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你知道王石嗎?” 現如今上京城的人們見面之時,紛紛換了打招呼的方式,不再說“吃了嗎?”和“今天天氣怎麽樣?”之類,都是相同的一句話,那就是“嘿,你知道王石嗎?”
這個問題放到以前,估計會得到一個白眼或者一句罵娘。
鬼知道王石是誰。
但是如今一切都變得不同,自從貢院大門前那張皇榜張貼出來後,王石這個名字已經成為人們口中提起頻率最高的一個詞。
“這王石到底是何方神聖?居然能奪得狀元?”
“嘿,我哪裡知道,只聽說是禮部尚書王大人的二公子。”
“那書癡朝歌山呢?不是說此人精於詩書?”
“書癡這次中了榜眼,僅次於王石。”
“這王公子既然是家學淵源,也難怪能拔得頭籌。只不過以前怎麽沒聽說過?”
另外一個在旁的家夥插話道:“這可是一個天大的秘密!”
“什麽秘密?”
“這王大人的二公子可是一個奇人,聽說他生下來的時候天降異兆,不到五歲就能吟詩作賦,而且長得比最標致的姑娘還要漂亮,所以一直藏在家裡不敢讓他露面,怕鋒芒太盛招人妒忌。這要不是參加大考,我們這些人又哪裡會知道?而且你們看,人家參加大考立馬就拿了一個狀元,這不是奇人是什麽?”
“雖然這話有些道理,但你又是如何得知的?”
“我本來也不知道,是我渾家昨日去清河邊洗衣裳聽來的。”
“哎呀,你這不是瞎扯淡麽?罷了,罷了,我們還是散了吧。”
這樣的對話幾乎發生在上京城裡每一處人群聚集的地方,諸如茶館酒家,賭場青樓,人人都在議論這個新科狀元。就連號稱是上京城最好青樓的離園裡,也不乏這般討論。擅長詞曲琴藝的芸娘這些天也聽說過這件事,她想不到那夜聽自己唱曲的沉穩公子哥居然這般有才華,心下也不禁暗暗稱奇。
不光是市井坊間在議論,就連那些官宦之家也不能免俗。
尤其是那些芳心含春待字閨中的小姐們,忍不住派自己的貼身丫鬟出去打探打探,這個極年輕的狀元郎究竟生得哪般模樣。
上京城裡那股風潮越傳越厲害,就差把王石說成是妖怪現世。
不過當事人可沒有那心情和時間去解釋一二,因為尚書府今天要開家宴。
而且王尚書終於從宮中回家了。
他一見到王石,只是老懷甚慰地笑了笑,然後說了三個字。
“你很好。”
王石被父親這三個字誇的有些不好意思,臉上罕見地露出羞澀的笑容。
工部員外郎王東今日輪休,回到家中見到王石,一貫不苟言笑的大哥跟他來了一個結結實實的熊抱,還用力地在王石背上拍了幾下。對於弟弟今日取得的成就,王東感到由衷的喜悅與欣慰。他自己不擅詩文,當年大考成績平平,所以對此事一直抱憾,總覺得自己未能繼承父親的榮光,今日王石高中狀元,也替他圓了一個心願。
今夜尚書府張燈結彩,處處歡聲笑語。
宴席設在外府池子旁的水榭,取池水清涼之意。王粲夫婦及王東兄弟二人坐在主桌上,旁邊另設兩席,就坐的是王東的妻子以及族內親戚。當年王粲升任禮部尚書,天啟帝賜了他這座尚書府,他便命族內親近的親戚住在一起,彼此間也有個照應。
各種珍饈佳肴流水般呈上來,王粲特地將那壇埋了十八年的狀元紅取出來,
叫眾人分而飲之。 王石提起酒壺與杯子,先是敬過雙親及兄長,然後又到另外兩桌,將那些叔叔伯伯全部敬過一遍,自然是喝了許多狀元紅,聽了無數誇獎奉承。以前他低調做人,雖不至於落人輕視,但在這府中自然還是有很多人不太重視他,然而今朝一鳴驚人,驚掉眾人一地眼珠之外,也輕易地扭轉了他們對自己的看法。
王石並不在意這些,世情人情本就如此,如果事事都要錙銖必較,那樣活著就太累太艱難。
況且,低調五年本來就是他自己的選擇。
敬完一圈酒,回到主桌上的王石已然雙頰泛紅,這十八年的狀元紅味道極甜潤,但是後勁卻很大。坐在他旁邊的王夫人有些心疼,連忙命站在一旁伺候的冬兒端來酸梅湯,幫王石醒酒暖胃。
王粲看著自己的小兒子,緩緩舉起酒杯。
一直注意他動作的王石連忙放下酸梅湯,神色沉靜地舉起酒杯。
王粲略略思索了一下,說道:“你的那篇策論在未揭名之前,聖上便非常喜歡,直接點為狀元之作。”
此言一出,眾人臉色俱是喜色,心想二少爺果然文采斐然,竟然能讓皇帝一眼相中。但王石不為所動,因為他很清楚自己父親欲抑先揚的習慣,恐怕他後面的話才是重點。
果然,只聽王粲話鋒一轉道:“但是我很不喜歡,因為鋒芒太盛。”
席間氣氛頓時有些尷尬,眾人皆不知王尚書此言何意。王夫人瞪了王粲一眼,暗道老爺真是有些糊塗,這種時候怎麽能說如此掃興的話?她眼眸一轉,便出言打斷道:“那日這池子裡令箭荷花齊開,我便說這是吉兆,將來是要應在咱府裡的,如今你們看是不是?”
