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石睜開眼睛,擦去額頭上的汗珠,仔細回味那個重複了無數次的夢境。 他頭頂是雕龍刻鳳東山紅木,身周是薄如輕霧深海鮫帳,房間裡樹立著四海同歸樟木屏風,窗前用黃檀木整體雕琢而成的書桌上擺放著冀州雪浪紙和狼毫湖筆,這內室裡諸般擺設都非凡品,絕非普通人家能夠擁有。
王石躺在紫檀床上,想的卻是第九實驗室的夥伴們最後的結果如何,雖然他在某些方面被稱作天才,關於那次意外卻不清楚是哪裡出了差錯。
也許他們都還活著,不,他們一定都還活著。
王石在心裡默念道。
輕柔的敲門聲打斷他的思緒,隨後有人推開門,腳步輕得像覓食歸來的小貓兒。他側過頭去,看著走進內室的那個纖瘦的身影。
“少爺,該起床了。”冬兒今天穿著淡綠色的百褶裙,臉上的笑容很甜美,那雙純澈的眸子笑起來如同彎彎的月兒。
從很久之前開始,冬兒便是他的貼身丫鬟,那會她很怕他,開口便是奴婢,閉口便是主子,做足了丫鬟的本分。王石自然不喜這一套,經過這幾年的改造,總算有了些成果。如今冬兒雖然不敢太過逾禮,卻也少了許多繁文縟節,令王石心裡有些不足為外人道的小得意。
冬兒將準備好的衣物遞過來,王石堅持自己穿好,然後趁著她不注意,伸出手指輕彈下她那光滑柔嫩的臉頰。
冬兒臉皮極薄,雖然習慣了自家少爺忽然而來的親密動作,卻依舊忍不住羞紅了臉,輕輕地瞪了王石一眼,羞澀地嗔道:“少爺,你又欺負我!”
王石哈哈一笑,心情忽地好了起來,仿佛清晨的陽光驅散了夢中陰霾的冷意。
他如今是禮部尚書府上的二公子,吃穿用度自然不愁,不需要為生活擔心。五年前因為那場第九實驗室的變故,他穿越時空來到這片新奇的世界,一直以來活得十分低調,除了讀書習武,便是躲在小樓成一統,府外有寥寥幾個朋友,也是在太學院認識而得。
禮部尚書是六部之首,有天官之稱,在朝中地位超然。同文閣大學士齊大人年老體衰,準備乞骸骨歸家養老,傳聞在皇帝陛下眼中,王尚書便是接替這個位置的最好人選。生在如此鼎盛簪纓之家,王石又習慣在內院廝混,那些好事的破落戶們便稱他為富貴閑人,名號雖然好聽,嘲笑譏諷之意十足。
尚書府雖然比不得那些國公親王,卻也是高門大族,在如今的上京城內,也算得上頗有勢力的家族。府內人口眾多,自王尚書以下,堪堪五百余口,然而對那個近年來愈發沉靜沉默的二少爺,卻是百人百念,各有看法。
但在單純的冬兒心裡,自家二少爺是個大大的好人,即便有些時候也會胡鬧――比如佔佔自己的便宜。冬兒不懂那些大道理,內心裡能感受到二少爺對自己的尊重,這讓她很感激,也有些惶恐。
待冬兒服侍他用過早飯,王石便屏退其他仆人,帶著嬌俏可愛的小丫鬟在院內散步。他已經十八歲,還沒行冠禮,卻也不能繼續和王夫人住在一塊,王尚書便將府內西南角的這套小院落撥給他,讓他能夠靜心讀書,自成一天地。
對於這樣的安排,王石心裡十分滿意,這些年來他習慣安靜地思索,不喜被人打擾,哪怕是在這院中,絕大多數時候他都會屏退其他仆人,隻留冬兒在自己身邊。
小院並不小,除去正房廂房,假山流水一應俱全。時至初夏,日頭還算溫和,
兩人沿著林蔭小徑緩步而行。兩旁嫩綠草地上開放著朵朵野花,又有王石命人種下的片片夾竹桃,清涼意味十足。 王石望著遠處虎皮石隨勢砌成的白色院牆,有感而發道:“冬兒,你有沒有覺得這個院子就像一座監獄?”
冬兒眨著大眼睛,側首問道:“少爺,什麽是監獄?”
王石道:“咳咳,監獄就是大牢,隻不過比大牢更恐怖。”
冬兒嚇了一跳,左右看了沒人,才輕拍著自己胸口說道:“少爺又在講胡話了。”
王石笑著搖搖頭,不再說話。
對於冬兒來說,自家少爺什麽都好,就是經常說些自己聽不懂的話,有時候還會講些很犯忌諱的話,她不能不聽卻又不敢聽,小侍女的心裡經常如小鹿亂撞。然而人總是有好奇的天性,更何況是一個心智尚未完全成熟的少女。王石很多話她都聽不懂,但少女隱隱覺得,自家少爺真是一個博學的人。
“冬兒,你今年十六歲了。”王石沉吟道。
冬兒點頭道:“過了中秋才十六呢。”
王石忽然停下腳步,轉過頭用冬兒很少見到的認真表情問道:“對於以後的日子,你自己有沒有打算?”
