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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圖》第五十三章 1刀斷恩仇
上京城從未實行過宵禁,但子夜一過基本就會全城寂靜,偶爾有幾隻野貓野狗在街上晃蕩,發出令人心煩的叫聲。  兩個人影借著夜色的掩蓋快速疾行,穿過一條條大街小巷。

  王石走在前面,段阿牛跟在他身後,兩人都換上了黑色的衣服,與漆黑的夜色融為一體。上京城有過兩次擴建,現在的格局是皇城在東邊,內城包裹著皇城,外城則佔據在西北一帶,與內城的面積大概相等。王石二人從尚書府悄悄溜出來,便順著內城規劃整齊的街道向東北方向行去。

  在做事的時候王石大都習慣沉默,幸好此時跟在他身後的段阿牛也是個安靜的人,如果是柳隨風,估計王石得弄個籠頭把胖子的嘴封起來。

  午夜的上京果然靜謐,即便是那些巡街的軍士,此時也變得困倦,巡視的時候也不是那麽仔細,所以王石一路行來十分安全。

  在黑暗中走了一個多時辰,終於到達柳枝大街。

  王石看到停在黑暗角落裡的那輛馬車,心中略略有些欣慰,胖子雖然嘴巴經常欠抽,不過辦事還是很牢靠。他走到距離馬車十多丈時,用手指彈了旁邊的樹乾三下,片刻後那馬車廂裡也發出了三聲悶響。

  王石帶著段阿牛走到馬車旁邊,車簾掀開露出一張四十多歲樸實男人的臉。

  “王少爺。”馬夫一躍而下,動作輕盈流暢,看來有點武道底子。

  王石點點頭,仔細觀察了一番周圍的環境。

  這裡是柳枝大街,基本上只要熟悉上京城的人都知道這條街意味著什麽。車夫選的位置不錯,恰好位於街尾一排高聳的柏木後面,如果有異常情況,隨時都可以縱馬疾馳進旁邊寬闊的清微大街。

  “阿牛,你在這裡等我。”王石沉聲說道,然後從腰間抽出一把一尺長的短刀,刀鞘用虎兕皮打造而成,刀柄則用東陵木製成。

  段阿牛倔強地搖頭,雖然王石沒有告訴他今天要去做什麽事,但他直覺那肯定是很危險的事情,所以他想跟王石一起去。

  王石凝眉想了想,終究還是拒絕了段阿牛的好意,不過他命阿牛上了馬車,然後又讓車夫盡可能小心地將馬車駛到對面的那一條街去。

  那條街,正好位於六部衙門的後面。

  這馬夫準備充分,不僅給馬上了籠頭,還用綢布包住了馬蹄,所以走起路聲響極小,很難被人發現。

  王石握緊手中的短刀,迎著夜色向一座衙門走去。

  現在將近卯時初刻,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

  刑部衙門大門緊閉,兩側圍牆高達三丈,上面布滿尖銳的刀劍碎片,對付普通人自然夠用。院內不僅有差役巡邏,還隱藏著眾多暗樁,防范森嚴,等閑人休想硬闖。

  王石站在牆下,估摸著高度,然後一手握刀,退出十來步,隨即加快速度向前急衝,將到圍牆時右腳在牆面上一點,整個人便騰空而起,擦著圍牆頂端那些碎片飛了過去,將落地時王石手中綿勁一展,順勢一個翻滾,便悄無聲息地藏在了草叢之中。

  落地之後,他保持這樣一個姿勢許久不動,雙眼仔細地查看四周的情況。

  直到確認安全之後,他才弓著身體,借著身邊的掩護緩緩潛行。

  院內空間並不開闊,正前方便是刑部大堂,右邊一條巷子穿過去,是贓罰庫、秋審處、律例館等職司所在,左邊一條巷子穿過去,便是提牢廳和刑部大牢。刑部大堂的後面,是尚書、侍郎以及各屬官員的議事所在。

  王石小心翼翼地躲過巡查,然後身影一閃,便沒入左邊那條巷子中。

  進入小巷之後,王石並沒有著急前行,而是伸出右手攀在牆壁上,拂雲散手的“縛”字勁施展而出,雙腳蹬牆而上。

  他像一隻靈猴般攀在牆上向前走去,在虛空中顯得無比靈活。

  穿過長長的小巷,他來到刑部大牢的正門前。

  之前王石在這裡生活過一段時間,所以對差役們的習慣非常了解,對大牢內的設施更是了如指掌。他從刀鞘中拔出白雪一般光亮的短刀,沿著門縫插進去,體內力量催動開來,雙手縱向一用力,裡面的門閂便應聲而斷。

  “誰?”裡面傳來一聲輕喝。

  王石迅即將門拉開一道縫,如鬼魅般鑽進去,隨即一個大踏步,雙手一拉一撞,兩個還沒反應過來的差役便昏死過去。

  王石小心翼翼地將差役的身體放倒在地,然後藏在陰影裡向前走著。

  刑部大牢內的守衛遠遠不如外面人想象的那麽嚴密,尤其是在現在這個時刻,囚犯們大都在睡覺,幾個獄卒也都是趴在桌上,有的勉強睜著眼睛,腦袋一晃一晃,有的則乾脆趴在桌上呼呼大睡。

  王石一個箭步從陰影中衝出去,還沒等那個唯一醒著的獄卒反應過來,一把雪亮的短刀就已經架在他的脖子上。

  那個倒霉的獄卒瞬間就清醒過來,後背驚出一陣冷汗,他只聽到耳邊傳來輕微的兩個字:“噤聲。”

