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智已經在金華堂門口來回張望等她許久。

　　見她終於從拐角處走過來，趕忙上前將她拽進金華堂內。

　　“你幹啥去了，不就是寄封信泡會兒茶館嗎?怎麽還連人都不見了。快走吧，阮老在裡面等很久了。”

　　一身女兒裝的計智，才不願意承認他是不耐煩在樓裡與阮其揚揪扯才出來等她的事實。

　　杜若給他扶了扶發髻，正色拉住他冒進的腳步。

　　“妹妹，你一個人以後可不要隨意在街上亂跑，小心被紅婆鬼拐走了。”

　　紅婆鬼是最近酆都坊間流言裡的一個惡鬼，聽說專門愛抓一些小姑娘回去折磨，還未伏案。

　　計智瞪了一眼戲精上身的杜若，見堂中來回穿梭的藥童和陰魂不少，隻得裝作聽話的點頭。

　　“都聽姐姐的。”

　　“撲哧。”從樓上探出半個腦袋的阮其揚憋不住笑了一聲，“你這妹妹，還真就只聽你的。”

　　金華堂二樓設了一些簡易的會客茶廳，阮其揚正在樓梯旁的一間裡衝著他們說話。

　　杜若和計智撩開門簾入內坐下。

　　計智特別明智的將阮其揚旁邊的座位讓給了杜若，自己則坐在了對面。

　　杜若抿嘴偷樂。

　　“阮老，樹蟲換的順利嗎?”

　　樹蟲這種東西，如果是計智和杜若去換，無異於告訴別人她們的身份，所以都是托了阮其揚的身份去做的。

　　“已經換好了，就是我自己還需要的一些東西，他們還在準備。咱們且在這裡等一會兒，等他們送過來再出發。”

　　杜若點點頭。

　　靠窗戶這一排的茶廳，似乎隻坐了他們三人一桌，樓下的人雖也不少，但上來的人卻沒幾個。

　　估摸著也是因為陰雨天，大家都不想在外耽誤太久。

　　三人邊吃茶邊聊天，這一等，竟是天都黑了，還不見藥郎送東西上來。

　　杜若正襟危坐的有點累，不由得犯了疑惑。

　　“阮老，您要的東西是不是金華堂準備不足，怎麽這半日都快過去了，他們還未準備好?”

　　阮其揚也等的有點不耐煩。

　　“不應該。我統共點了樹蟲、辟寒丸、毒靈丹、蒼茫散、淨魂丹、一氣散六樣，這其中樹蟲和最費時間的毒靈丹、蒼茫散、一氣散，方才你還未到的時候就已經送上來了。剩下的不過是普通的辟寒丸、淨魂丹，雖然數量多了些，但又怎會花費這麽久?走，咱們下去問問。”

　　一拐彎站在樓梯角，三人這才發現樓下大堂之中，方才還來往眾多，此時竟然空空蕩蕩，藥童都沒幾個。

　　情況看起來真不對勁了。

　　阮其揚示意計智和杜若在樓梯上稍候，他下去先問問。

　　“周掌櫃，我要的藥準備的如何了?眼瞅著天都黑了許久，你怕不是將我的事兒忘了吧。”

　　伸手攔住想要從中堂躥過去的周掌櫃，阮老開門見山直奔主題。

　　“哎呀！”那周掌櫃一拍大腿，另一隻手敲了敲腦袋。

　　“怪老夫，年紀大，竟將您給忘了。方才堂裡發生些急事，耽誤了半天功夫，您要的辟寒丹我已經準備妥了，這就取給您，希望阮老多多包涵。”

　　他應當是有急事要辦，朝堂後門角處望了一眼，頓了下，轉身飛速從大堂櫃下取出了一大包捆綁好的藥袋，遞給了阮其揚。

　　阮其揚接過，卻依舊將他扯住不讓離開。

　　“周掌櫃，那淨魂丹呢?”

　　一句話，

將周掌櫃問的愣了下來。　　“這，這，這。唉。”

　　周掌櫃見阮其揚不打算輕易放人的樣子，沒了辦法，長歎一口氣，隻得如實告知。

　　“不瞞阮老，原本這淨魂丹堂中儲量眾多。可方才，藥童去取的時候卻發現這些丹藥，都被不乾淨的魂氣汙染了。我們也著人去重新研製，可這奇就奇在新研製出來的藥丸，竟也都是壞的。所以我們乾脆推了下午的生意，正在檢查藥房裡的藥材。唉……您要的東西，我們也想盡快做好，可這問題究竟出在哪兒，連我們自己都不知道。我知您親自來一趟不容易，也不想毀了您的興致，便想著先拖一拖再說，誰曾想時間過的這麽快……阮老，這次的淨魂丹，我金華堂怕是無法按時交貨了。”

　　周掌櫃也犯愁啊，好端端的，藥材聞著也正常，磨杵也檢查了數遍，藥爐更是開開合合了數次，竟是沒一個人能發現到底是哪兒出了問題。

　　阮老向來與金華堂多有生意來往，這事原本就已經拖出了問題，若是讓他知道金華堂中連一個淨魂丹都搞不定，必定會影響日後的合作。

　　可眼下如果再藏著掖著，怕是要惡上加惡，寒了對方的心。

　　阮其揚放開了周掌櫃。

　　杜若和計智此時也走在他身後，將此事聽了個正著。

　　“阮老，要去看看嗎?”杜若問。

　　計智在離園裡也是製藥的一把好手，杜若見他方才聽到周掌櫃的話就感興趣的不停朝後堂張望，卻因為扮相不方便開口，急得抓耳撓腮，正巧她也想去湊個熱鬧，乾脆鋪個台階。

　　計智眼睛一亮“嗯嗯嗯”連連點頭。

　　阮其揚原本起了要走的心思，見他們二人如此說，停了下來。

　　也罷，既然二人都好奇，便去看看。

　　“周掌櫃，既然是我的藥出了問題。可否讓我們去藥房裡看看，也許你們也是當局者迷了。”

