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後的濟南城依舊熱鬧非凡,茶樓酒肆林立,車馬喧囂,行走在街道上,遠遠便聽到吆五喝六的聲音。 辛棄疾打了個哈欠,睜著惺忪睡眼,背著大包小包的東西,有氣無力的跟在鳶尾娜和程烯的後頭。小丫頭第一次閑下來逛街,看見濟南城中各色稀奇古怪的玩意,都要好奇的上前玩弄一番,而那些愛不釋手的小玩意,鳶尾娜都會毫不吝嗇的買下。
從歷城縣來到濟南府已經三日,鳶尾娜並沒折磨辛棄疾,而是讓他做自己的小跟班,所有的東西都讓他一個人來扛,不知道的人看見,都以為辛棄疾是她的家奴。辛棄疾也曾絞盡腦汁地逃跑,可是無論他的方法多麽高明都會被程烯輕而易舉的抓回來。
“吃不飽,睡不好,重得東西還讓我一個人來扛,真是沒天理啊!”辛棄疾兩手撐腹,一臉的抱怨。
“哼,這算便宜你的了,再廢話,我給你買座山來扛!”鳶尾娜轉過身來,伸出手食指頂了一下他的額頭,露出一臉得意的表情
“小奶奶,你買這麽多東西,是準備拿回家去開超市啊!”
“開超市?說!是不是又是罵人的話!”鳶尾娜轉過身來,踮起腳尖,顯出一副高大威猛的樣子俯看著辛棄疾,眼中放出咄咄逼人的寒光。一路走來,她被辛棄疾用莫名其妙的詞語謾罵了千萬次,心中早已不自主地生出了戒備。
辛棄疾的兩眼“刷刷”地眨了起來,露出一副膽小怕事的模樣,“姑奶奶……我哪敢罵你呀,我的意思是問你是否準備回去開一家功能完善、種類齊全的大型商鋪。”
鳶尾娜揚了揚眉毛,嘴角往上一翹,哼了一聲,“對,姐姐我就是要開超市,而且要開一家天下聞名的大超市!”
“那你得趕緊搶先注冊個名字,叫沃爾瑪不錯,以後保證賺錢。”
“我……二……媽?虧你想得出來,這種名字一輩子都別想有人來光顧!”鳶尾娜驚愕地張張嘴,露出一臉的不屑。
辛棄疾頓感無語,“咱們根本不是一個世界的人,我們有代溝!”
“烈火堂堂主留下了記號,讓我們去太白酒家會合。”程烯發現了牆角刻著的一處神谷門暗記,對鳶尾娜說道。
鳶尾娜點點頭,“嗯,咱們在酒館坐坐,片刻後就可以吃午飯了。”
步行一會兒,遠遠便可以看見一面迎風招展的酒旗,上邊赫然寫著“太白酒家”四個大字。
鳶尾娜等人加快腳步,卻見酒樓大門被近百名群眾裡三層外三層地圍得水泄不通,人們墊著腳尖仰頭張望,時而大聲驚呼,時而倉皇后退,也不知酒樓內發生了什麽大事。
“佛祖爺爺,打狗也要看主人啊,咱這太白酒家可是歐爺開的,要是得罪了他……”一名店小二跪在大門外,臉上青一塊紫一塊,已經辨不出模樣,雖然被揍得不輕,可他的言語中還是帶著一絲傲慢。
“給老子少廢話,你主人來了我一樣打。”說話的人聲如驚雷,帶著幾分醉意,仔細聽他的口音,乃是一名外邦人士。
“佛祖爺爺啊……咱太白酒家可是明碼標價,並未坑您半分錢,您這不是欺人……”太白酒家的掌櫃被那和尚踩在腳下,話還沒說完,臉上又重重地挨了一拳,只聽“哢嚓”一聲脆響,他的鼻梁便被打斷,門牙也隨之脫落。
“去你娘的明碼標價,老子才在這鳥地方吃喝七日,你們便收老子三百兩。想當年灑家在漠北吃喝一個月,頓頓皆是酒足飯飽,
店家也才收爺爺五十兩。你們這些漢人口口聲聲說要仁智禮義信,可如今換了皇帝老子,連良心都一起賣了!”和尚唾沫橫飛,噴得掌櫃滿臉皆是。 跪在地上的店小二連忙解釋道:“太白酒家的檔次本來就比其他地方高一些,價錢自然也比其他地方……”
“放你媽的狗屁,再高也不是你們這個高法,這地方喝一壇子酒的錢老子可以在別處買五壇酒,貴一點也罷,可是爺爺怎麽喝也喝不醉,你們分明就是以次充好,濫竽充數蒙騙灑家!”
