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如鏡面的海水，倒影著的是一個枯瘦的剪影，雙頰猶如被削去兩塊肉緊縮著，嘴唇乾裂起皮帶著黑色的血痂，眼窩深陷，黝黑的內裡鑲嵌著應該是眼珠的事物，頭髮乾枯灰白就好像踏入墳墓的老人。

　　這是我?

　　陸塵嘴唇微顫，張了張嘴，倒影中的枯瘦人形鏡像著陸塵的動作。

　　陸塵想伸手摸摸自己的臉，然後看到了隨著自己意念伸出的一雙手掌，乾廋滿是褶皺，就好像脫水的橘子皮。

　　這是我的手！?

　　認識到這個可怕事實，陸塵感覺自己的心臟都漏掉了一拍，然後加入了恐懼的助燃劑，心臟開始瘋狂跳動。

　　像是嫌陸塵嚇得太輕，緊接著陸塵看到了更加恐怖的畫面。

　　胸口處緊貼著肋骨的皮膚隨著心臟跳動不斷膨脹鼓起然後收縮凹陷，就好像這個殘破的皮囊連心臟的大力跳動都快要承受不住了。

　　陸塵真怕下一秒看到自己的心臟撕開皮膚，帶著鮮血和血管跳出自己的胸膛，掛在自己的胸口。

　　就在陸塵以為這就是自己將要看到的恐怖畫面時，平靜的黑色大海下，深層的黑色翻湧，陸塵看到了黑色墨水下一閃而逝的畫面，深白的尖牙，血色的眼珠，暗色無光的幾點鱗片，像是魚尾還是別的什麽東西。

　　那東西看了陸塵一眼，血色眼珠滿是貪婪，在海面之下一閃而過，快到陸塵根本沒有看清那到底是什麽，唯一的能確定的是那東西很巨大。

　　海面之下有東西！?某種活物，巨大無比的活物，像是某種海怪。

　　“那是什麽東西。”陸塵退後了一步，往阿德萊德身旁靠了靠，焦急道:“這玩意不會竄出海面把我們一口吞了吧。”

　　“有可能，但……至少不是現在，所以不用害怕。”阿德萊德平靜說道。

　　然後轉頭望向比他還要瘦弱的陸塵說道:“塵，你現在所處的就是你肉體的內裡，心的所在，這裡就是你的心靈世界，而這片心靈世界包裹著的一切就是你的靈魂。”

　　沒給陸塵消化的時間，阿德萊德接著說道:

　　“心，是認知的集合體，建立我們世界觀所有一切的總合，也是保護我們的靈魂不被瘋狂摧毀，不被黑暗侵蝕的殼，那麽如果說心是認知的組合，那麽你覺得靈魂是由什麽組成的呢?”

　　阿德萊德問完背起雙手，抬起皺著眉頭望向三座大山一般的王座，不在看陸塵，留下了一旁的陸塵靜靜思考。

　　陸塵低頭看著自己，再次看到了那隻海怪巨大的身軀在如墨一般的海水中遊曳而過，肉的內裡是心，心的內裡是靈。

　　這裡是我的心靈世界，內裡的一切是靈魂，也就是說我的看到的一切都應該是我靈魂的組成碎片，女神王座，夜空，七色星辰，如墨之海，海怪，還有……貧弱的我?

　　這種抽象，帶著意象主義神秘色彩的問題，一向不是陸塵的擅長，不過現在能確定的是那三個如山般的女神王座代表著名為神性的事物，至於其他，陸塵有個猜想，卻不確定於是陸塵搖了搖頭誠懇地問道:

　　“答案是什麽?”

　　阿德萊德開口道:

　　“先來說說人與獸的區別。

　　人並非純粹的野獸，我們區別於野獸，但我們首先是野獸，我們擁有野獸該有的一切，饑餓，憤怒，色欲等等，這些欲望驅使我們在嚴酷的環境中生存下去，延續下去。

　　沒有這些欲望，人是無法活下去的，出生不懂饑餓活不了幾天，

生存不懂憤怒活不過幾年，至於不懂繁衍便只有一代，野獸是人的基礎，一切的一切都建立在欲望的基礎上，生而為人的基礎是欲望。　　你腳下的如墨大海就是靈魂中欲望的集合，欲望海，這是一切的基礎，而那隻海怪便是是你心中的欲望巨獸。每個人欲望不同，表現出來的野獸也不相同，有人的野獸很小，很溫順，有人的則很巨大，很殘暴，當然也可能很狡猾。”

　　欲望海?欲望巨獸?果然，陸塵微微點頭，猜對了。

　　阿德萊德接著說道:“但我們畢竟是人，並非單純的野獸，我們總是在某些時候，做出違背野獸原則的事，吝嗇的慷慨，膽小的勇敢，虛偽的誠實，懶惰的勤勉……

　　這些美好的東西，我們稱為神性，高於欲望，甚至於欲望完全相反，高尚光輝，超越時空，每個人的神性都不相同，表現出來的事物也不相同，有人的是劍，也有王冠，有太陽，只是你就是那三座女神像。”

　　“阿德萊德先生，你說神性強大並不一定是好事，這是為什麽?”陸塵忍不住問道，怎麽聽都感覺神性是個好東西，為什麽阿德萊德先生的答案卻不是，這是陸塵心中的疑問。

　　“我很喜歡大作家阿萊諾斯的一句話，即使是黑色，在一千個人眼中也是一千種不同的顏色。”

　　這也是我很喜歡的一句話，陸塵暗道。

　　這是大作家阿萊諾斯的一句名言，意思是阿萊諾斯的黑色系列三部曲，同一本作品不同觀眾會有不同的解讀。

　　陸塵忍不住無聲笑了起來，沒想到阿德萊德先生竟然也是阿萊諾斯的粉絲，那他算不算自己在影子世界第一個書友?

　　“在我看來，神性強大會削弱自我的存在，就好像那些狂信徒，往往並在意所謂人，甚至不在意他們自身，他們盲信，順從，淡化自我意識，超脫變成非人存在，我是一個實用主義者，我認為作為人，最應該關心的就是人本身，而不是那些縹緲的神。

　　當然這只是我個人的觀點而已，你如果去問別人，會得到完全不同的答案，每一個靈修流派都有自己對於這個世界，對於靈魂的認識，這一切都只是理念不同而已，並沒有對錯好壞。

　　我雖然並不認同教會和持戒派專注神性道路，但我也不得不承認神性道路有它獨有的優勢，靈修就是一群在萬丈深淵上踩著蛛絲跳舞的瘋子，而神性道路可以為他們能夠提供粗一點的蛛絲。

　　修煉相對安全，沒有那麽多恐怖的異變，對於禁忌汙染和反面效果的防禦也比其他教派要強，這是其他學派，流派，教派都不具備的優勢。

　　那麽下一個問題，在這片心靈世界中的你是什麽?”

　　阿德萊德轉過頭來看著陸塵，帶著一絲笑容。

　　欲望，神性，還有我的存在，欲望，神性之外的我代表著什麽，似乎整個內心，自己唯一能把控的也就是現在的我了。

　　那麽我是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