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管有任宣平拿出來的書信為證，王石卻始終不松口，絕不肯承認自己提前知道了考題，而是辯解說那是自己猜的，而且當日離園中還有朝歌山作證。如果堂上幾位高官不相信，大可以把書癡抓回來問個究竟。　　書癡當然可以抓，然而這件事太複雜，如果到時書癡一口咬死那考題是王石猜出來的又怎麽辦?難道要繼續查書癡?這樣就會牽扯進越來越多的人，再加上他們身後彼此交錯的勢力，到最後整個吳國朝堂都會陷進來。

　　其實真要說起來，那道考題還是朝歌山猜的，和王石並無乾系。

　　齊大學士一行將任宣平那封書信送進宮裡，天啟帝的批示則是不要著急定罪，繼續查，將這次大考中所有中榜學子的底細都查清楚，不可放過任何一個漏網之魚。

　　這樣撒網捕魚地查，很快就查出了問題。

　　等到王石與柳隨風再次過堂時，坐在主審位置上的蕭鶴冷冷告訴他們，如今已經有四名學子承認舞弊，在大考開始前夜拿到了考題。

　　這些考題是從禮部尚書府泄漏出去的，而且他們並不是信口開河，手中都有字據為證，上面寫著大考備用的全部三道考題，更令人驚懼的是，經過上京的書法大家辨認，字據上的筆跡確實屬於禮部尚書王粲。

　　如今看來，整件事的真相已經漸趨明朗，主考官王粲在拿到考題之後先是告訴王石，然後王石又告訴段瑋青、柳隨風以及任宣平，所以這四人全部高中皇榜，王石與段瑋青更是分列狀元和探花。然後王粲又將考題泄漏給那四位考生，從中牟利。

　　這四位考生都是京中官家子弟，據他們交待，在大考之前一段時間就從某個渠道知道有人在販賣考題，然後聯系上之後才發現是禮部尚書府，當他們每人送了三萬兩銀子之後，便在大考前夜拿到了考題。

　　蕭鶴在堂上說出這些事之後，柳隨風內心裡又驚又恐，驚的是王石居然真的說中這件事，恐的是自己這次真的完蛋了，就算壽亭侯出手也難救他。

　　王石沒有任何辯解，只是沉默以對。

　　他不說話，不代表他已經認罪，他從來就沒打算認罪，因為他本就無罪。

　　只要不認罪，那麽事情或許還有轉機，若是認了罪，那麽事情便成定局，再無轉圜余地。

　　不過蕭鶴並沒有為難他，一是因為那道聖旨的關系，二是這位大人覺得如今事情已經真相大白，只要將案卷整理好，交給天啟帝批複，那麽禮部尚書府便完了，沒有任何人可以救得了他們。

　　當王石和柳隨風回到牢房之後，胖子靠牆坐著，不停地唉聲歎氣。

　　“胖子，你不像是這麽膽小的人。”王石微笑著說道。

　　“以前沒覺得，現在才發現你根本就是個怪物，這個時候還能笑得出來。難道你沒聽到那個蕭鶴說的什麽話?咱們完蛋了，連你爹都要完蛋了！”柳隨風鬱悶地說道。

　　王石搖頭道:“我早就知道他們會用這一招，因為光憑我這一點難以達成他們的目標。只要我不松口，他們就沒辦法釘死父親。而且，我看那些考生提前買到考題這件事是真的。”

　　柳隨風轉過頭道:“你難道想說，世伯真的轉賣考題?”

　　“當然不是。”王石冷靜地分析道:“有人在我父親去貢院之前就偷到考題，這個局從很早就開始布了，而且還要仿造好父親的筆跡，可見他們準備之充分。”

　　“那我們該怎麽辦?坐在這裡等死嗎?”

　　王石道:“他們做的事情越多，

那麽疑點就會越多，他們如果不把我扯進來，只是靠那幾個考生的證據，就足夠父親喝一壺了。但是現在不同，他們做了這麽多事情只會自相矛盾，其實宣平已經給了我提示。”　　柳隨風振奮道:“真的?什麽提示?”

　　王石忽然閉口不言，向著牢房外的通道望去。

　　只聽得一陣腳步聲傳來，兩人抬眼望去，只見那個獄卒當先領路，後面跟著兩人，一人全身罩在黑袍中，臉部也被面紗遮擋，另外一人倒沒有那麽誇張的打扮，只是用一條紗巾將臉部擋了起來。

　　王石下意識地握緊拳頭。

　　獄卒將那兩人引到王石的牢房前，然後恭敬地行禮離去。

　　王石站起身來，走到牢門旁邊，凝望著面前那人露出來的眼睛，攥在一起的拳頭緩緩松開。

　　等獄卒離開，那人掀開面紗，露出一張妝容精致又帶著些許疲憊的面孔。

　　柳隨風一見這人的模樣，情不自禁地發出一聲怪叫。

　　王石看到她美麗的臉龐，心中生出一些奇妙的念頭。

　　一別仿佛經年。

　　雖然只有不到一個月時間未見，他與她卻像分別了很多年。他無論如何也沒想到，自己會在牢房中遇見她。

　　青黎郡主望著王石臉上精彩多變的神色，淡淡道:“很驚訝?”

　　王石心中確實很驚訝，他略略有些尷尬地道:“沒想到再見郡主殿下，王石已經身陷囹圄。”

　　青黎郡主看起來冷漠如常，只不過雙眸中散發出別樣的神采。

　　“這個笑話不好笑。”她微微搖頭，然後認真地說道:“我到這裡來，是想問你一個問題。”

　　王石下意識有些緊張，沉聲道:“殿下請說。”

　　青黎郡主一字一句道:“王石，你究竟有沒有在大考中舞弊?”

