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技。
科技發展了一個世界,科技也毀滅了一個世界。
它有效、迅捷、高耗能的構建起一個世界;也高效、迅猛、全方位地毀滅了一個世界。
空曠荒野中,幾盞發出昏黃光暈的白熾燈,費勁心機想要擴張不多的領地,隻是奈何自身瓦數與不穩定電路。
忽隱忽現地燈光,隻能徒勞地拓展原本就不多大的光明。
燈光可見范圍,遍地是凌亂的垃圾,廢品,棱角尖銳的碎玻璃。
夜風吹動,幾個破舊不堪的塑料袋飄起,一堆枯葉與紙屑,在地上打著旋。
這個地方簡直髒到讓人無法忍受。
隻是,在這個垃圾堆裡,有一個不知被誰遺棄地布娃娃,缺了一隻眼睛,安靜地躺在那裡,瞪著殘缺的眼,盯著漆黑的世界。
可憐也可怕。
不知道該不該把充滿大大小小坑窪的地面稱為路,汙水在這裡匯集,一縷一縷地積聚,最後成為密布的水潭。
雜亂的垃圾漂浮在水潭裡,腐臭地食物,碎裂且被染成黑色的布料,哦對了,還有蛆蟲,它們是這裡的狂歡者。
街道旁時不時躥出一隻老鼠,用敏捷的身手,撕扯著垃圾中的“狂歡者”,嗯,很有活力。
這裡是老鼠們的家,是“狂歡者”的搖籃!
“叮,哐當。”
一個生鏽的鐵罐頭,在老鼠尾巴碰撞下搖晃起來,最終沒有站住,跌落在地。
老鼠被身後聲響嚇了一跳,四足並用朝前直衝,唰得一下就沒影了。
只剩下生鏽的罐頭,在地上緩緩滾動,然後落入水潭裡,蕩起一圈圈的水波。
水波晃動中,四周影像逐一倒映。
周圍大多房子都坍塌了,隻有少數幸運者免於災禍。
那倒塌了至少有一半的房屋,看斷痕,就能知道它們生前如何輝煌!
清晰可見粗大的鋼筋,似乎想要掙脫大地的束縛,昂然挺立在廢墟中,肆意傳播鋼鐵時代的榮光。
廢墟裡,隻有幾棟幸免於難的小樓。
它們矗立在那裡,如同廢土中的衛士,在時代的傾覆下,平添幾分暮年的傷悲,低矮的樓房,成了舊時代殘存的光輝見證。
新時代裡,它們,就是荒野上唯一的避難所。
即便周圍充斥著最肮髒的東西,可這裡的過去,卻不是這樣的,曾經的樣子是什麽?
已經沒有人知道了。
殘垣斷壁中,這幾間完整的小樓,徹底成為暴徒與流民的新居所。
很久以前,這裡叫做城市;
不久之前,這裡叫做廢墟;
到了現在,這裡依然叫做城市。
不遠的小巷裡,傳來一片喧鬧之聲,男人的怒吼,女人的低喝,緊接著劇烈的火光,映紅了半邊天。
“砰!”
一聲震耳欲聾的爆炸,將街道旁僅存幾棟小樓,徹底毀滅。
一道火紅身影,衝出牆體,踏著零碎的石子快步奔入小巷。
突然,身影停住了。
好像發現了什麽似的,火紅身影來到小巷牆邊,牆下,有一道黑色影子。
從輪廓來看,勉強可以看出是名少年。
他沒有成年人高大,看起來瘦瘦弱弱,身上裹著一條土黃色,看著跟麻布類似的毯子。
低垂著頭,看不清面目,但嘴角稚嫩的胡須,揭示了他的性別。
好像覺察到有人到來,人影微微抬頭。
那幾盞昏黃的白熾燈竟然抗住了剛才的大劫!它們保持昏黃的光芒,
不亮,卻足夠。 借由燈光,火紅身影露出真容,一張精致的女人臉。
過分漂亮的臉蛋,還是荒野罕見的雪白膚色,看到這張讓大多數荒野男人發狂的臉蛋,年輕黑影卻向後擠了擠,荒野女人,不長這樣。
通常來說,長成這樣的,絕對很麻煩。
女子盯著黑色人影看了幾秒,便做出決定。
因為她看到了一雙如水般澄澈的眸子。
她回頭看了一眼小巷口,那裡仍在燃燒著火焰,一咬牙,走上前去將懷中繈褓,強塞到人影手中。
她的眼中帶著些許慌亂,開口卻有著令人無法抗拒的魔力。
“幫我。”
停頓了一下,又接著說:“照顧好她。”
沒有等人影回答,她沒有遲疑,整個人化做一道火光,衝天而起。
隨著這道火光飛起,小巷口同樣飛出三道光芒。
一前一後,緊追不舍。
小巷裡的火光漸漸熄滅,缺少助燃物的它們,隻能無力地吐出最後一縷青煙,哀怨地退場,除了原本完好的小樓變成一堆廢墟。
這裡的一切,又回到了剛開始的樣子。
昏黃的白熾燈,掛在牆頭,頑強地侵蝕著屬於黑暗的領地。
對了,它們原本的主人,現在已經全部葬身於成為廢墟的小樓裡了。
隻不過在這個時代,生命就如螞蟻般脆弱,也如草芥般廉價,割完一茬,總會長出新的一茬。
沒有荒原人會去在意這些廉價的同胞,因為他們,同樣朝不保夕。
受到火光驚嚇的老鼠,又從不遠處跑了回來,幾個瀟灑地彈跳,直接越過小水潭,躲進新的陰影裡。
一切重新來過,隻有黑色人影消失在小巷裡,連帶著,那女人托付繈褓中的嬰兒。
……
……
空寂曠野,除了瘋狂成長的雜草,就剩下一顆歪脖子老樹挺立。
在這片遼闊荒野中,非常突兀地出現了一個巨大深坑,深坑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
因為它底下一片焦黑,還燃燒著不息的火焰。
深坑前,不知是何時,走來三位年輕人。
他們之間沒有互相交流,但卻十分默契地在深坑旁停住腳步。
每一位都用眼睛盯著坑底,仿佛那裡會有一些東西,突然冒出來,值得他們去探究或者思..考。
不知過了多久,三人中身穿黑色風衣,頭戴紫金面具的年輕人開口了:“隕石天降,火焰葬世,智者的預言真的出現了。”
“這該死的老天,又想玩什麽花樣?”