  獄卒立馬將嘴巴閉得緊緊的,生怕這神秘人給自己來上一刀。

  他心裡很清楚,這個時候闖進刑部大牢的肯定不是什麽善人,絕對是心狠手辣之輩,殺個人就像踩死一隻螞蟻般簡單。只要自己敢發出一丁點聲音,對方手上的短刀就不會客氣,相比而言,此時還是自己的小命比較重要。

  王石站在這獄卒身後,對他合作的態度比較滿意,便繼續輕聲道:“走。”

  王石一邊注意著那幾個還在甜美夢鄉裡的獄卒,一邊讓身前的這家夥帶著自己向關押任宣平的牢房走去。

  當王石來到牢房時,不禁也感歎世間事真是巧合太多,原來任宣平就是被關押在他當初待的那間牢房內。

  任宣平並未睡覺,而是盤腿坐在地上,他聽到輕微的腳步聲,抬起頭來看見王石的臉龐,臉上迅即泛起一陣喜色,隨即又黯淡下去。

  王石右手握刀控制著獄卒,左手抓住牢門上的鎖鏈,剛猛的力量沿著肌肉結實的手臂直達手掌,“啪”的一聲,鎖鏈應聲而斷。

  王石打開牢門,望著自己這個年紀最小的結拜兄弟,臉上神情格外複雜。

  “出來吧。”

  聽到這輕淡的三個字,任宣平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是來救自己的?怎麽可能?怎麽可能!

  任宣平艱難地站起身來,雙腿顫抖地緩緩走出牢房,他發覺嘴裡無比乾澀,想要說點什麽,卻是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此時此刻,千言萬語又如何?

  王石沒有去看他,正準備一掌擊昏面前的獄卒時,忽然聽到一直背對自己的獄卒忐忑地說出三個字:“狀元爺?”

  王石心中一驚,此時也顧不得許多,將這獄卒轉了過來,待看清楚他的容貌之後,不禁詫異道:“是你?”

  這獄卒便是當初他被關在大牢時,每天給他送飯送水的那人,曾經也交談過,算是認識。只不過王石沒有想到剛好這麽巧,居然正好就遇上他。那獄卒一臉苦喪表情,滿臉是汗道:“狀元爺,果然是您。”

  王石歎道:“你為什麽要叫破我的身份,你這是在逼我殺你。”

  一聽到這句話那獄卒嚇得臉色煞白,斷斷續續道:“小的聽您的聲音耳熟,沒……沒想那麽多。”

  殺?還是不殺?

  如果不殺,那很有可能暴露自己的行蹤。

  可是,看到這人眼中流露出來的乞求意味,想起那時他對自己的恭敬態度,王石一貫穩如磐石的心也不禁猶豫起來。

  那獄卒還沒來得及求饒,便眼前一黑,隨即徹底失去了意識。

  當王石一手夾著任宣平瘦弱的身軀,順著來時的路潛出刑部衙門時,他才緩緩松了口氣。

  來到空無一人的柳枝大街上,王石將任宣平放了下來,然後自顧自地在前走著,向隔壁那條街走去。

  兩人一前一後走在寂寥的街道上,任宣平沉默許久,終於忍不住問道:“為什麽不殺那個獄卒?”

  王石沒有回頭,只是輕輕地說了一句:“我為什麽要救你?”

  任宣平發現自己越來越看不懂相交三年的兄弟,不再說話,只是輕輕地歎息了一聲。

  兩人上了馬車後,王石沒有去跟段阿牛解釋什麽,而是對車夫輕聲吩咐了一句:“出城。”

  此時,天際剛剛放出第一道微光。

  上京城內一片平靜,刑部大牢也沒傳出異狀,九座城門徐徐打開,馬車順利地通過了城門,向著城外西南方向飛馳而去。

  走出了十余裡,隨著王石一聲吩咐,馬車在一處矮丘前停了下來。趕車的馬夫知道這位少爺有事要說,便很自覺地走了開去。段阿牛也準備下車, 卻被王石阻止。

  寬敞的車廂內,王石望著對面面容消瘦的任宣平,道:“你我兄弟一場,即便你曾經做了那些事情,但我不會看著你死在別人手中。”

  他見任宣平似乎有話要說,便一抬手打斷道:“我不管你有什麽苦衷,又或者不屑我來救你,我只是要這麽做,不要求你有任何愧疚之心。既然你是我的兄弟,那麽我就要來救你,事情便是如此簡單。”

  任宣平苦笑一聲,臉上無盡苦澀。

  王石忽地伸出手,將任宣平一把拉了過來,右手摟住他的脖子,在他耳邊說道:“以後不管這世間變成什麽模樣,我希望你能記住,你曾經有過四個兄弟。”

  任宣平再也忍不住,雙眼一紅便淚如雨下。

  王石睜眼望著車廂頂,鋼牙一咬,左手裡的短刀一翻,便狠狠地插入任宣平的胸膛,一刀到底,只剩刀柄露在外面。

  “這一刀,我是替大哥給你的。”

  王石沒有去擦自己眼角滴落的淚水,不再看那個痛苦地蜷縮在一起的曾經的兄弟,拉著段阿牛走下馬車,同時道:“車裡有銀子,如果你能堅持活著找到大夫,那麽你就用那些錢治好自己,如果堅持不到,那便算了。”

  “從此以後,恩怨兩消。”

  王石一揮手,對那個馬夫說道:“帶他走,走得越遠越好。”

  馬夫沉默地坐到車廂前,驅動駿馬向西南方向飛奔而去。

  太陽自天邊悄悄升起,飛馳的馬車廂中驀地傳出一陣悲涼至極又痛快至極的似哭似笑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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