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在白塔下巧遇王兄,打算結伴遊塔,誰知青黎郡主便在塔上,我還與寧親王府的護衛發生了衝突,幸虧王兄替我解圍。隨後我們便在塔下等待,哪裡能想到郡主出現時便遇上刺客,當時的場面血腥無比,那些王府護衛幾乎是死傷殆盡才保住郡主的性命,至於我們,僥幸逃過一死而已。”朝歌山在眾人目光的注視下,一板一眼地說道。 “這就完了?”柳隨風傻眼問道。
“完了。”朝歌山點點頭。
“我能罵人嗎?”柳隨風轉頭對王石問道。
“不能。”王石不容置疑道。
“那我沒什麽好說的了。”柳隨風一翻白眼,舉杯痛飲。
“確實無趣。”一直沉默的任宣平也舉起酒杯飲了一口,面無表情地說道:“比起外面的說書先生來說差遠了。”
王石瞧著各人神態,也不急著去幫朝歌山圓場,相反對這書癡今天來的目的更加感興趣。想來書癡的癡氣也僅僅是針對一部分人,今天他就表現的十分圓滑,看似索然無味的一番話很好地避開一些細節,重點是隱去王石與人動手的部分,可他又怎麽知道王石不願讓人知道那些細節,哪怕是在朋友面前?
朝歌山面色平靜,似乎知道自己的話會有這種反應。那兩人只知道喝著悶酒,席間的氣氛一時沉悶起來。
終究還是王石打破沉默,他對柳任二人問道:“那你們覺得當時的情況該是什麽樣?”
柳隨風道:“我以為是你突然出手,大開殺戒,將那些北鄭人殺得屁滾尿流,然後青黎郡主就對你一見傾心,從此非你不嫁。”
說完,他自己也覺得這實在是太荒謬,所以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王石也在笑,同時打量著柳隨風的表情,剛開始他倒被驚了一下,因為這胖子說的完全就是事情的真相――除了後半句。後來見胖子笑聲不是作偽,才寬心說道:“我就說你這胖子哪有好心眼,說是為了慶祝我逃過一劫,實際上你是太閑了,想找點樂子吧?”
柳隨風連忙搖頭道:“這是兩碼事,再說你現在不是好好的?還能坐在離園裡喝酒看美人,旁人隻有羨慕的份。如果你真死了,那我肯定……”
“肯定怎樣?”
“肯定把整個離園包下來,讓這裡所有姑娘圍成一個圈,每人給你說段體己話兒,再給你整上一千壺好酒,讓你在下面過上神仙日子。”
王石笑罵道:“滾一邊去,狗嘴裡吐不出象牙。”
柳隨風嘿嘿笑道:“我要是能吐出象牙,我還參加個屁的大考,直接開家鋪子,沒事就吐幾根象牙賣賣。”
王石懶得再理會他,吃了幾筷子面前的珍饈佳肴,然後對珠簾那邊說道:“剛才上樓時,聽姑娘唱得曲子很有意思,我對詩書一道沒什麽研究,也難說出個究竟,肯定比不上朝歌兄解得那麽精到。隻不過我有一點不明,姑娘這曲子裡多有不平之氣,能給我們講講其中奧義麽?”
珠簾後面的女子聲音極好聽,空靈而澄澈,隻聽她悠悠答道:“不平之人自有不平之氣,但唱曲的人卻不是寫詞的人。公子能聽出不平之氣,自然是懂曲之人,所以不必自謙。”
王石點點頭,旁邊的柳隨風衝他擠了擠眼睛,輕聲道:“她叫芸娘,是離園內最好的曲家,我今天可是費了老大勁才把她請到這裡。你要是有想法,我可以幫你引薦一下。”
王石從桌上夾起一塊鹿肉,以迅雷之勢塞進胖子嘴裡,
道:“隻有這樣才能堵住你這張破嘴。” “說的很對。”對面的任宣平冷不丁地冒出來一句話。
柳隨風三兩口就將鹿肉吞下去,然後指著任宣平說道:“乾你這個悶葫蘆屁事,不要以為坐在那裡裝泥菩薩就能瞞過老子,剛才你趁著我和書癡喝酒,起碼摸了旁邊那個姑娘的大腿六次!”
這句話一說出來,臉色一直深沉的任宣平被臊得通紅,一旁坐得筆直的朝歌山也忍不住笑出聲來。
王石也覺得任宣平這個家夥太過沉悶,平時在太學院裡更是無比內斂,屬於你和他說上十句他也未必會回你一句的那種人。後來他發現柳隨風與任宣平在一起才有所改觀,因為任何人都受不了花花大少那張嘴,能忍住不反擊的隻有躺在地底的死人。
兩人鬥了一會嘴,最後自然是以任宣平的敗退告終。
柳隨風今天罕見地沒有窮追猛打,而是按住王石的手臂問道:“書癡講話就跟學院的夫子一樣沒趣,你自己給我講講當時的情形吧。”
王石心裡清楚自己要是不開口,恐怕是無法滿足突然化身成好奇寶寶的胖子,隻得揀當時不涉及到自己的場面細細說來,講到險惡之處,連任宣平也聽入了神,杯子裡的酒全灑出去都沒發覺。
聽王石說完,柳隨風長籲一口氣,咬牙道:“可惜老子不會武道,否則一定要殺光那些北鄭兔崽子。”
王石道:“北鄭人雖然可惡,但這件事未必就是他們做的。”
朝歌山也是當時親歷之人,聽到此話忍不住問道:“王兄認為刺殺主謀另有其人?”
