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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圖》第四十一章 獄中話流年
王石回到刑部大牢的時候,發現柳隨風就被關在自己隔壁。  胖子身上昂貴的綢緞被汙得黑一道白一道,顯然是方才那些差役們將他拖在地上弄髒的。一貫整齊光滑的發髻也已散亂,再加上他那一臉猙獰的橫肉,看起來十分可怖。

  昔日離園座上客,今朝刑部獄中囚。

  人生際遇便是如此,總會起起伏伏。

  不過柳隨風顯然還沒有做好這種心理準備,直到王石走進牢房,和他隔欄相對,他臉上依舊是怒意十足。

  王石知道他的憤怒源自何處,其實他自己心裡何嘗不憤怒?

  只不過他一貫能將自己的負面情緒藏在角落裡,不會讓它們衝昏自己的大腦。然而今天在刑部大堂上,他險些就沒有控制住自己的憤怒,做出一些讓世人驚懼的事情。所幸那位齊大學士對他照顧有加,否則就算有那道莫名其妙的聖旨,也不會讓王石那麽快地冷靜下來。

  “不要再自尋煩惱,你就算氣撐了肚子也無濟於事。”王石瞅著坐在那裡生悶氣的柳隨風,輕聲提醒道。

  柳隨風看起來是一個沒心沒肺的人,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這胖子有幾件事特別在意。他看上的姑娘誰都不能搶,誰敢搶他就整誰,反正他有的是銀子,大把銀票灑下去,雖然請不到頂尖的武道高手,普通高手一抓一大把。其次,胖子其人,特別在意兄弟之間的義氣,只要他把你當兄弟,那他就願意為你做任何事情。

  所以今天任宣平在大堂上的那番舉動,已經實實在在地觸怒了柳隨風,可惜他沒有王石那般身手,否則他第一個反應肯定是直接一拳揍上去。

  至於後果他才懶得去想,如果瞻前顧後那就不是上京大少柳隨風。

  “我不是生氣,我只是在想怎麽教訓那個叛徒。”柳隨風惡狠狠地道。

  王石輕歎一聲,道:“也許宣平有他的苦衷。”

  柳隨風冷哼一聲,他未嘗沒有想到這個問題,所以用的是教訓而不是弄死,想到自己這時還在為那家夥考慮,他便愈發生氣,道:“有苦衷就能出賣兄弟?這他娘的是哪門子道理?”

  這聲反問讓王石無言以對。

  確實,離翠微居結拜過去才幾天功夫,誓言猶在耳邊回響,轉眼卻兄弟反目,這樣的局面任何一個正常人都難以接受。

  “就算他真的有苦衷,難道不能提前告訴我們一聲?憑你我兩家的勢力,不敢說能在上京城橫著走,起碼也不會讓人逼到牆角。而且,他現在豈止是叛變,簡直就是陷害你。別人不了解,難道我還不了解你?你怎麽會真的從世伯那裡套考題?”

  王石看著目露凶光的胖子,歎道:“其實這件事也未必全是壞處,至少從現在看,你的腦子倒是被刺激得越來越聰明了。”

  “這個時候你還有心情逗趣。”柳隨風白了他一眼,道:“現在擺明了是有人想陷害我們,我不信他是剛剛知道這個事情。如果他肯早點告訴我們,現在又怎麽會變成這個局面?”

  他頓了一頓,忽地無比憤怒地一拳擂在牆上,啞聲道:“最重要的是,段哥兒又怎麽會死!”

  看著雙目赤紅的胖子,王石亦是一陣沉默不語。

  段瑋青之死,是王石這幾年來最後悔悲痛的事情。盡管他習慣於感情內斂,但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想到那個在貢院紅牆下大聲痛哭的學子,想到他倒在自己懷中說再也不哭的模樣,即便心性沉穩如王石,也忍不住會目泛淚光。

  牢房內的氣氛驀然凝滯,王石語氣堅決地說道:“這個仇肯定要報,我不會讓害死他的人逍遙地活下去。”

  人死了沒法再活過來,可是活著的人總得做點事情,才能對得起離去的亡魂。

  柳隨風歎道:“那天知道段哥兒死訊的時候,我正在幫他看那個宅子。你知道麽?那宅子是韋家的別院,已經空了一段時間,我看那宅子風水好,造的也漂亮,想著段哥兒一定會喜歡,便直接買了下來,誰知道最後會變成這樣?”

  “韋家?哪個韋家?”王石問道。

  “就是原來的兵部左侍郎韋不群,前段時間不是調到西面邊關給秦家那個老東西當副帥去了?”

  王石點點頭,道:“你不缺錢吧?”

  “廢話。”柳隨風沒好氣地道。

  王石沉聲道:“宅子留著,等我們出去後,要給大哥好好辦一下後事。”

  柳隨風道:“我們還能出去?看那些人這架勢,不把我們整死他們能甘心嗎?”

  這件事的首尾在王石腦海中過了一遍,他考量著每一個細節,然後說道:“其實暫時不用擔心這個問題。這件事早就有了征兆,你還記得那天在翠微居,當書癡提議我們結拜時,宣平說了什麽?”