站在旁邊的冬兒心思聰穎,連忙打趣道:“可不是嗎?那天我和二少爺說,他還不相信呢,還跟我講了一堆聽不明白的道理。”
眾人紛紛出言湊趣,試圖衝散那一絲不和諧的氣氛,畢竟今日家宴是為了慶賀王石喜中狀元,若弄得一場爭執未免太無趣。
王粲瞧了夫人一眼,見她眉眼間有淡淡怒意,便苦笑著搖搖頭,不再談及此事。
一場家宴,自然要盡興而歡。
待至月上樹梢頭時,酒席方作罷,眾人皆去歇息,唯有王粲神態清醒,叫王石跟著自己,兩人向小院的那處涼亭行去。
王石從乖巧的冬兒手中接過茶具,便命這個忙碌一天的丫頭自去歇息。
“我說你很好,又說你鋒芒太盛,你是不是有些疑惑?”王粲坐在石凳上,凝望著清雅月色,淡淡說道。
王石擺好茶具,沏好茶,尊敬道:“還請父親明示。”
王粲沉吟道:“我說你很好,是指你這段時間做的事情。包括那冀州的學子,秦老頭的孫子,這些事情你應對的都很好,沒有讓我失望。”
“原來父親都知道。”
“這些事情你以為能瞞得了誰?不光是我,恐怕上京城裡有點能力的人都能知道。所以我才說你鋒芒太盛,既然你這些事情都處理得低調謹慎,為何那篇策論行文如此激烈?聖上喜歡並不是你的護身符,你那文裡漏洞太多,但凡有心人盯上,都能從中找出很多問題。”王粲有些不滿地說道。
王石道:“不如此,我不保證自己能進三甲。”
王粲歎道:“尤其是那句生於憂患而死於安樂,會觸動很多人的心病,你需明白一點,這個朝廷裡有很多人不願意輕啟戰端,所以聖上這麽多年來一直隱忍不發。”
王石抬起明亮的眼眸,聲音中帶著一絲寒意道:“所以皇帝陛下策劃了白塔刺殺,哪怕犧牲青黎郡主的性命,也要為將來討伐北鄭找到一個理由?”
“不要如此放肆,世間事不是你想的那麽簡單。”王粲神色肅然,旋即語氣又溫和一絲道:“我可以明確地告訴你,那件事和聖上沒有乾系。我告訴你這些事,是希望你明白一個道理,日後為官一定要小心行事,朝堂之事切不可兒戲視之,否則,不光是你一個人掉腦袋,這府裡幾百口都逃不脫一死。”
老尚書一席話說得王石心中暗伏,他清楚父親說的是樸素而又正確的道理。
然而王石其人,心中總是會堅持一些常人無法理解的準則,譬如他在那篇策論裡將矛頭直接對向西魏和北鄭,便是想看看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帝的心。因為他總覺得如果自己的猜測是正確的話,而那位郡主又死在了白塔之下,那樣她就死得太不值得,也太可憐。
王粲似乎猜到兒子心中的想法,但他不想在這個問題上深談下去,便出言提醒道:“後日是大朝會,你們新科三甲都要上朝面見聖上,到時免不了一番金殿應對,你自己好好準備一下,切不可胡亂妄言。”
王石沉聲應下,見老尚書面露疲倦神色,便問出了自己很久前就想問的一個疑惑:“父親,席先生曾說他來自何處,還說您也知道這個地方,能不能告訴我,何處究竟是個什麽地方?”
王粲站起身來, 帶著一抹向往的笑容道:“我也說不太清楚,不過要不了多久,你就能知道那是個什麽地方。”
說完這句沒頭沒尾的話,王粲便徑直離去,留下一頭霧水的王石傻站在涼亭裡。
片刻後,王石回到自己的房中,見外室裡冬兒和衣而睡,想來這丫頭也是十分辛苦,便幫她蓋好被子,自己尋了清水洗漱一番,然後回到內室,卻未上床休息。
他在床前站了許久,終於下定決心,從床下取出一個包裹嚴實的箱子。
既然決定在這世間闖蕩,也許是到了戴上它的時候。
王石在心中默念一句,然後解開箱子上的三把鎖,打開了這個箱子,只見裡面安靜地躺著一枚流光四溢的手鐲。
看到這枚手鐲,所有的記憶便撲面而來。
王石不清楚,為什麽自己的意識穿越到這個世界,當初在那場遭遇爆炸的計劃中佩戴的手鐲會跟著自己一起穿越過來。
他拿起手鐲,沉默良久,然後將它戴在自己的右手腕上,一陣金屬的冰涼襲遍全身,一陣屬於前世的溫暖湧上心頭。
盡管這只是一枚手鐲,對於王石來說卻有著不同的意義,它代表著對於前世難以割舍的記憶。然而此時此刻,他不再只是前世的他,也不只是如今的王石,他不再無比懷念過去的時光,也不再憂懼無法預知的未來。戴上這枚手鐲,他的前世今生融洽地糅合在一起,不再區分彼此,不再在他的腦海中彼此交鋒。
他便是王石,他便是他。
從此,宛若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