王石呵呵一笑道:“我也是後來冷靜下來後,覺得這件事有些蹊蹺,你們隨便聽聽就罷了,千萬當不得真。”
柳隨風一拍他肩膀,然後目光有些陰冷地掃過朝歌山和任宣平,道:“你放心就是了,絕對不會有人敢亂嚼舌頭。”
王石道:“我也說了隻是猜測,所以你們不必緊張。北鄭人在白塔下刺殺青黎郡主,能有什麽好處?如果隻是想陰謀挑起咱們朝堂內部的問題,犯得著亮明身份?而且還動用他們培養的鷹衛,這是我難以理解的一個地方。”
柳隨風奇道:“如果這事不是北鄭人做的,那又是誰做的?”
王石一攤手道:“我怎麽會知道?我隻是覺得這件事有些疑點,並不是說北鄭人就沒有嫌疑。”
眾人不禁陷入思索中,他們或許性情各異,但其實都是聰明人。即便是花名在外的柳隨風,也是自幼生長在官宦之家,對於陰謀詭計並不陌生。此時聽到王石的推測,他們也發現這件事有一個很大的疑點。
從動機上來講,北鄭皇室能從這件事裡獲得什麽好處?難道他們就不擔心吳國的怒火?寧親王確實對天啟帝不滿,這個事情很多人都清楚,可北鄭要是以為光憑寧親王就能攪動吳國的根基,這實在是太小瞧在位二十八年的天啟帝。
最關鍵的一點,刺客對自己的身份未作任何掩飾,就這樣大刺刺地跑到上京城的白塔下刺殺吳國郡主,很難想象這樣的行事手法出自北鄭皇室的手筆,除非北鄭朝堂上站的都是廢物,才會想出這樣直接挑起兩國戰事的法子。
可不是北鄭人,又會是誰要刺殺青黎郡主?
柳隨風忽地一揉頭髮,惱道:“反正這些事也不需要咱們操心,就是想破腦袋又有個屁用?王石,我今天請你來離園,除了為你慶祝之外,還有一件正經事找你幫忙。”
王石大感奇怪,如果他沒記錯的話,這是胖子第一次對自己說出請求的話,他有點懷疑胖子是不是腦子燒壞了,怎麽會突然變了一個人,便問道:“你身上的銀子比我多無數倍,你父親是尊貴的壽亭侯,我能幫到你什麽?”
柳隨風壓低聲音道:“你知道我與我家老頭有個約定,他這些年什麽事都由著我,府裡的銀錢也任我支取,是因為我答應他這次大考一定能中榜,如果要是中不了,不光是現在的暢快日子沒了,還得呆在府裡靜心讀書,沒他的允許不能出門,你想想,要是我真的落到那步田地,還不得被全上京城的人笑死?”
王石奇道:“大考一事我怎麽幫得到你?就算你想找人幫忙,這裡不是有現成的一個?書癡的詩書水平整個太學院都歎服,你跟他討教不就可以了。再說,你也真是不可救藥,這離大考就五天時間了,你才想起來要發奮圖強,哪有人像你這樣臨陣磨槍的。”
柳隨風瞟了一眼朝歌山,聲音愈發低沉道:“我找他有個屁用。我的意思是,王老尚書是這次大考的主考官,所以你能不能幫我想想辦法?”
王石一愣, 然後大聲道:“你想作弊?”
這一聲將朝歌山和任宣平的目光都吸引過來,柳隨風惱羞道:“你嚷個什麽勁,我是真沒辦法了,又聽我家老頭說起你父親是主考官,才想出這個兩全其美的辦法。”
王石被他氣笑了,道:“還兩全其美,我該說你是聰明還是蠢呢?”
柳隨風伸出手捅了一下他,猥瑣地笑道:“你就別裝了,就你前面幾次會考的成績,你能在大考裡考出好名次?反正老尚書會給你消息,你就從牙縫裡漏點給兄弟怎麽了?”
“是啊,漏點給兄弟,你好我好大家好。”頭已經伸到桌子中央的任宣平一臉真誠的笑容道。
“閉嘴!”
“不行!”
柳隨風和王石異口同聲地訓斥,隨即王石極其認真地說道:“真的不行,難道你不知道我父親的為人?他怎麽會做那種事情。就算我想幫你,他也不會答應,如果我敢說這件事,他肯定會把我趕出府。”
“連一點消息都不肯說?”柳隨風哭喪著臉說道。
“不是我不肯,是他不肯。”王石誠摯說道。
“那老子肯定死定了。”柳隨風鬱悶地拿起酒壺,掀開蓋子直接對著嘴灌了起來。
“其實這事也不一定是個死局,我們可以試試別的方法。”在一旁沉默傾聽的朝歌山忽然開口說道。
另外三個人的目光同時轉動,齊刷刷地盯在他身上,柳隨風就像一條烈日下烤了半晌然後被人扔進水中的魚,眼中爆發出無比熾烈的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