  柳隨風皺眉想著,那天他太過興奮,著實不記得彼此說了些什麽話,除了他自己興致大發吟的那首詩。

  王石瞧他這模樣便知道是想不起來,提醒道:“他說等皇榜發出來之後,我們再尋個地方結拜。”

  柳隨風頓時恍然大悟,瞪眼道:“這個叛徒!原來他那會就知道這件事情。”

  “那也未必。”王石搖搖頭,冷靜地分析道:“在這件事情裡,任家不過是個小卒子。我想那會宣平也未必知道事情的嚴重性,很可能他認為自己可以勸說他父親改變主意,所以才答應和我們結拜。難道你沒發現,他在結拜前後的神態截然不同?”

  “我又不是你,喝個酒還操那麽多心,你是說你在那會就知道了這件事?”

  王石苦笑道:“我又不是神仙,如果真的知道這件事,怎麽會被困在這裡?我當時只是覺得他有點反常,而且在面對我們的時候刻意躲閃,所以我才附和朝歌的提議,想著大家結拜之後,能夠共同進退。”

  “不過在金殿那件事過後,我便想到宣平的反常極有可能和這件事有關系。但是他不明白,要操縱這樣一個陰謀,根本不是他父親能籌劃的,說白了他家只是個棋子,而棋子本身並沒有決定棋盤走勢的權利。”

  “既然你都能猜到這一點,為什麽不做點手段,難道蹲大牢很過癮嗎?”柳隨風不滿道。

  王石一指牢房道:“我被困在這裡,能做什麽手段?”

  柳隨風奇道:“你連秦無敵都能打個平手,難道這破牢房還能困住你?”

  王石無奈道:“剛剛說你聰明,馬上又變蠢了。如果我真的逃獄,豈不是正中那些人的下懷?你信不信,現在刑部大牢外布著無數高手,只要我敢逃,他們就敢當場格殺我。朝爭一事,總不可能靠相互搏殺來解決。”

  他想到那個木訥的年輕人,歎道:“其實我也是想給宣平一個機會,希望他不要走這條路。如果我提前發動,那他就真的沒有退路。我不是聖人,我只是一個很在乎身邊朋友的普通人。雖然結局並沒有朝著好的方向發展,可我終究努力過。將來不管發生什麽事情,我內心裡的愧疚總會少一些。”

  “是,你是給了他一個機會,可他有沒有給我們機會?我都懷疑他以後平步青雲的時候,還能不能記得給我們墳頭上幾炷香?”

  “你很怕死?”

  “我不怕死,可我他娘的不想被人冤死!”

  王石想起自己方才在刑部大堂上的憤怒,搖頭道:“他們的目標其實不是我們。你不妨想想,他們為什麽費盡心機,也一定要將我舞弊的罪名定下來?而且無論如何也要指證我提前泄漏考題,而極為碰巧的事情,我父親正是此次大考的主考官。”

  柳隨風驚道:“你是說他們想扳倒世伯,我們不過是被牽連的?”

  王石點頭道:“要想扳倒父親,就得先定我的罪,而想把我咬死,就必須先定你們的罪。我現在甚至懷疑,我們在離園說過的話,在翠微居結拜的事情,都被人故意泄漏給對方。否則他們怎麽能抓的這麽準?而且連你們的書課先生都能未卜先知地全部抓起來。”

  聽到這句話,即便膽大如柳隨風也忍不住心顫道:“你不會是想說, 是你父親將這些事情捅出去的吧?”

  王石憶起那夜家宴過後,王粲說的那些話,似乎在隱隱暗示什麽。如果別人真的想對付他,難道王粲會一點不知情?從他在白塔下受傷後看過的簡報來判斷,王尚書手底下肯定有一股力量,如果他真的要保護王石,又怎麽會讓對方抓到如此多的痛腳?

  他並未懷疑過王粲對自己的一片苦心,可眼前的事實讓他不得不冷靜分析,道:“將欲取之,必先與之,我想父親大人便是這樣想的。”

  “乾他娘的!”柳隨風忍不住爆了一句髒話,隨後看到王石瞧著自己,又擺手道:“我不是在罵世伯,只是說這事情太複雜了,人心果然是最可怕的東西。那我們現在該怎麽辦?”

  “暫且等吧,如果我沒猜錯的話,要不了多久,這件事就會牽連到父親身上。他們應該清楚,光憑我這一件事還不足以將父親拖下水。現在他們最明智的做法,應該是再找幾個替死鬼,將父親拿到考題後泄漏出去的罪名釘死。”王石靠在牆上,有些疲倦地說道。

  柳隨風定定地看著他,神情怪異地說道:“我真不知道該佩服你還是該罵你,我現在覺得你有時候不是人,是個怪物,你怎麽就能這麽冷靜?”

  “謝謝誇獎。”王石淡淡地回應,望著上方髒兮兮的房頂,輕聲道:“其實我現在很擔心阿牛,也有幾件事情要安排一下,只不過不知道誰會到這裡來。”

  希望不是父親派來的人,因為他不確定自己會不會將來人打成殘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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