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平盛世首重文治,天下一統時多半要飛鳥盡良弓藏,更何況善武者習慣以暴力犯禁,無論那張椅子上坐的是皇帝還是總統,都不會允許在自己的統治下存在太過強大的暴力分子。亂世之中則不然,暴力機構總會噬血一般壯大,沒有任何人能阻止。 如今的天下局勢紛繁複雜,北有強鄭,西有新魏,王石所處的吳國佔據大陸東南廣袤富饒區域,更有環山十國左右逢源。天下雖暫時處於和平狀態,但所有國家都在大力整飭武備,擴軍之舉頻現,無論是有雄心壯志在這亂世之中分一杯羹,還是隻想自保以求生存,沒有人敢松懈。
國器如此,個人武道更是發展得無比燦爛。
對於武道,王石前世了解的並不少,從古地球時代的武學奧秘,到人類聯邦時代經過超級電腦精準規劃的搏擊術,都是他這種人必須要掌握的技能之一。來到這個新奇的世界之後,王石才驚覺自己以前了解的隻能算是皮毛。
譬如面前的席先生,對於他來說便是一座無法邁過去的高山。
這座山到底有多高,王石一直難窺其全貌,有限的幾次交手,兩人也是點到為止,畢竟差距太大,席先生不可能真得將他痛揍一頓。高山在前,唯有仰止,可王石本質上是一顆堅硬無比的石頭,他不接受永遠站在山腳仰望他人的日子,那樣脖子會很酸。
即便席先生是他的老師,即便一日為師終生為師,王石依然要超越自己的老師,然後名正言順地擊敗他,在這顆石頭心裡,這樣才是對自己老師最有誠意的尊敬。
涼亭裡的空間並不寬敞,王石卻沒去尋個空地,兩人隔著石桌對面站立,調息靜氣之後,王石忽然伸出右掌按在粗糙的桌面上,身體凌空而起,左腿挾著風聲閃電般踢出,腳尖如同鞭子的末梢般砸向席先生的臉頰。
面對這風雷般迅猛的一腳,席先生雙手自然地垂在身側,極其自然地後退一步,目光平靜地注視著從面前掃過的腳尖,然後快速地踏步向前,側身用肩頭猛地頂在王石的膝窩。
他沒有怎麽發力,王石已經倒飛了出去。
“跟你說過很多次,比武較量最重要的不是擊倒對方,而是自己不能倒下。”席先生不滿地教訓道。
王石落地時左掌拍在地面上,順勢翻個身站立起來。
“我還沒倒下,老師,剛才不過是做個熱身活動。”王石咬著嘴唇笑道,左腳蹬地,身形快如閃電般繞過石桌衝來,雙拳左右分擊,朝著席先生的太陽穴襲去。
席先生眼中色彩奇異,微嘲道:“居然想不用拂雲散手打敗我,你這個理想很不錯。”
他這次不退反進,一步踏出身體便擠入王石的懷中,右膝上抬狠狠撞向王石的下體,嘴裡不停調笑道:“但現實是很殘酷的。”
王石雙拳落空,但他反應極快,左肘猛地下沉,與席先生的膝蓋來了一次硬對硬的碰撞。
兩人一觸即分,王石感受到對方膝蓋上傳來的巨大力量,自己的手肘被那記凶狠至極的膝撞弄得幾乎要斷裂一般,痛感迅速襲遍全身。
王石鋼牙一咬,雙手在這狹小空間內幾乎不可能地快速伸出,環抱住席先生的腰身,然後緊緊鎖住,場面看起來無比曖昧,要是讓秉持古禮的王尚書看見,八成會驚掉他老人家的下巴。年輕人的動作雖快,席先生的反應更快,只見他身體一擰,不可思議的力量從他腰間噴薄而出,硬生生彈開王石的雙手,然後那顆高傲的頭顱霍然低下,
砸向王石的額頭,兩人之間不到一尺的距離,竟然發出空氣被割裂一般的呼呼聲。 一聲悶響,王石的額頭措不及防間被席先生砸中,不禁連退數步,劇痛之余便是漫天襲來的暈眩感。
從開始到現在,席先生那雙潔白如玉的手始終沒有動過,僅僅一退一進,一肩一膝一頭,便讓王石腿酸手疼頭暈,片刻間竟無再戰之力。
席先生望著揉搓自己紅腫額頭的徒弟,沉聲說道:“武道技擊,以力量為基礎,如果沒有力量,那麽再美妙的招式也不過是花拳繡腿。你剛才的進攻路數,凶悍有余沉穩不足,而且最關鍵的一點,你的力量比我弱,所以我可以無視你的招數,便可以輕松地擊倒你。”
王石回想著方才電光火石間的交手,知道席先生所說的都是事實。如果自己的力量足夠強大,他那一肩就無法頂翻自己,那一擰身就無法掙脫開自己的雙手,那一頭撞更不可能讓自己受傷。
但他怎麽甘心就此作罷,對著席先生拱手說道:“老師,再來。”
席先生輕輕一笑道:“早就知道你是塊不怕痛的石頭,這次別再留手。在我面前你沒有絲毫留手的必要,那是種極其愚蠢的行為。”
王石沉默不語,愈到關鍵時刻,他就會習慣性地陷入沉默之中,唯有那雙明亮眼眸中的光澤越來越亮麗,似要爆射而出一般。
他靜靜地調息,感受著那股從腰腹傳出、直達全身的暖洋洋的力量。席先生所說的力量,便是他此刻身體內流動的暖流。人生存在天地之間,所能掌握的力量也是天地饋贈。天地之間無論狂風驟雨,又或者春和景明,無一不是那股玄奧的力量在背後催動。而人的身體自成一天地,脈絡之中蘊藏的天地元氣越多,所能使用的力量便越大。
世間百般內家心法,無不是要求習武者感知天地元氣,然後納為己用。所謂天地成大周天,人身為小周天,大小周天相容相融,人才能將天地元氣化為自身所能掌握的力量。所有的武功招式都是力量的外延,無論是身法、步法、進擊乃至防禦的路數,都需要力量的催動。有人能一躍七八丈,有人能單掌劈碎三尺高的石碑,都需要力量做為支撐。
至於那些傳說中的高人,或一劍斬半湖,或一掌斷高山,種種神奇之舉卻沒人親眼見過,用席先生的話來說,既然是傳說,那當然就是逗小孩玩的故事,怎能當真?