　　周掌櫃面泛為難，“這……”

　　藥房中涉及到配方研磨等事，平日裡自然不允許人隨意進入。

　　但現在眾人早已停了手裡的活計，一時想起來，周掌櫃還真沒想到什麽合適的推脫之言。

　　方才將他三人晾了這麽久，確實不適合一推再推。

　　周掌櫃看了一眼阮其揚，思及他家財萬貴，應當也對這些私密也無甚心思，乾脆帶頭走了兩步。

　　“既然三位想看，那就去看看吧。”如果真能夠看出來什麽，那反而是金華堂賺了。

　　三人跟在周掌櫃後面，從後堂進去，拐了幾個彎，進了一間望不到頭的製藥間。

　　倒是與善空內部的房屋有些異曲同工之處，房房相連，隻用些門簾將各個房間隔開。

　　只是眼下各房之中的人手都已經停下了手中的活，盡數圍在第三個房間裡，要麽在埋頭細聞，要麽在不停清洗瓦罐藥杵。

　　周掌櫃帶著三人也走到那個房門處，撩開門簾。

　　“阮老，您看，就是這裡了。”

　　門口一個年紀大些的藥童過來招呼幾人。

　　“掌櫃的，各位客官。”

　　周掌櫃揮退了他，“小安你去忙，我帶幾位看看。”

　　“是。”小安聞言轉回去繼續搗鼓手裡的藥杵。

　　周掌櫃帶著三人從門口繞著中間的藥台轉了一圈。

　　“三位請看。配製淨魂丹，藥童要先在此處用水飛法研磨火雲石，待三十五道工序結束，便會送到下一處與陽焚菇進行酒融冷凝，蠟丸成型之前，還會同時放入細銼成粒的八珍柳葉。”

　　周掌櫃一邊說，一邊指著各類器具，遇到一些通見的炮製之法，他也不藏私細細講了個明白。

　　“您看這裡。”他拿起一個手掌大的搗藥罐。

　　“這是研製微丸前用作搗糊的藥罐。方才的這些，我們挨個檢查過數次，都沒有什麽發現。”

　　繞到由一塊半身高的矮牆隔著的另一側，三人到了取藥材的地方。

　　金華堂雖是個老字號，但藥草卻存放的寥寥無幾，相反，堂中的金石鳥獸類藥用的材料儲量居多。

　　這一點杜若倒是有所了解。

　　離園中的百草，平日裡都是由專人從園中摘走送到官府，再由各個司部下屬分發到各類商鋪。

　　金華堂中藥草佔量不多，恰恰證明他們並非酆都官定的藥店。

　　不過這黃泉之地，並非官定的藥鋪商家多的很，大家自然都是各憑本事生存。

　　像這金華堂，便以飼養的陰獸和販賣陰魂常用的普通藥丸而出名。

　　因為價格合適，品質保證，又是多年的老字號，所以在酆都的生意一直很站得住腳。

　　三人跟著周掌櫃將製藥房、撿藥房、屯藥房都看了個遍，這才重新返回大堂。

　　周掌櫃也有點有病亂求醫的道理，見三人看的都很有些章理，還沒領到外堂暫坐的地方，就迫不及待的開問了。

　　“不知阮老和二位客官，看得如何?”

　　計智和杜若相視一眼，看向阮老。

　　阮老人精，知道這是二人有話要說但不太方便的意思。

　　“周掌櫃，可否允我們先自行商量看看。稍後我們有了結果，再派人去找您?”

　　周掌櫃雖然著急，但也知道此事單靠這三位太過輕率，見他們沒有多說的意思，便理解為三人都也沒看出什麽來。

　　利落的提來一碗茶水放到桌上，周掌櫃擺了擺手。

　　“無妨無妨， 我也是擔心則亂。三位先喝茶，我先去後面準備下東西。方才我已經托附近的藥館勻出些淨魂丹，雖然品質不如本店，但也堪用。就先按市價的五成頂給阮老，待後頭一切正常，再將剩下的如數補上。您看?”

　　這是以退為進了，阮其揚挑了挑眉毛。

　　“周掌櫃這法子甚好，那你去準備吧。”反正此行他原也不是來買這些藥的，不過是順了計智的路，早拿晚拿，都無妨。

　　不過這點，自然不需要周掌櫃知道。

　　那周掌櫃還以為自己穩住了一尊財神，喜得連連應是，給三人滿上了茶，才終於趕去後堂。

　　“怎樣，你們二人平日在離園裡應當也研製過些藥丸，可看出什麽來了?”

　　阮其揚倒是更好奇這二人看過之後的結果。

　　“阮老別急。先喝口茶。”計智見他目光灼灼，有點頭皮發麻，推了推茶水。

　　杜若聞言也抿了一杯茶，卻沒有立刻放下茶杯。

　　方才三人雖然一道查看了製藥的工序，但說實話，連這堂中百人都沒發現的問題，他們只看一圈又能看出什麽。

　　可眼下這茶水一入口，她頓時有了眉目。

　　扭頭見計智也同她一樣端著茶盞，立刻明白他應當也發現了這水裡的古怪。

　　也難怪金華堂中數人查來驗去都未能發現蹊蹺之處，也只有杜若和計智這樣的生魂，才能如此敏感。

　　返觀對面的阮其揚，因為路上周掌櫃主要在與他說話，真有幾分口渴。

　　一杯牛飲下去，又連灌了三杯，停也未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