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若此前在內屋門口剛踏出一隻腳,還未有下一步動作,就聽得宛翠招呼她過去吃喝。
正想著怎麽推脫一下,抬頭間卻看到一絲陰兀從宛翠臉上一閃而過。
這桌飯菜,不對勁。
心知不對,杜若停下了腳步不再上前,正要尋個什麽對策,前面大院門啪的一聲打開。
竟是方才一起嘮過磕的另三位大娘。
連門都沒敲,衝著大堂的桌椅就湧了過來。
這幾位大娘還真有意思。
縱然三人無理闖入,這宛翠待他們居然還是招呼不斷一派和氣。
幾人熱絡言語,杜若卻聽出了那麽些違和的地方。
任誰不打招呼闖門而入,主人家也不該這般一點臉色都沒給吧。
這幾位,怕是並非如面上這般融洽。
也許她今日,並不算很倒霉。
杜若腦中思緒萬千閃念而過,快速轉著彎兒,那頭的盧清青坐下後已經向她招了幾次手。
不好再推脫,杜若當即擺出一副笑臉,上前落座和幾位大娘打起了招呼。
方才在外邊聽他們幾人討論起陰間密辛,她就覺得哪兒不對。現在想來,正所謂身居廟堂不談柴米油鹽,這四人,除卻最後幾句聊了些家常八卦,前面的可不都是在說修煉之人關心的事。
可是這宛翠到底對她圖些什麽呢?若是想動手,方才她跟進來的時候就該下手了,又何必等到現在。
杜若的目光,停在了面前越擺越多的吃食上。
難道是這些菜肴的原因?
江白確實叮囑過她不要隨意吃喝陰間的食物,可是吃了有什麽後果,他卻未曾告知。
再看宛翠幾人隱約投過來的目光,杜若更加確定了自己的想法。
這幾人,如此隨意地談及陰間密辛,想必生魂不吃陰食的消息是早就知道的。
那麽這一桌子菜,可是再明顯不過的鴻門宴了。
杜若打定了主意,決不輕易下嘴。
眼見的幾人注意力都在自己身上,杜若穩住表情道:“武大娘,盧大娘,江大娘。小女子杜若,承蒙各位關照,一路奔波方將自己沂酶刪唬皇俏藝蛩愫屯鶇竽鋦姹穡鬧屑鼻校熱桓魑歡莢塚鬩煌娓霰鳶鍘;估屯鶇竽鋦易鮃蛔萊允常糾刺乇癆P睦朔眩熱患肝淮竽鋃祭戳耍乙卜判牧恕D忝竅瘸宰牛蟻刃幸徊健!
杜若腳底一抹油,站起來就想走。
宛娘本就離她不遠,當即一個箭步上來牽住了杜若的手,“杜姑娘,著什麽急。你一路逃過來,想必都沒吃過一頓飽飯,我們這裡,一月也就開一兩次席,我好不容易下次廚,你便賞了宛大娘這個面子,吃了再走吧?”