冬兒疑惑道:“打算?冬兒不明白少爺的意思。”
其實小侍女內心亦曾想過,以後八成是要被王石收入房中的,她也從別的姐妹那裡聽到過王夫人偶爾流露出的口風,內心深處是極歡喜的。在她看來,自家少爺學問好,天資聰穎,而且對自己極為寬厚,能夠服侍他一輩子,對自己這樣身份的人來說,恐怕便是最好的歸宿。
這些話她藏在心裡,卻無論如何都不敢說出口,因為自己的身份,因為莫名的羞澀,所以不能言。
王石哪裡能想到自己的小侍女片刻功夫便心思翻轉,他繼續認真到有些嚴肅地說道:“我的意思是,你有沒有想過離開尚書府去過自己的生活?”
話語雖輕柔,落在冬兒的耳中卻是晴天霹靂。她潔白微紅的臉蛋霎時慘白,那雙笑起來如同彎月的長眸忽地濕潤,“撲通”一聲跪在王石面前,極力地壓製著聲音裡的顫抖說道:“二少爺,您是要趕走冬兒嗎?不知道冬兒哪裡做得不好,還請二少爺責罰,冬兒一定會改的。”
王石一怔,他的出發點是為這丫頭好,畢竟在這個世界來說,女子十六便可以嫁人,如果一直留在府中,隻怕再大幾歲便不好尋個好人家。
歸根到底,他還是沒有一個身為富家子弟的覺悟,即便被那些破落戶叫做富貴閑人,腦海裡也從未真的想過要三妻四妾,倚紅偎綠。
所以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的一片好心對面前的小侍女造成多麽大的打擊。他連忙將冬兒扶起來,聽著她話裡的意思,才知道自己忽略了一些問題,便溫言寬慰道:“我隻是隨便問問,你不要擔心,我從未想過要趕你走,如果你願意留在府裡便留下。哪怕你要待一輩子也沒關系,難道我堂堂尚書府,還怕多一副碗筷不成?”
冬兒見他說的真切,知道自家少爺不會騙自己,才轉泣為笑,然而那垂落的淚珠一時半會卻忍不住,如珍珠般滑落她柔嫩的臉頰。
王石無奈地笑道:“又哭又笑,你看你,快變成大花貓了。”
冬兒抬起手,隨意地擦了一下臉,輕聲道:“還不是少爺喜歡欺負我。”
王石想到另外一個問題,問道:“冬兒,你堅持不肯出府,是不是在府裡有中意的對象?如果真是這樣你不要怕,告訴我,我幫你做主。”
冬兒白了王石一眼,有些賭氣地回道:“少爺,冬兒不打算嫁人。”
王石笑道:“你現在還小,等再大幾歲,恐怕我不許你嫁人也不行。不過這也沒關系,無非就是置辦一副嫁妝。”
冬兒扭頭望著一臉認真表情的二少爺,心裡無奈地歎口氣。老爺夫人都說他是個極聰明的人,一顆心跟水晶似地透明,怎麽就不明白自己的意思?還是說他看不起自己隻是一個婢女?想到這個極有可能的答案, 小侍女覺得嘴裡有些發苦,那雙彎月似的眼眸蹙了起來。
“怎麽了?”王石瞧著小侍女愈發難看的臉色,不由得關懷地問道:“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冬兒哪敢說出自己心中所想,勉強露出一個笑容道:“昨兒我出門買水粉,又聽到街尾的那些閑人在亂嚼舌頭,一個勁地編排少爺,所以就叫小旺他們趕跑了那些人。”
王石毫不在意地笑道:“編排我什麽?說我是個只知道在脂粉堆裡打混的富貴閑人?”
冬兒著急地反駁道:“少爺當然不是這樣的人。”
王石望著身周盈盈綠意,思緒飄到極遙遠的地方,想起自己那時鄭重地立下誓言,到如今漸漸化作夢幻泡影,面色顯得惘然和寂寞,嘴裡隨意答道:“做這樣的人有什麽不好?”
“可少爺明明不是這樣的人!”冬兒粉撲撲的小臉上滿是不平,極其認真地說道:“老爺都說過,少爺學問好,悟性又佳,將來肯定是要做大事的人。”
王石卻不想順著這個話題繼續下去,話鋒一轉說道:“今兒初六?”
冬兒身為他的貼身丫鬟,自然不僅僅是幫他疊床鋪被斟茶遞水,很多事情都是她在打點,聽到王石的話,她自然而然地提醒道:“二少爺,今兒是武課,席先生一會便來。”
王石點頭道:“既然如此,你先去忙自己的事情,我去涼亭等老師。”
小侍女腳步輕柔地離開,心裡或許還在思量著王石方才的那段話,然而王石卻沒再想太多,轉身邁步向遠處的涼亭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