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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圖》第三十六章 獄中人,手裡刀
王石就這樣不清不楚地被關進刑部大牢。  因為有王粲的暗示,他倒沒有做出出格的反抗。可是刑部尚書卻犯了難,王石一沒有革除功名,二沒有定下罪名,就這樣糊裡糊塗地送到了他的地盤,讓他不知該如何處置。

  且不說要給禮部尚書一點面子,光是大理寺卿的一些隱晦提示,就讓這位尚書大人頭疼不已。朝中誰不知道這位叫做張翰的大理寺卿是東宮的人?難道說一直安靜內斂的太子殿下也在關注此事?

  刑部尚書思來想去,也沒一個萬全之策,最後隻好心一橫,反正人是皇帝陛下送來的,咱也沒有權力不收,但是也不為難這新科狀元,給他弄一個單獨的牢房,再讓獄卒收拾得乾淨一點,好吃好喝養起來,這樣你們誰也怪不到我。

  於是,王石開始了他的單人豪華房間刑部大牢之旅。

  說是牢房,其實不過是木柵欄,看似大腿粗的木柱,王石單手就能劈開。只不過他沒有越獄的打算,刑部也知道這一點,所以沒把他關到那種對付武道高手的特製牢房裡去。獄卒還算細心,將他這間牢房打算乾淨的同時,還給他準備了一張木床。

  雖然沒有被褥,但現在正值夏日,就算是和衣而睡也沒什麽問題。

  他左右望去,見四周的牢房都是空空蕩蕩,不由得暗歎現在上京城的治安都這麽好了?被關進大牢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家中的情況他其實並不擔心,有老尚書在,不會有什麽變動發生。倒是想到外面的幾個兄弟,他不禁擔憂起來。如那夜家宴過後王粲所說,他在上京做的這些事情根本瞞不過有心人的眼睛,只要用心去查,總是能夠查出來。

  王石盤腿默默坐在床上,心裡想著今日金殿內發生的一切。

  他從不相信,朝堂之上有無緣無故的示好,也不會有突如其來的反目。這個世界上並不是沒有嫉惡如仇的清官,但是很少,大都還是朝廷需要樹立的一種形象,讓黎民百姓相信朝廷還是好人居多。

  所以今日左都禦史在大朝會上的行為,王石看在眼裡,心裡自有盤算。他還記得很久前那一場書房夜話,王粲曾經提到朝中有人與他做對,雖然老尚書沒有明說是誰,但是如今看來,這些幕後的敵人很快就會一個個浮出水面。

  那天啟帝將自己關進大牢又是什麽意思?是保護自己,還是別有用心?

  第一次交鋒就用正二品的左都禦史打頭陣,對方所圖非小,顯然不僅僅是要將自己這個新科狀元拉下馬,那他們的底線在哪裡?父親?太子?還是那一位?

  但王石心中並無懼怕,因為他清清白白,即便有人真的想做點什麽,也不會安排得天衣無縫。想要陷害他,也不是那麽容易的事情。如果王石真的有舞弊行為,他早就殺了出去,大不了從此浪跡天涯,去找席先生一起喝花酒,怎會乖乖地坐在刑部大牢裡。

  只是可惜了自己那位苦命的大哥,好不容易熬了過來,卻倒在最後的一道關卡上。段瑋青如果不認識王石的話,或許還不能解開心魔,無法高中皇榜,可也會因此保全性命,孰是孰非王石無法判斷。

  世間事難兩全,王石不會去猶豫後悔,現在他能做的就是靜靜等待事情的發展,然後反擊,給自己和段瑋青一個清白。

  大哥已經離世,王石不能讓他死得不明不白。

  可話又說回來,如果許鴻哲並不是受人指使刻意挑起這件事,而只是出於一個禦史的本能,

你說他邀寵也好,邀名也罷,他終歸是在做自己的分內事,到那時又如何處理?  王石不知道,但他很清楚,許鴻哲究竟用意如何,就看接下來這樁案子怎麽審。

  在牢中的第一夜,注定要在無眠思索中度過。

  在王石被押赴刑部大牢之前,夕陽斜照的皇宮大門外廣場上,諸位大臣的親信跟隨們等得疲乏不堪。他們自家的老爺們清晨便進了皇宮,如今整整一天過去,太陽都快落山,也沒見半個人影走出來。

  大朝會果然名不虛傳,幸好不是天天開,否則按這些老爺們虛弱的身體,恐怕很多人開了一半就會倒在金殿裡。

  在他們望眼欲穿時,皇宮大門終於緩緩打開,一眾大臣魚貫而出。

  齊大學士今年已經是七十二歲的高齡,在同文閣大學士的位置上也幹了近十五年。在朝中沒有人比他資歷更老,在天啟帝還未登基之前,他便已經是禮部尚書,也就是如今王粲擔任的官職。這位大學士早年間也是風流瀟灑,一手妙詞更是上京紅倌人們最渴望的贈物。後來年紀大了,才逐漸淡出那些風月場所。

  如今的柳隨風之流,實難及他老人家當年風流的十分之一。

  因為年紀大了,齊大學士處理朝政起來也頗費力,這幾年他向天啟帝上了幾次辭呈,奈何天啟帝就是不允,而且對他不斷加封,從大學士到太師、太傅乃至太保,已經是位極人臣,封無可封。

  除了封王,但是吳國沒有異姓封王的規矩,所以齊大學士已經是走到了朝臣的頂端。

  但是齊大學士心裡跟明鏡似地,知道這是皇帝在和大臣們鬧別扭呢,你們不是不讓我提拔王粲進門下省?那你們誰也別想進!就讓齊老頭乾到死吧!

