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今天的氣氛有點詭異
李發財是踩著點進入監區辦公室的,沒法子啊,從三天前那個暴雨天救助了六七二號罪犯林奇先的妻子之後,那個纏人的新生報記者歐陽清荷一直跟著他。在那丫頭的嘲笑中煎熬到現在。他記得,當時,他光顧著救人呢,哪裡知道背後有人給他錄像?他幾乎是爬過陡峭的山道去往那個小山村的,因為他恐高,在陡峭的山路上,他隻能用爬的。
還弄了一身的傷。到現在剛結痂,渾身癢癢著呢。
昨天把六七二號林奇先妻子母子平安的喜訊告訴了那小子,那小子似乎沒有一點高興的模樣,從他眼角不時閃過的那種陰狠的目光,讓李發財這個老牌監獄警察敏感地察覺到,這小子居然對自己有很深的仇恨!
這事太詭異了。太沒有道理了。這事一定要搞清楚,不然可能會發生什麽誤會甚至釀成大事故。
太累了,幾乎是一天一夜沒怎麽睡,昨天大夜班,歐陽清荷那丫頭就寸步不離地跟著自己,一直在問個不停。
特別是關於罪犯思想改造的量化問題,李發財實在是忍不住發了幾句牢騷。隻要是懂得犯罪心理學的人,就會明白,對於某些高智商或者是執拗型的罪犯,有些事情是無法量化的,隻能用豐富的實踐經驗結合理論知識來仔細地推敲和判斷。
如果單純地用形式化的東西來感化和教育罪犯,那麽和已經過時的單純“五防”改造法有什麽不同呢?
一個監獄警察,必須經常關注重點罪犯的一個眼神,一個動作,一句無意識狀態下說出來的話,等等這些細節,再結合談話、思想工作等等常規手段,才能判斷出這家夥到底有什麽心結,有什麽心理問題,或者是什麽其他見不得人的勾當。
一夜啊,歐陽這丫頭還沒有滿意,因為,李發財提出了林奇先反常的反應,這裡面或許有大家還不知道的問題,必須要搞清楚。所以,這丫頭對林奇先表示出了極大的興趣,她準備認真跟進這個案子,弄清楚,是什麽原因讓他對李發財居然流露出陰狠的目光?
回家不到兩個小時,就要爬起來,好歹洗把臉,就跑步來到了監獄。
他計算過,從監獄家屬宿舍區勻速走步到監獄大門是七分鍾,通過安檢要五到十分鍾,走到自己所在的二監區一分監區是五分鍾。所以,他用跑的,至少可以節省五分鍾。
看到監獄對門機關大樓的那些哥們,用不著安檢,邁著悠閑的步伐,進入大樓,他要說心裡沒有羨慕的感覺是假的。早八晚五啊,有的是時間陪老婆孩子。隨即他想到的是,老子還有值班補助,還有飯補,你們就沒有,於是心裡又高興起來。這兩筆補助,累加起來不少錢呢。
要不說國人的阿Q精神不能被剝奪呢,沒有一點這種“神”精神,或許好多事情都會變得非常複雜。
還有,上二休二他們也比不了,想想,還是算了,老子從來就沒有真正地上二休二過。
在辦公室門口,他看到了剛轉正的小劉劉四海他們帶著整齊的犯人隊列,正朝著工區走去。不時還有洪亮整齊劃一的口號聲傳來:安全生產,嚴守紀律,遵守規程,保證質量……
和幾個兄弟打了一聲招呼,李發財就進了辦公室。百十個犯人,小劉他們足以看管過來了,這一套流程他已經非常熟悉。再說還有原先是防暴隊的猴子他們。
說起來,分監區十二個兄弟,也算標配吧,忙乎將近二百個犯人已經很寬松了。
而實際上呢?哪個精神上不是處於高度緊繃狀態?特別是進入工區之後,出了一點事情,都是大事! 三年前,就有個小子不小心,出事了,下場是脫下警服,換上了囚服。
猴子,侯德健,原來防暴隊的,也是新人,不會唱歌,和那個會唱歌的家夥名字一樣,天賦不同。除了對不讓帶手機有發不完的牢騷,整天抱怨安檢的大姐太不給面子。還有食堂的夥食像豬食,還沒有罪犯食堂的夥食好吃,每天都向往吃小灶。
其他的倒是都做得不錯。看管犯人工作,嚴格按照操作規程監管犯人,監視犯人吃飯,等等工作一絲不苟。就是值班的時候,每到夜裡十點以後,就犯困,說了多少次了,一點用處也沒有。他可以坐著睡,可以趴著睡,還可以站著睡,這是本事。白天到處溜達,其實也很累的。
分監區值班室裡有兩張床,值班的是四個人,總有兩個家夥是不能睡的。而猴子每次輪到第三班大夜班,總是這個德行。
一進門,李發財就看到二分監區的倭瓜正在電腦前不知道鼓搗什麽。倭瓜,周起良,和李發財一樣也是一級警司,同歲,都是三十七歲了,同時進入的得州監獄,同是警察學院犯罪心理學專業畢業,就是外形不一樣,周起良矮胖,整天笑呵呵地,一副憨厚的模樣,不過他的笑是職業化的,對待罪犯他不苟言笑,很莊重。
李發財瘦瘦的,也是不笑不說話,除了對待有過錯的犯人,他一般都是這樣的表情。三十七歲的人了,活得像個小青年,沒心沒肺的,隻要場合允許,就是監獄長來了,他也照常開玩笑,有時候還是很過分的那種。整天的忙乎,就沒有閑下來的時候,被兄弟們叫做鐵人一號。
“倭瓜,你小子又串崗了,不怕被我抓起來吊打嗎?”李發財朝著不知道為什麽有點慌亂的倭瓜吼道。
“路過啊,我是路過,問小劉一點事情,這不正好被你抓住。我走,馬上走。”說完,他矮胖的身子,從李發財的身邊擠了過去,隨後,就是騰騰的腳步聲,瞬間消失不見。
李發財疑惑地來到電腦跟前,心道,這小子是夜貓子進宅,無事不來,又要搞什麽么蛾子?
