開顏了:
“我自幼好道,又出身富貴,家中幾位兄長都挺寵我,替我尋了不少名僧高道,替我講解出世間法……可惜我資質愚鈍,不能深解,至今為止,所得寥寥,唯獨深究命理氣數之道,可謂略有心得。”
蘇淺雨很誠懇地評著:
“縣主太過謙了,我觀縣主,內煉已入正途,勤加修行,哪怕今生不能得成仙果,光靠如今這份道業,魂歸冥土也有一席之地,鬼仙日子倒也不苦。”
修道之人,道業未成,氣盡而死,以畢生修行之功德,死後亦大不同於尋常凡靈,可在陰世冥土繼續修持,謂之鬼仙。
“鬼仙……”
宋穎訝然:
“原來修道人死後去往冥土修行,這才是鬼仙嗎?我缺曾聽聞,鬼仙是活人證得?乃是內煉功境一大門檻。”
蘇淺雨點頭稱是:
“也有這種叫法,這是各家各派的規矩不同。”
“內煉之境,或太陰太陽,或水火之力,或金丹九轉,或三田反覆……無非是滌蕩陰質,堅固神魂,如同燒煉瓷器。”
“此中有一證境,魂體堅固,能經歷陰世之中那陰風吹拂,絲毫無損,到此地步,可以此魂常駐陰世, 於陽世可以任意屍解,不經地府而自行投胎,呼名為鬼仙……此說內煉之境,與我先前所言,修道人死後之鬼仙,不可混淆。”
宋穎點點頭,抿了唇,素手輕揚,拎起紫砂壺,替蘇淺雨斟茶。
“謝過縣主。”
蘇淺雨雙手捧過茶杯,略略淺酌一口。
微苦,後甘,口齒留香,是好茶。
宋穎也給自己倒了一杯,垂下眼簾,低聲問著:
“蘇公子沒有想問我的?”
“關於小溪……啊,是小岐寧,不對,或許會是瓊明,她的事情,你不想知道嗎?”
“想。”
蘇淺雨很誠實地道出心思。
“其實這也是我請你來的緣故。”
放下茶杯,宋穎正色問著:
“在我回答你之前,我必須要問你一句……你是怎麽看待她的?”
“是妹妹,妻子還是道侶?”
“這一問很重要,請不要敷衍我。”
蘇淺雨默然片刻,隨即斬釘截鐵道:
“是道侶!”
生怕說得不夠明確,蘇淺雨繼續加了一句:
“是大道之途上可以相互參修的道侶,不是世俗俗眼中的男女夫妻,更不是一乾名為雙修實則邪淫的邪道所謂道侶。”
“我於小溪,並無男女之情,我亦已破一切外在名相之別,齊物我,同大道。”
“此身雖在塵境,酬還宿債,然,實已超出三界五行,證得無己、無功、無名。”
“我此身來,是乘願而來,不做旁事,專為度人,一切與我有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