鳶尾娜等人擠進人群,將事情的始末聽了個明白。
“太白酒家名聲在外,未曾聽聞賣過假酒,可是看那和尚的模樣,卻又不像說謊。”程烯打量著酒樓門口站立著的和尚,只見他身穿一套洗得發白的黃色大袍,身材魁梧,雙腳穩健,頭頂光亮,前額凸起,面相粗獷,絡腮胡子已經花白,他手中握著一根高過頭頂的黃銅粗棍,看樣子已有五十歲左右。
鳶尾娜笑了笑,“很簡單呀,倘若你是店家,估計也怕這個窮和尚付不起錢,難免用次酒來打發他。”
辛棄疾接上話茬,“可惜店小二有眼無珠,不懂識人,明眼人一看,也可以斷定這和尚並非見識淺薄之輩,拿次酒招呼別人,真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鳶尾娜歪頭乜了辛棄疾一眼,小聲道:“馬後炮!”
“也不知其他三位堂主現在在哪裡?”程烯剛想到此處,遠遠便傳來噠噠的馬蹄聲。
“歐文韜,歐老爺來了!”人群中有人喊了起來,所有人紛紛回頭張望,自覺地讓出一條道來。
“歐文韜是什麽人?”鳶尾娜向程烯詢問道。
“南宋有四大家族,咱大金國也有四大家族,他們分別是濟南歐家,開封龐家,大名羅家,大同喬家,這四大家族皆是富可敵國的巨商,自太祖開國以來,每一位皇帝對他們都是安撫籠絡為主,甚至在很多方面給予特權,這才使他們在金國扎根留下,避免了巨大的財富流向宋國。”
辛棄疾微微地點了點頭,對現在金國的情況多了幾分了解。
“老爺,就是這個和尚……就是這個和尚……”看歐文韜的馬車趕到,原本跪在地上狼狽不堪的店小二立馬恢復了之前的神采,像一條被人欺負了的野犬撒歡似地狂奔著狗腿子,興高采烈的去給主人告狀。
歐文韜緩緩走下馬車,在十幾名侍衛的簇擁下站到了黃衣和尚的對面,他腆著個大肚子,給人一種不怒自威的感覺。
“老爺,救我……”酒樓掌櫃被和尚踩在腳下,拚命的伸長了手臂,向歐文韜大聲的呼喊。
“我太白酒家經營數十載,未曾有人敢來搗亂,老和尚趕走我的客人,砸了我的店,難不成真不把我歐文韜放在眼裡?”歐文韜不露臉色,可字字都帶著一種讓人不得不低頭的威嚴。
黃衣和尚兩腿張開,立在大門,手上沉重的黃銅棍往地上輕輕一磕,只聽“哢嚓”一聲,一條長長的細縫從棍底躥到了歐文韜的腳下。
歐文韜身邊的侍衛大吃一驚,連忙擋在他的身前,將他護住。
“灑家少年成名的時候你還在吃奶呢,你也配和老子相提並論?”黃衣和尚眼放青光,居高臨下的望著四周圍觀的人群。
歐文韜推開身前的侍衛,臉上依舊毫不畏懼:“我歐文韜什麽大風大浪沒有見過,豈會屈服於武力,今日你若放了我的人,老夫也決不會計較你在本店打砸造成的損失,請閣下好生考慮。”
“賣次酒給老子喝,當老板的卻連一句道歉的話都沒有,居然還跟灑家理直氣壯的要人,要是傳了出去,今後我尼羅宸還怎麽在江湖立足!”