說罷手上一個巧勁兒就把杜若按回了原位。
杜若呵呵傻笑,肩膀上宛娘的手猶如山石落下讓她半分動彈不得。
無奈之下,她隻好也學盧大娘拿起了同樣的點心,放到嘴邊。
“吃吧,杜姑娘。”
“是啊,吃吧,宛翠姐的這糕點做的真是不錯。”
“這一桌子都是給你做的,還愣著幹嘛,快吃吧。”
“杜姑娘,你若是嘗過了沒有喜歡的,我再去重新給你幻幾道。”
武大娘,盧大娘,江大娘,還有宛翠四人八隻眼盯著杜若,一起勸道。
“我吃...我吃...哈哈哈,幾位大娘好熱情。”雙拳難敵八眼,不,應該是四陰魂,杜若艱難的憋出個笑臉,
輕輕的,緩慢的,咬了一小口糕點抿著。 “來來來,再喝口水,潤潤嗓子。桌上還有許多呢,慢慢吃,不急,瞧這小臉,洗乾淨了可不是個清秀佳人,就是清瘦了些。”宛翠看她吃了糕點,眼睛一亮,立刻端了一杯茶水放到杜若面前。
此時的杜若咽也不是不咽也不是,看到水杯過來,連忙擺了擺手,將糕點在口中挪了地方騰出舌頭,“不急不急,宛大娘,我還沒吃完呢。”言罷笑著一張比哭還難看的臉,又咬了一口糕點。
坐在旁邊的盧清青此時已經開始吃第三塊糕點了,她平素最是無心機,來這兒也隻是聽了江娘子和武娘子的攛掇過來的,見眼下不再是她一個人動嘴,便隻管左右開弓吃糕點,間或喝口茶水,全然沒發現整個廳堂奇怪的氣氛。
就這樣,杜若一小口一小口的塞滿了嘴,到最後連腮幫子都不敢動彈,隻一味頂著嗓子眼勉力苦撐。
終於,口乾想要喝一杯水的盧清青抽出空閑扭過了頭,看她細嚼慢咽塞了滿嘴的樣子,頓住了茶杯。
“我說杜姑娘,你這吃來吃去怎麽這麽小的胃口,細嚼慢咽雖說是好,可是這是陰食,口感雖然和陽間的食物像了些,卻是全然不用怎麽細嚼慢咽的。”
陰食分兩種,一種是陰力變幻而出的,食入後直接就成了陰力補給魂體;另一種則是用陰間的食材製作而成,除卻製作食材中所蘊含的陰力,還會因為材料的不同擁有不同的效益。
隻不過整個陰間,以木為尊,又有幾人舍得將這些食材入腹,所以眼前的食材都是純用陰力變換而成。
對面坐著的武大娘和江娘子,對視一眼,沒有說話。
就在這個當口,那宛翠大喊了一聲,“哎呀,我給忘了!”
說完應景的拍了拍腿站起身來。
杜若本來就在苦苦支撐的邊緣,這一嗓子喊得讓她一個驚起以為要糟,喉嚨一緊,滿嘴的食物就控制不住的順著喉嚨下去了...江白好象沒告訴她,如果不小心吃了陰食會怎麽辦。
宛娘本就一直注意著杜若,看到她終於一口糕點下肚,喜上眉梢,立時就接著道:“哎呀,姐妹們,我才想起我前些日新學會了一道肉菜,剛才卻是忘記做出來了。你們等著,我這就去做,桌上也吃的差不多了,早知道你們來,我就多準備些了。”
說完宛翠就轉身進了內廚。
杜若見那宛翠走了,知道時機來了,腦子一轉就捂著肚子說道“盧大娘,我肚子突然好疼。這屋子淨房在哪兒啊,我快憋不住了。”
盧大娘本來吃的歡快,看杜若疼起來似是很快,又看了看桌上被吃的七七八八的盤子,不太舍得離開。
不過想到茅房會路過廚間,她拍了拍手上的食物渣,跨起杜若就往後面走去,“我知道在哪兒,走,咱們快去快回,一會兒還有雞腿吃呢。”嘿嘿,雞腿,讓她先順兩個嘗嘗再說。
那武大娘看杜若起身也想跟過去,卻被江娘子拉住了,她搖了搖頭,示意不急,看這肚子開始疼了,應當是起效果了,跑不了。
這廂杜若驚險的挽著盧大娘的手出了前廳,眼見身後無人跟上來,心中一喜隨即不經意道,“盧大娘,你聞,這空中是不有股子肉味兒啊,宛大娘手藝這麽好,大家一定都很喜歡吃。”
盧清青腳步一頓,似乎也從杜若的話語中聞出了一股子肉味。她舔了舔嘴巴道:“淨房前面那間就是,你自己過去吧,我去找宛翠偷偷師,回頭自己也能做。”