　　這個問題在很多人看來毫無意義，尤其是那四位在大考前買到考題的學子招供後，很多人都覺得王石舞弊一事已經確鑿無疑。即便是天啟帝，恐怕也不是很清楚郡主為什麽一定要到牢房來問個究竟。

　　只有青黎郡主心裡明白，如果自己不當面來問個究竟，她害怕自己會錯過一些事情。

　　她已經犯過一次錯誤，不想再犯第二次。

　　王石迎著郡主的目光，同樣認真地回道:“我沒有舞弊。”

　　風輕雲淡的五個字，青黎郡主卻從心裡相信了，她忽然露出一個淡雅的笑容，眨眨眼睛道:“我相信你。”

　　王石從沒想過，當習慣冷漠的青黎郡主卸下那層外衣，她整個人會明豔如斯，就像一朵猛然間綻放開來的荷花，將光華灑滿整個刑部大牢。

　　原來，她笑起來如此好看。

　　他驚豔之余，不免有些感動，在這樣一個時刻，這位郡主肯親身入大牢，隻為問自己這樣一件事。不管以前發生過什麽事，此刻他終於能確認，有一個如此信任自己的人，這種感覺真的很好。

　　“現在外面的局勢對你很不利。”心情放松下來，青黎郡主幾乎是不假思索地說道。

　　這句話裡的關心意味甚濃，不過王石卻沒去深究，聽到郡主的提醒，他點頭說道:“我明白。雖然我人在牢裡，但是我能猜到。想必外面已經鬧得很厲害，他們不會放過這個機會，一定會將這件事鬧大，等到所有人都覺得不殺我不足以平民憤，那麽他們的造勢就能算是成功了。”

　　青黎郡主皺眉道:“到底是什麽人想對你不利?”

　　王石微笑道:“等我出去就能知道了。”

　　坐在那裡的柳隨風插話道:“你都說他們在造勢，要用民憤來逼皇帝殺我們，咱們還能出去?”

　　王石胸有成竹道:“外圍的火不管燒得多厲害，關鍵還在於我們這一點。我相信皇帝陛下會給我一個自辯的機會，不會那麽輕易地定我的罪。而且，你別忘了，他們能造勢，我們也能，你的父親和我的父親，包括書癡，他們都可以站出來反對那股要吞噬我們的浪潮。”

　　青黎郡主詫異道:“你居然能猜到?”

　　王石道:“其實我也很想知道外面的局勢，勞煩郡主給我講講。”

　　青黎郡主心底有些不滿，覺得王石的語氣太客氣了，但還是耐心道:“這幾天太學院的學子都說舞弊案疑點重重，已經在上京城好多地方跟百姓宣講，我聽父親說，這是朝歌山和柳瀚文柳大家拿自己的清名作保，讓那些學子相信你們是清白的。”

　　她想了想，又對柳隨風道:“和你父親交好的那些王侯這幾天紛紛進宮，也是勸說皇帝伯伯不要草率定罪。”

　　聽到郡主的講述，兩人才知道，如今的上京城已經是亂成一鍋粥，幾乎天天都有大臣上奏，有的是勸天啟帝立刻將王粲父子定罪，有的是勸天啟帝要謹慎行事，畢竟這件事非同小可，牽連甚廣，一旦定了罪，那可就是數百人頭落地。

　　朝堂如此，民間亦不遑多讓。

　　有人憤怒於王石狀元之名是舞弊得來，恨不得將他大卸八塊。有人根本不相信這件事是真的，尤其是有朝歌山和柳瀚文聯名作保，這兩人在太學院的名聲一直都非常好，所以很多學子反對將王石定罪，要求徹查此事。

　　王石聽完郡主的述說， 腦海中想著這件事的過程，心中隱隱有了計較。

　　他望著面前的女孩，誠懇道:“郡主殿下，你能不能幫我做兩件事?”

　　“好。”青黎郡主想都沒想便答應下來，隨即才發現自己太過著急，不禁微低著頭，不敢去看王石的目光。

　　王石心中雖有些奇怪，卻也沒太過在意，然後將自己的想法說了出來。

　　青黎郡主聽他說完，心中有些納悶，不太明白這兩件事的作用如何，難道真的能幫王石洗清身上的冤屈?

　　王石叮囑道:“尤其是第二件事，殿下一定要幫我查清楚。我估計皇帝陛下還會讓這件事發酵幾天，所以你一定要想辦法將查到的結果通知我。”

　　青黎郡主認真地點點頭，然後又發現時間過得真快，她不能在這裡待得太久，心中不免有些不舍。

　　“你不會有事吧?”她輕聲問道。

　　王石微笑著搖頭，道:“只要殿下幫我做好這兩件事，那我一定會沒事。”

　　青黎郡主嗯了一聲，又看了王石一眼，才轉身離去。

　　王石注意到她身後的那個男人衝自己露出一個和善的眼神，又看到他的右臂怪異地垂著，也忍不住笑了起來。

　　看來這個叫昆吾的王府護衛首領，對自己的觀感還不錯。

　　等他們離開後，柳隨風走到木樁旁邊，猶疑地問道:“你到底有沒有把握?”

　　王石示意他不要緊張，冷冷說道:“這場大戲該落幕了，到了和他們清算的時候。”

　　大風起又大風落，卻不知到最後鹿死誰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