“尼羅宸……天羅棍僧尼羅宸!”聽到對方的名號,程烯差點被嚇成了一灘爛泥。
鳶尾娜好奇地抬起頭:“師傅怎麽了?一個名號就把你嚇成這樣。”
“鳶兒有所不知,這和尚乃是蒙古密教開元宗的一代武學高僧。五十年前,他和門主在天山大戰三天三夜也未分勝負,後來也不知發生了什麽事情便神秘的失了蹤,就連門主都以為他死了,現在這人重現江湖,我能不感到吃驚嗎?”
“那他豈不是唯一見過門主真容的人?”
程烯默默地點了點頭。
“看來老和尚是打了羊胎素,否則怎麽會看起來才五十多歲。”辛棄疾小聲嘀咕著,對老和尚矍鑠的精神驚歎不已。
尼羅宸在江湖上消失五十多年,唯有蒙古地區至今還流傳著他的傳說,而宋金兩國中已鮮有人還記得他的名號。
歐文韜並沒有被他的名號震懾住,更沒有向對方道歉的意思。他心裡明白,要是此刻道了歉,就是向全天下的人說太白酒家賣假酒,以後不光他的生意不好做,就連歐家的名譽也會掃地。
“老和尚敬酒不喝喝罰酒,今天你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老夫要讓你知道,這濟南府不是你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地方!弓箭手,給我射!”
歐文韜一聲令下,五十多名弓箭手從馬車後邊衝了上來,將酒樓大門團團圍住,四周的群眾都怕誤傷了自己,紛紛落荒而逃。
這些弓箭手乃是皇帝禦批給四大家族的私人衛隊,個個都是百發百中的射箭能手。射手們將彎弓被拉得滿圓,片刻後便此起彼伏的發出“嗖嗖”聲,無數離弦箭呼嘯著,鋪天蓋地向尼羅宸飛去。
地上趴著的酒樓掌櫃嚇尿了褲子,連滾帶爬地躲到了房門後邊。
尼羅宸仰頭望著撲面而來、密若馬蜂的羽箭,頓時渾身青筋乍現,真氣鼓動,白須微振,粗如虯乾的手臂忽地將黃銅棍轉動起來,霍霍的大風掛起,身前立即閃現一道黃色的影子,幾可謂潑水不入。鐵做的箭頭撞到棍子上,擦出耀眼的火花,一陣“騰騰”的碰撞聲後,五十名弓箭手終於無箭可射,放下弓來。
“你……你究竟是什麽人?”歐文韜伸出食指,顫抖著問道。
“現在後悔已經來不及了,你又何須多問!”尼羅宸大喝一聲,手掌往身後憑空一吸,一口二人環抱的大酒壇被他單手舉過頭頂,手上銅棍往酒樓掌櫃身下一挑,他的身子在空中旋轉兩下,便跌入了酒壇之中。
“哈哈……看爺爺幫你把這壇假酒釀成可口的西域葡萄美酒!”說著,他手中的黃銅棍往壇子上猛地一敲,只聽“嗡”的一聲,壇口“刷”地濺出幾滴紅色的酒水。
“你……”歐文韜生平第一次被人嚇破了膽,在眾人的簇擁下連連後退。
“酒還未品,休要逃走!”尼羅宸身體後仰,單手將酒壇大力拋出,那酒壇帶著一股無形的勁道向歐文韜迎面追去。
忽然,一個髡發的紅衣男子背負雙手,禦風而來,一眨眼的功夫便躥到了歐文韜的跟前,眼見酒壇就要撞到了他,男子馬步一張,厚實的雙掌迎著酒壇大力一拍,又聽酒壇嗡地炸響一聲,壇子內的人和酒飛濺而出,在他們面前現成一道酒做的水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