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放下手中的槍,沒有再看俘虜一眼,他將目光轉向了大叔。
大叔面色沉凝,抬頭看向遠方,臉上透露著從所未有的平靜,他說道:“渾小子,咱們現在隻能找一個地方先避避風,不然沒有找到雙兒反倒讓龍卷刮跑了。”
大叔說的並沒有錯,不遠處,一道黑色風柱正從天邊滾滾而來,怕是用不了多久便能到他們所在的地方。
林有些不甘心地抬頭看著天空,一雙眼睛布滿血絲。
長年在荒野上的經歷,讓他腦子還算清醒,荒野第一準則便是冷靜,什麽事情都可能在荒野出現,沒有冷靜的頭腦,荒野會讓你見識什麽叫做殘酷。
“難道我們現在不能去追…”他壓低聲音。
大叔遲疑了一下,然後鄭重地說道,“不能,我絕對不允許你這麽做,第一,你不知道他們走哪條路,是東南西北哪個方位?”
“第二,沙暴要來,不管是誰,都得藏起來,你現在追出去,除了被沙暴卷走,沒有任何作用!”
林十分不甘地甩了甩拳頭,暫時壓住內心衝動的想法。
從理智上來說,大叔的意見並沒有錯,不過,從情感上來說,並不代表林會同意大叔的意見。
幸好,大多數時候,理性總能勝過感性。
林死死地攥住拳頭,心裡被不甘和後悔填滿,呆立許久,才歎口氣。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隻能想辦法去解決,而不是自哀自怨。
林看到大叔半蹲在地上,正在快速地拾起散落土豆,那條受傷的腿,讓大叔看起分外滄桑。
按捺住情緒,林也湊上前去,迅速從地上挑選出大個土豆,小土豆由於不規則外形,同樣體積下,大個的要重上很多。
兩人用布料將散落土豆挑了一些,其他都丟到廢棄的地穴裡,重新又找了個地穴躲避沙暴。
沙暴還未到來,外面的世界就已經像末日降臨一般。
漆黑如墨的天空,伴隨著蒼勁有力大風呼嘯,止不住風沙一股又一股的撲來。
石子什麽的小碎物,被巨風裹挾,它們以極快的速度撞擊著地面,任何突出部分都將接受大自然最嚴酷的考驗。
淅淅瀝瀝的聲音如同下雨,卻比大雨更有殺傷力。
林和大叔躲在地穴裡,整個地穴,除了兩人沉重的呼吸,一片沉默,洞外的呼嘯可以讓任何火焰熄滅,卻難以壓抑從人心中迸發的怒火。
林的手上不斷把玩從獵奴者手底搶來的衝鋒槍,雖然這種東西他見得不多,但對這種物件,還是有過接觸。
隻是從林眼睛裡透露出的哀傷,看起來那段記憶顯然不是值得回憶的經歷。
不久後,林放下手裡的槍,一雙眼睛毫無生氣地望著洞頂,小女孩被獵奴人抓走了!
這突如其來地變故,讓他心亂如麻。
小女孩是林親手帶大的,對林來說,她已經是他生活裡的一部分,缺少了小女孩,就如同生活缺失了一部分。
他心中既懷有對獵奴者的深痛惡覺,也有對自己行事魯莽的追悔莫及。
怎麽就沒了呢?
林無神的雙眼盯著洞頂,腦中不斷回響著小女孩的聲音,哥哥,哥哥快來救我!
這不是小女孩說的話,可林就是抑製不住自己的思緒。
他還記得當初小女孩是被一位陌生女郎塞到懷裡的,本想拒絕的他,突然被懷裡小女嬰璀璨笑臉給吸引了,硬生生忍住了外推的手。
待到女子離去,
用麻衣裹住全身的他,望著脆生生的小女孩,鬼使神差得用手在她白嫩小臉上刮了刮。 十分奇怪的是,不大點的小女孩,竟在這個時候反覆說著一個字腔,“雙,雙,雙,雙。”
林就此決定小女孩後半生的名字。
“既然你說雙雙雙,那就叫雙吧。”聽到林取的名字,小女嬰仿佛聽懂了似的,臉上笑容非常燦爛。
而那之後的日子,便是一段很長的相依為命歲月。
可以說,林的世界裡,除了小女孩,唔,還可以加上大叔,就構成了他生活的全部,而現在,小女孩意外被抓,讓林心裡空出了一部分。
很難受,很痛。
洞外陰風怒號,洞內忽得響起了一曲慷慨的歌聲。
山有脊梁不塌方。
虎有脊梁敢稱王。
人有脊梁才堅強。
鋼脊梁啊,鐵脊梁。
挺起脊梁,築起衛士的城牆。
挺起脊梁,我們就是時代的藍槍!
前路深淵萬丈。
後有我上千兒郎。
如火的青春燃起騰飛的希望。
沸騰的熱血化為胸中的力量。
鐵脊梁啊,鋼脊梁。
挺起脊梁,荒野不再荒涼,
挺起脊梁,我們才是時代的鋼脊梁!
林靜靜地聽著大叔在歌唱,略帶嘶啞的聲音,在洞穴中回蕩,連洞外的風聲都壓不住他的聲線。
這一刻,林覺得大叔如此陌生。
大叔好像從剛才起,就像換了一個人似的,在以往的日子裡,林最多猜測大叔可能是一個有故事的人。
卻沒想到,大叔殺人的時候,眉頭都不皺一下,即便受了槍傷,也不吭一聲。
最重要的是,大叔處理俘虜時候,那老練的手段,讓他感到分外陌生,大叔,真是一個普通人嘛?