“生赴死,死複生,何苦來世。”
另一人開口回答,不過有些答非所問。
答話那人身材略顯單薄,隻有一件粗糙麻衣在身,腰側系了一節圓狀物,如同卷起的詩書。
烏黑短發,劍眉豎起,一雙星目澄透。
他光著雙腳踏在地上,看上去卻極為和諧,仿佛那雙溫潤如玉的足,就該踩在漆黑的泥土上。
完美,又不讓人覺得突兀。
聽到這麽一句沒頭沒腦的回答,那名戴面具的年輕人語帶譏諷。
“嘖嘖,又在賣弄你們看似高深的學問了,可惜此處非你那靈浮山,沒人揣測深意。”
麻衣青年沒有回應面具青年的挑釁,隻是望著谷底不斷騰飛的火焰。
“你看到的火焰是滅世之炎,而我卻看到了一片欣欣向榮。”
“嘖,別揣測我看到了什麽,自從上次隕星降世,火焰印記已經幾百年沒有重現了吧?”
面具青年隨口說道,“上次天外隕石,直接催生了三大秩序判官,不知道這一次會…”
遠處,曠野上刮來一陣強風,將肆意生長的野草壓彎了腰,來襲的強風,也打斷了面具青年正要說出的話,讓他閉上了嘴。
隻是強風吹到三人身上,卻沒有撩起他們一縷衣角。
坑底下的火焰得到強風支持,仗著風勢猛然竄起,洶洶而燃,凶焰滔天,仿佛在歡呼。
麻衣青年看到這種情景,歎息一聲。
“哎,不知這次又會卷入多少人,眾生皆苦。”
“哼,假仁假義。”面具青年好像和麻衣少年作對一般,總是反對他。
坑洞旁,第三位青年一直沒有說話,保持著沉默。
他的穿著和面具少年一樣,隻是臉上沒有戴面具,身後背著一把巨大的狙擊槍,望著熊熊燃起的火焰,赤黑的瞳孔猛然一縮,暴露了他心中情緒。
“作為伽羅議會的秩序使,雖然擁有‘訂正秩序’的能力,但,還是對這個世界多幾分敬畏吧。”
沒有多余的話語,沒有多余的動作,沉默青年忽然開口, 莫名其妙地說了這麽一句話。
“我先走了。”沉默青年說到做到,以一種非常特別的方式離開了。
他一甩披風,順勢從背後接過狙擊槍,左手迅速在槍身按動,然後將槍口朝天一指,用力扣動扳機。
一道紫金色光芒忽然從天空中打下,籠罩在沉默少年身上,讓他化為粒子。
光華消失,人亦不見。
麻衣青年看著這一幕,有些嫌惡地皺起眉頭,不過還是扭過頭,看了眼面具青年。
“雖然我不喜歡他,但我更討厭你。”
面具青年擺擺手,嘴角一撇,說道:“榮幸,榮幸。”
麻衣青年繼續皺眉,卻不再多言,選定了一個方向,朝著遠方走去。
走動的時候,那雙潔白如玉的足上泛起紫金光芒,看似慢,走幾步卻不見了蹤影。
面具青年輕踏幾步,來到沉默青年消散的地方,左右看了看,用手甩了甩,面具的遮擋,讓人看不出他的神情。
停留了片刻,忽然開口,言語中還透露著一股子不屑,輕一聲道:“旁門。”
然後又看向麻衣少年消失的方向,沉聲一句:“左道。”
“不足掛齒。”
旁門左道,不足掛齒。
說完這句話,面具青年大手一揮,身上風衣如同一張毯子似的展開。
右腳輕踏地面,凌空躍起,直接踩在平展的風衣上。
面具青年一揮手,那件風衣就如踏板一般,載他拔地而起。
看了一眼周圍,青年朝麻衣男子相反的方向飛去。
勢若奔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