他看了一眼電腦,上面記錄的是二級普管犯人林奇先的思想動態和應對措施。這是得州監獄的一項管控實驗。
寬管兩個級別,普管,還有嚴管兩個級別,這五個等級是通例,李發財感覺是不是要加上一個特殊的管理模式:精神異常表現管理條例?
李發財搖搖腦袋,把這個想法搖出去,這不是自己在找不自在嗎?按照心理學理論,自己這樣的想法應該算是發癔症了。
他又想到了倭瓜的奇怪行為。
不對頭啊,這小子今天的行為太詭異了。居然膽敢串崗?這個時段正是整頓的關鍵時刻,他怎麽就敢違紀?李發財搖搖頭,把心裡那種難言的感覺甩到一邊,他不想把自己的戰友想得太壞,雖然,這小子沒少在背後說自己的壞話。
李發財看著倭瓜打開的文檔,上面有如何解除林奇先思想顧慮,讓他清醒認識到,雖然他進了監獄改造,但是政府並沒有放棄他,仍然關心著他的困難。現在正在聯合地方上,為他的妻子解決困難。
就是昨天,李發財和那個跟屁蟲歐陽清荷對他家再一次進行了家訪,一通忙活啊,累得不輕。以前將近九個月的時間裡,李發財和小劉在倒班的時候,已經去過他家好多次了,因此,這個林奇先的情緒現在很穩定,各種活動都積極參加,改造的還算是不錯,也連續加分好幾次了。
不過,怎麽這家夥突然間對自己抱有這麽大的敵意?李發財的腦袋裡又閃出林奇先暗中看自己的那種陰狠目光。
李發財左看右看,不明白倭瓜為什麽要冒著被逮著他串崗,單獨跑過來調出林奇先的文檔?真是奇了怪了。
想不明白,就不想,這是李發財的本事。如果可勁地鑽牛角尖,在這大牆裡面,很快就會讓人發瘋的。無論犯人還是獄警在這一點上出奇的相似。
曾經就有一個快要出獄的老家夥對李發財說過:“有時候啊,我真可憐你們。我是犯罪進來的,現在有吃有喝,算是享福了,你們這些大小夥子陪著我們坐監牢,什麽時候是個頭啊?唉,且熬著吧。到了五十五歲你要是有關系,就能看大門去了,再熬到六十歲,你就能退休了。那時候,我早就回家抱孫子去了。哈哈。”這老家夥對監獄的那點事門清。
當時,李發財差點揮拳揍他。可惜人家說的是實事。
不想了,去工區看看,監區長對自己這個分監區非常放心,有時候即便過來檢查工作,也是一打眼的事情,領導越是放心,自己越不能懈怠,這就是李發財的原則。
李發財現在是分監區長,算是股級,現在股級和科員沒有啥區別,聽上去是帶長的,實際上就是相當於部隊上一個帶頭乾活的班長。一個班,頂多也就是十二個戰士不是?
帶著滿腦袋疑問,李發財來到了工區。
剛進車間,就聽到小劉站在空中的鋼鐵籠子裡,在機器的轟鳴聲中朝著西邊角落喊著:“林奇先,你是怎麽了?今天無精打采的?這邊料都供不上了,你怎麽還在那裡發癔症?”
李發財一回頭,正好看見林奇先看著自己。隻是,他感覺就像被一頭餓狼盯住了一樣,這小子那一雙眼,居然依然是充滿了仇恨!
這讓李發財莫名其妙,而且,那種詭異的感覺再次湧上了心頭。一定是發生了什麽事情,不然,這種感覺不會這麽讓他有點心驚肉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