一曲唱完,大叔輕吐一口氣。
“這是什麽歌?”林的聲音仿佛是劃破的砂紙,比大叔更加嘶啞。
不過這個時候,沒有人在意這些細枝末節。
“重鑄鋼脊梁。”
大叔的語音剛毅,仿佛一曲歌唱,用盡了全部心氣,但又有一種,好像正一口吞吐著煙圈,一面眼神飄忽得感覺。
不經意與鄭重,兩種矛盾的結合體在此刻表現得淋漓盡致。
大叔手上並沒有煙,隻有一盒從俘虜身上扒下的火柴,他拿在手上不斷開合,就好像是十分有趣的遊戲。
“這歌不錯,原來怎麽沒聽你唱過?看來故事還不少嘛。”林故作輕松地問道。
“渾小子,你懂什麽!”大叔的回答一如既往的簡單,粗暴,還有些痞氣。
一陣沉默之後。
“大叔,如果,我是說如果。”林背靠洞壁,身體有些顫抖,聲音有些打結。
他仰著頭,閉著眼,認真說道。
“如果沙暴過去,他們把雙兒帶回了鎮上?她會怎麽樣?”
大叔用手敲了敲槍杆,舉起槍,半眯著眼睛,盯在瞄準器上。
“我們會殺過去,救下她。”
好像答非所問,不過確實是這時最好的回答。
“現在真的不能把他們截住麽?”
大叔半晌沒有回答,林也沒有再追問,過了一會,他才說道。
“捕奴隊的頭領一般是覺醒者,他的力量比普通人強幾倍,況且外邊沙塵暴就要來了,除非豁出去不要命…”
大叔的話沒有說完就停下了,不過後面的意思林聽懂了,除非不要命,否則就不可能截住那夥人。
“那還算有希望的吧。”林輕聲說道,仿佛在自我安慰。
“不,沒有希望,因為你不知道他們在哪。”大叔否定了他的答案。
林沉默了會,繼續問道:“覺醒者是什麽?”
“覺醒者是這個時代的標志。”大叔的聲線有些落寞,不過林沒有聽出來。
“覺醒者是整個時代的寵兒,他們能施展各種神奇能力,而且他們的身體素質最少都是數倍於普通人。”
“這麽厲害?那怎麽成為覺醒者?”林問道。
“不知道。”大叔回答的很乾脆:“沒有人知道覺醒者怎麽來的,所以才說他們是時代的寵兒。”
“到了一定的時候,普通人就會發現自己不同的地方,然後…”
“就是覺醒者了麽?”
“是的。”
“那麽覺醒者能用槍打死麽?”
對於這個問題,大叔考慮了一會:“如果隻是捕奴隊的覺醒者,那應該能。”
林沒有繼續追問大叔,為什麽要在覺醒者前面加上個捕奴隊,也沒有好奇大叔為什麽會知道這些。
他用手摸著槍,靠在牆上,不知在想些什麽,過了一會才說道。
“大叔,其實有件事情我沒有告訴你。”
大叔將槍豎在牆邊,一手耷拉在膝蓋上,一手按壓著火柴盒,沒有出聲。
沉默,還是沉默。
“什麽事?”大叔還是問了。
林默數著彈夾中的子彈,子彈不多,翻來覆去也就五顆。
“大叔,他們不會超過五人是吧。”
“絕對不會。”大叔的回答很爽快。
林把頭挪向大叔,眼神變得平靜起來。
“其實我能感應到活物的存在。 ”
“大叔,你年紀大了,原本有我和雙兒的照顧,你安安穩穩活到老沒什麽問題,不過從現在開始,您得自己多注意身子。”
“不要把噴火的兔子當成野兔,更不要把奇奇怪怪的植物當成寶貝,尤其是受傷的腳,要好好治療,應該不會影響以後的行動。”
林的話音很低沉,身子卻有些發顫,大叔好像聽出了什麽不對勁,大喝道:“渾小子!你想幹什麽!”
他沒有回答大叔的問題,隻是徑直站起身來,扭了扭肩膀,撐直了腰,回頭看了一眼大叔。
雙眼通紅,滿面堅毅。
“我知道我想幹什麽,謝謝您能陪我和雙兒一起長大,以後請注意身體。”
林還想說些什麽,卻什麽也沒說出口,隻化為了一句:“我和雙兒對不起您了,現在雙兒被抓走了,您又受傷了,那雙兒的安危,就交給我吧。”
林的語調突然變得高揚,“我是她哥!我不能不管她!即便是死,我也會死在她面前!”
說完,一手抓住身旁的槍,大步跑出了洞穴。
大叔聽到這番話,哪能不知道將要發生什麽,隻是由於腿傷,卻隻能在林的身後無奈地留下一聲聲咒罵。
“臭小子!你犯什麽渾!”
“臭小子你衝動什麽!”
“你這,該死的臭小子啊……”
大叔靠在牆上,緩緩地蹲到地上,雙手抱頭,雙目渾濁。
他癱坐在地上,一隻手無意識地劃著火柴,絲絲的火苗竄起,昏暗的洞穴裡,火苗如同躍動地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