  齊大學士顫巍巍地出了皇宮,一眼便看見三個小老頭在門外候著自己。

  都察院左都禦史臉色依然鐵青,顯然還沒從剛才那場金殿論戰中緩過勁來。

  大理寺卿張翰臉色平靜,站在旁邊一副風輕雲淡的模樣。

  刑部尚書蕭鶴左右看看,默默地歎口氣,走上前扶住齊大學士的胳膊,溫言問候幾聲。

  “老大人,您看這事怎麽弄?”

  齊大學士看著蕭鶴,想了半天才道:“這個,老朽也不知道啊。”

  蕭鶴實在不想趟這渾水,可皇帝金口玉言,哪裡容得他推脫?而且查案審案本就是刑部職責,他便是想跑也跑不了。好在這次還有個大學士總領,凡事讓他拿主意便可。只不過如今看齊大學士老態龍鍾的模樣,他發現這口鍋恐怕還得自己背才行。

  看到蕭鶴一臉難堪的樣子,齊大學士悠悠說道:“蕭大人,不如明日我們都去刑部大堂,大家商量一下看這件事怎麽查,諸公意下如何?”

  既然大學士都發話了,其他人還能有什麽意見,得,趕緊定了回家吃飯吧。

  大臣們紛紛走上自家馬車然後離去,皇宮廣場慢慢開始安靜下來。

  旺財與段阿牛站在一起,朝著皇宮大門那裡望著,可看了很久也沒有看到各自少爺的身影。

  “阿牛,你說會不會是皇帝把少爺們留在了皇宮裡?”

  “不知道。”

  “那你覺得少爺他們今天能封官嗎?”

  “不知道。”

  “阿牛,你是不是有個外號叫不知道?”

  “閉嘴,你真的很煩。”

  直到廣場上的人已經稀稀落落,兩人也沒看到王石和段瑋青的身影。

  旺財眼尖,看到王粲從大門中走出來,連忙迎了上去,走近才看到老爺臉色很不好,一臉凝重,而且也沒在他身後看到少爺。

  “請老爺安。”

  王粲點點頭,吩咐馬夫將馬車趕過來。

  旺財畢竟在王石身邊跟久了,所以膽子也要稍稍大些,便問道:“老爺,怎麽沒看見少爺?”

  王粲皺眉道:“回家再說。”

  一轉眼看見旺財身邊的魁梧少年,正用一種擔憂的眼神望著自己,王粲對旺財問道:“這位少年是誰?”

  在老尚書面前旺財不敢放肆,乖巧地答道:“他叫段阿牛,是少爺的朋友段瑋青的伴當,他家少爺這次大考中了探花。”

  王粲不禁輕歎一口氣,看到遠處從皇宮側門推出來的那輛小車,便對旺財說道:“他家少爺便在那裡,你帶著他過去,如果需要支取銀錢,盡管去府裡找帳房要,就說是我吩咐的。”

  旺財一頭霧水地看著老爺登上馬車離去,心想老爺怎麽突然如此大方?難道他知道少爺和段公子的關系,所以決定資助一下這對主仆?

  然而當他和段阿牛來到那輛小車前時,他便明白王粲這番話的用意,臉色也變得慘白。

  段阿牛有點不明白,為什麽少爺早上進去的時候還好好的,出來的時候卻變成這副模樣?

  他走到小車旁,看著被一卷白布蓋著的少爺,掀開一角,露出段瑋青蒼白的臉龐,忽地雙膝一跪,就靠在段瑋青的頭部旁邊,伸出手掌幫他擦去頭上殘留的血跡。

  血跡已經凝固,用手擦肯定擦不乾淨,段阿牛想也沒想便將身上的袍子撕了一截下來,仔細而又執拗地擦著那些血跡。

  空曠寂寥的皇宮廣場上,一輛車,兩個少年。

  遠處的禁軍看到這幕景象,也沒有過來喝止,只是用冷漠的眼神注視著這一切。

  旺財也有些擔心自家少爺,但是看老爺的神情,少爺應該沒事。他站在段阿牛身後,望著這魁梧如山的少年一直在重複擦拭的動作, 心中有些不忍,輕聲說道:“阿牛,別太傷心,我們先離開這裡吧。”

  段阿牛充耳不聞,一直到他覺得擦乾淨了,少爺漂亮的臉龐如往常般乾淨,才站起身來,如鐵棍一般的雙臂拉著小車,向城南跋涉而去。

  他拉著車走在前面,旺財跟在後面,路上的行人用怪異的目光打量著他們。

  旺財見段阿牛一直沉默,臉色靜默地可怕,便小心翼翼地勸慰道:“阿牛,我知道你心裡難過,可是……”

  段阿牛腳步猛地一停,轉過頭對著旺財,目光極其堅定地說道:“少爺沒有死,他只是睡著了。”

  如血殘陽中,旺財看到少年已是滿臉淚水。

  他長長地歎息著,不再說話。

  兩人就這麽沉默地走著,一直到夜色深沉,才走到點水客棧。客棧的掌櫃一見拉了個死人過來,說什麽也不讓段阿牛進去,最後還是旺財將身上的銀子全部塞了過去,又搬出禮部尚書府的名頭,才讓那掌櫃答應二人暫住客棧一晚。

  段阿牛已經一天沒有進食,但他一點都不覺得餓,將少爺的屍體停放在房間裡,又幫他換了一身衣服,用清水洗乾淨他的臉龐,做完這些,他便關上房門,來到馬房附近,打來一盆清水。

  旺財一直跟在他身後,見他這般舉動,便納悶道:“阿牛,你這是要做什麽?”

  段阿牛從馬房的一個角落裡找出一樣東西,借著月光可以看見那是一把生鏽的柴刀,他蹲下來細心地磨著,嘴裡輕聲地說出兩個字。

  “磨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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