話雖這樣說,盧清青個吃貨卻是隻怕那雞腿要沒,三步並作兩步就往回走。
這盧清青竟然如此好糊弄。杜若看她當真轉身就走,趕忙朝著後院附近的一個狗洞跑了過去。
天可憐見,這村子破敗,到處都是破磚爛瓦,這拐角的牆上也大大小小很多洞口,杜若進來的時候就看了很多次,沒想到此時竟發揮了作用。
那頭廚間,宛翠看到盧清青去找她,剛嘮了幾句立時暗道不對,滿院再找的時候,杜若已經鑽出狗洞跑的老遠。
杜若第二次拿起了生死時速的勁頭一路狂奔。
前方霧靄處的城牆越發清晰,她絲毫不敢停留。
跑了好一會兒,居然還能隱約聽到身後宛翠幾人尖銳的喊聲,杜若嚇得魂飛魄散,腿上漸軟卻跑的更快了。
身後除卻盧清青沒追出來,另三人一邊跑一邊發現杜若竟然越來越遠。
眼見的根本追不上,江娘子回頭諷了一句,“嗨,宛姐姐,又白費了苦心吧。這次不知道要便宜了誰咧。”去年也是如此,有個七魄未散的陰魂明明都要到手了,也如今日這般白白跑了。
那陰食一入口,會催動生魂迅速融入陰間,到時七魄一散,陰魂附近便會形成一個散魄陣,對陰魂修煉有著大大的好處,陣中的魂力能夠維持她們三人不停歇修煉三個日夜。
宛翠姐妹幾人,在此處盤踞多年,一直沒什麽機會提高些許修為,五陰城中稅收又無比高,導致貧愈貧,富愈富。辛苦挨了這麽多年,卻不料馬上要進階的希望又落空了。
“還不是怨你們兩個,讓你們看著點,怎麽能放她和盧清青那個傻的在一處。”宛翠恨恨的跺了跺腳。
無凡村雖然離五陰城有段距離,可現在青天白日,附近時不時會有陰差巡察,她們雖然不是在害人性命,卻也不是在幹什麽好事。
追上去若是被抓住了,關到牢裡事小,若是再扣上一筆,怕是她們連棲身之所都要沒了。眼下放過她,日後那杜若即使翻回來告他們,沒證據也不過是空口白牙,人少說不過人多...
杜若終於發現身後叫喊聲漸遠,間或回頭看一眼,發現無凡村連房子都已經模糊不清。
雙腿酸軟的感覺頓時清晰起來,她慢慢停下喘了幾口氣。
回想起自己剛剛咽下去的食物,她摳了幾下嗓子,試圖吐出來,卻隻換來徒勞無功的幾聲乾嘔。
反正已經吃了能怎麽辦,自己之前不是還吃了個什麽東西,不也活得好好的,杜若也不再糾結, 打算先找到巡檢的陰差再說其他。
這陰間當真是可怕的緊,隨便遇到個陣仗就是大戰,隨便進個村落就是一幫又會法術又心懷不軌的陰魂。
她還是趕緊回到沒有法術沒有陰靈的世界裡吧,原諒她膽小如鼠,此時的她,但凡遇到個什麽鬼怪精魂有點法力的,都隻能變作菜板上的肉,任其宰割。
加緊又走了兩步,杜若猛地感到肚中一陣鑽疼,仿佛有什麽東西要穿透身體出來,她四肢力氣一瀉,終於控制不住的軟倒在地。
這痛感一陣陣加強絲毫沒有弱勢,定是剛剛吃過的陰食造反了。
原來這陰間的食物生魂吃了,會有這種生不如死的感覺,真的好疼……
陰魂得了急性腸炎要怎麽辦...
杜若緊緊攥住越發疼痛的腹部,整個人開始在地上翻滾,就連背上壓住了一捧曼莎珠華也無暇躲開。
堅持了一小會兒,就在杜若感覺自己真的要疼死了的時候,從頭頂躥下來一陣清涼之感,迅速將腹中陣陣的抽搐壓了下去,緊接著魂魄離體的感覺也緩緩減弱,她感覺身魂一輕,以為好轉,卻不料禍不單行,腦海中久未造作的熟悉撕裂感再次登場。
兩方折磨,杜若終於受不住,神志一空,暈了過去。
空中有幾道光束飛過,沒過多久,又飛了回來。
原是路過巡檢的陰差看到了杜若躺在地上,領頭的派了幾個飛下來檢查了一番。
見是個陰魂,蜷成一團,不知生死,領頭的揮了揮手,示意幾人將她夾帶上,消失在前方城牆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