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想到你也這麽喜歡費常事做的糕點。”計智帶著杜若從膳堂出來,拐向另一條她沒走過的青石板路。
這條道旁立著的銘牌上,都是辰字開頭。
杜若笑著接過話頭:“自然喜歡,我原以為陰間的吃食,都同我在五陰城中吃到的無甚差別,所以平日裡不餓的話根本不會惦記。沒想到費常事手藝這麽好,天天吃我都願意來。方才桌上的隻是一些糕點,若是能吃到費常事做的熱食,想必味道更加不錯。”
“費常事今日想必有事,不知道跑哪座山頭上了。他平時裡不僅喜歡製作吃食,還很喜歡研究園中植物的特性,做些新鮮玩意兒。當初這納氣環就是他做出來的。”計智指著杜若手上的納氣環說道。
杜若驚訝的舉起手,“這居然是費常事做得?”
“不僅費常事擅長廚藝和奇門製藝,另有施大哥精通煉製漆器陶具等之法,而梅姐姐最善畫,手工和刺繡做的也很不錯。據我所知,他們兩個都已在園外開了自己的店鋪,日後若有機會,你可以去他們店裡看看,很有些意思。等過幾日花婆婆回來,如若你能得她青眼,這些獨有的技藝你也能學到一二。”計智談起園中的幾人,似乎與有榮焉,恢復了日常特別成熟的語氣。
杜若聽到施成文二人居然能在園外開店,瞬間就知道當初許烏說離園不允許陰魂隨意進出的事還有幾分說道,心下暗喜。
來離園,隻是她為了找到佛典不動書的第一站。
當初聽到生魂都要到離園的時候,她就知道無法避免此行。
不過離園中隻容生魂久居,眼下自己身體已被燒成骨灰魂魄無依,保護七魄的符也在前段時間過期失效,沒有神棍大師的符,估摸用不了多久,她就會七魄盡散成為普通的陰魂被送出離園。
在待在離園的這段日子裡,她一早就打算好了自己要做的幾件事。
第一件,就是抓緊時間和離園幾人打好關系,然後借機打聽《佛典不動書》的消息。
離園園主花婆婆,算得上是萬年來陰魂中的第一人,活得老,知道的也多,雖然傳聞中脾氣古怪,估計不大好溝通,但是這園中還有其他幾個生魂,她厚臉皮一些,總能有機會打聽到一星半點。
這第二就是想辦法弄清楚頭頂上這突然多出來的小苗。
它簡直就是個定時炸彈一樣時刻讓她處於極度緊繃的狀態,自從它長出來,她都不敢讓自己閑下來,一有時間想東想西,就能想到頭頂這奇葩玩意兒。
反正陰間所有珍貴的草木都在這離園裡,想要研究出頭頂上這玩意兒是什麽,能不能除去,應當隻是時間問題。
三來,就是自己入生魂簿上魂籍的事。
當初自己被陶安坑了以後,一開始確實是想獅子大開口要一堆補償,可後來一想,其實她也沒有多麽貪心,陶安這樣給她挖坑確實太過黑心,但冷靜下來她其實能體會到幾分其中用心。
冥界法典上的規定,並不是沒有道理,她如今可以按照陶安的希望,認真遵守法典,自力更生。畢竟自己早不是什麽未成年的小孩,活著的時候,她也有自己的工作。
但是撇開那些吃了虧的買賣,她唯有一個願望,就是希望宰父仁能夠幫自己托消息回去,讓家裡人不要那麽悲傷。
這最後一件事,就是日後離開離園的衣食住行。
她雖然一直身無長物,但因為生魂的身份,一路過來,五陰城、無量城,
甚至現在在離園裡,都沒怎麽感受到窮困潦倒這四個字的限制。 幾個月以後,到了不得不搬出去的時候,身上沒錢卻是萬萬不能的。
光看馬正小兩口那麽精打細算的過日子,就知道日後自己一個人的時候,決計不會很容易的。
不過如果順利入了魂籍,有了供給,一切應該就好說了。
杜若和計智走過辰字開頭的一排小房子,又向右一拐,拐到了申字開頭的道上,停在了第二棟四層小樓前。
杜若看了銘牌,鴻書樓。
沒有跟著申字續下去,想必這裡就是收信的地方。
“到了。”果然,計智回頭喊她一聲,然後推門進去。
杜若看那門上的禁製碰到計智的納氣環瞬間一閃消失,連忙跟了進去。
一層正中央,入目便是一大叢生在潭水中的喇叭花一樣的植物。
粉色紫色一大團,擠擠挨挨,長得頗為茂盛,將不大的池子佔個滿當,都沒給它身下的葉子留下半點探頭的機會。
水池後方立著數排一人高的格架,格子與格子的間隔很厚,區域分明,而每個格子裡都有一株單獨放在小瓷瓶中的粉色喇叭樣的花。
整棟樓並不是常見的封層樓閣,門口處一架巨大的環形樓梯繞行而上,每到一個拐角,都會接出去一大片空地,從樓下望過去,就像是切片旋轉的風車一般。
“這花叫鴻願花,也叫子母花。”計智看杜若看的入迷,開口一一介紹,“你書房中,我放過幾本有關園中的植株介紹,想必你還沒看到罷。那書上有介紹此花。這花喜水又旺水,自成循環,生命力極其旺盛,平日裡都不怎麽需要換水澆灌。它有子花和母花之分,子花呈白粉色,母花為白紫色,且每朵子花僅配一朵母花,同生共死。要想區分哪兩朵是配著的子母花,方法很有意思。”
計智招呼杜若走到水潭邊上,從水中挑中一朵粉色的子花,順著枝蔓摘下來,然後從旁邊的圓角櫃裡找出兩個和格架上一模一樣的小瓷瓶,取其中一個倒一點水,將子花放入瓶中。
隨後他走到後面的格架上,挑一個空格將小瓷瓶放了進去。
等了一小會兒,計智又取出衣袖中的一塊玉佩,擱到小格子中。
杜若驚訝的瞪大了眼睛。
隨著計智放入玉佩的一瞬間,遠在池中的一朵紫色母花的一瓣花竟變成了粉色。
“愣著幹嘛,將那母花摘下來。”計智將呆住的杜若喊回了神。
“哦,哦,哦。”杜若應了聲,學著計智將變色的母花折下來,放到另一個小瓷瓶中。
計智看她處理好了,又取回玉佩,拿起小瓷瓶這才折返回來。
杜若再次呆住。
她手中的鴻願花母花,隨著計智取出玉佩,顏色瞬間變回原樣。
果然奇妙。
“走吧,去樓上定你的信格。”計智有點見不得杜若這幅傻樣,喊她上樓。
這鴻書樓現有的信閣,都由花婆婆設過五行傳送陣,每個信閣都能傳送書信等死物。
陣法的另一端,則對接到了離園外的煙陰驛站中。
煙陰驛站,是一處負責陰間書信物件傳送的驛站。每逢有離園外的書信物件傳過來,掌事的陰差就會啟動陣法將其傳送過來。
許多年前,鴻書樓最繁盛的時候,每日都有數百封書信來往,而那時候離園裡的生魂,少說也有將近千數。後來隨著日子久了,園中能留下來的生魂越來越少,空置的信格也越來越多,那些本來存放在生魂手中的母花,也陸續被收回來重新養在了池水中。
直到今日,除去花婆婆的書信不在此處接收,閣中能派上用場的子花,統共不過四對,算上今日杜若來這裡摘得,算是又多一對。
計智告訴杜若,一會兒這母花就由她帶回去,而子花將會放到屬於她的信格中,以後如果有她的書信或者物件來,母花就會變色,到時候她再自己過來取就行。
這次的信件,因為杜若還沒有屬於自己的信閣,所以都是統一傳到了鴻書樓中頂層的通格中。
二人順著環形樓梯,一路上去。
所謂的通用信格,其實就是一個比普通信格大八倍的大信閣。
樣子差不多,也就是為了方便杜若這樣沒有設過信格的新人傳接臨時的消息,不過有時候普通信格裝不下的物件也會被傳到這裡。
杜若二人到了通格前,果然看到裡面有一封黃色書信,正面大大的題了杜若二字。
“這通格,隻有我的納氣環可以解除禁止。所以鴻願母花也放在了我那裡。”計智對杜若解釋道,伸出自己的納氣環,解除了設在大通格前的禁止,取出信封遞給杜若。
杜若連忙接過。
“你這信紙是黃色,是官信。官信認人,即使有旁的陰魂隨意收走,也不能輕易打開。我見到這是給你的,就趕忙找你過來,你自己拿回去看吧。”
杜若點點頭,拿了信,計智又帶著她下到三層。
這一層和二層一樣,擺了許多格架,但不同的是大多都空置著,連子花都沒有放置。
“這裡是還未啟用過的信格。雖然旁人用過的信閣也可以再用,但花婆婆是個念舊的,所以舉凡用過的信格,都擱置著。”計智給杜若解釋。
“不僅此處,膳堂中那些長案,也是以前人多時大家一起置辦的,隻不過現在沒人了,擺在那兒看著多少顯得冷清。”
杜若點頭應是,地方多了不用,可不就顯得空落。
走到右邊立著的一排格架旁,計智將子花放到左側第一個格子中,示意杜若過去。
杜若按照計智所說,掐下自己腕上納氣環的一個小葉子,放到那個信格中。
那葉子剛落到信格底部,就有憑空的白色陣法浮現將小葉子烘托著浮到空中。
隨後就見葉子如同泄氣的皮球,放出一陣綠色煙霧溢滿了不大的立方格。
須臾過後,那煙霧終於盡數飄散到格子口,隱成一道綠色的禁止。
“成了。以後這格子就是專屬於你的信閣。”計智看這信交到了地方,信格也關聯好了,舒出一口氣,和她一同出了鴻書樓。
“時候不早,我該去照料酉字號的花草了,你自己回去吧。”
來也匆匆,去也匆匆,事情既已交代明白,計智當即就告辭離開。
酉字號的屋舍和杜若回去的方向相反,二人告了別,各去一邊。
杜若捏著信看他走遠些,剛要起身,後面計智又大嗓門的喊了一聲過來。
“杜若,書房裡的書,這幾日無事做,早些背熟。否則花婆婆回來了,該給咱倆排頭吃了。”計智快走到路盡頭,才猛地想起還有一件事忘記交代,連忙補充。花婆婆年紀大,生起氣來脾氣也老大了。
“知道了,我會抓緊看的。”杜若連聲的應,才見他放心的走遠了。
她就說,這計智心這麽大,自己一個來養花草的生魂一進來就放養著不管不顧,連句交代都不曾有,原來是書房中早有書籍。
有了事要做,杜若一路趕回屋,先拆了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