席先生這三年來並未傳授王石內家心法,隻教授過他一門功夫,便是拂雲散手。王石學的內家功法是自幼開始練習,席先生見過之後沒有阻止他繼續練下去,也沒提出什麽意見,所以他一直未曾間斷。
然而今天,王石並不打算用拂雲散手來挑戰席先生,他那顆腦袋裡存有太多武道上的技巧,隻是一直沒有使用過。
王石的身體微微前傾,然後如風一般急衝,眨眼間便來到席先生的面前。中年男人眼角一挑,古井不波的內心裡竟然泛起驚訝思緒。他見識過很多武道大家的手段,卻從來沒有見過有人這麽快,這麽純粹。
王石向前隻邁了三步,步伐很大看起來普通簡單,然而他的身法步法配合得妙到毫巔,整個人如同一把一往無前的長槍,沒有任何花哨的地方,不帶一絲泥水拖遝氣息,如此純粹,如此簡單,故而強大。
三步已過,王石的右拳遞出,堂堂正正地擊向席先生的咽喉。
他的拳頭不像席先生那般潔白如玉,因為常年累月堅持不懈的鍛煉,手上的皮膚顯得很粗糙,此時他全身力量都匯聚在拳頭上,更是青筋暴露。這麽簡單的一拳襲來,卻讓席先生感覺風雨漫天,年輕徒弟的氣勢全部累積在這一拳上,仿佛大山壓頂,讓他避無可避。
席先生輕輕地歎息一聲,然後快速地後退一步,同時他那雙潔白如玉的手抬了起來,左右一環繞,在面前搭了一個手橋。
王石的拳頭有去無回,他目光堅毅一直向前,不變方向不松氣勢,自身的力量霍然爆發,全部砸在席先生的手橋上。
隨著兩人力量的疊加相撞,涼亭內的天地氣息一片紊亂,猶若狂風大作一般,吹得兩人衣擺發跡飛舞。席先生面對如此強悍決絕的力量,也隻能退了一步,不像剛才那般輕松後退反擊,而是避無可避的後退。也正因為這一退步,他臨時搭成的手橋沒有被王石的霸道一拳擊散,隻不過身形微晃――然後再退了一步。
“這套拳法,你是跟誰學的?”席先生自然不會因這一拳受傷,實際上這麽多年來,能一拳逼得他前後退了兩步的人已經太少見,他隻是對這小家夥很好奇,三年來從未見他使出過如此霸道直接的招式。
王石自然無從解釋,因為這套拳法並不是這個世界上的存在,便隨意地說道:“老師,這可不是什麽拳法,隻是我自己突然打出來的一拳。”
這番話自然騙不過席先生,因為這一拳裡包含太多的東西,拳意本身非常強悍,何況還有十分精妙的身法步法相配合。但他也懶得去拆穿,小家夥大概是跟別人學來的又不好意思說,並不是什麽大問題。
可王石很不滿意,他精心準備了三年的一拳卻連席先生的手橋都無法擊散,這一點讓他十分不爽。
“知道你為什麽不能擊散我的手橋嗎?”席先生慧目如炬,自然瞧出王石的想法,便笑著問道。
王石沉吟道:“因為我與老師的力量相差太多。”
席先生點點頭,然後又笑著搖頭說道:“力量是基礎,但你如此霸道強悍的一拳,應該匯集了你多年苦修全部的力量,所以按照常理來說,你應該可以擊散我的手橋,之所以沒有做到,不是你不夠強,而是因為我退了一步。”
“一步?”王石納悶地抬起頭, 看著神情平和的席先生。
“這便是我最後要教你的東西。關於拂雲散手,七個招式你都已經融會貫通,精義要點你都能掌握。但是武道一途,因人而異,相同的招式從不同的人手中使出來,會有不同的效果。三年前我受王尚書的拜托,進府教你武學,你可還記得當日那次交手?”
“當然記得,當時老師隻一揮手,我就倉皇倒地了。”
“可你不要忘記,你倒下之後第一個反應便是起身朝我攻擊,從那時起我就發現你的性格絕對不是平時表露出的那麽謙和溫潤,什麽富貴閑人更是扯淡,從本質上來說,你更像是一塊為達目的不惜玉石俱焚的破石頭,所以我才教你拂雲散手。這套招式最大的奧秘,便在於與人交手時,要先退一步,這樣你才能立於不敗之地。”席先生從未如今日般淳淳教導,語氣更是出人意料的平和。
王石沉默著思考席先生話裡的含義,知道對方不僅是在提點自己武道技巧,平實的話語裡更深藏為人處世的大道理。
良久之後,王石抬起眼望著席先生,目光裡流露出一絲狡黠的光芒,笑道:“老師,這樣算不算人之將走,其言也善?”
席先生目露笑意,不再說話,然後轉身離去。
王石知道今日離別,重逢不知何年何月,卻沒有出言挽留,也許如席先生所說,他們師徒倆性格類似,都是看似有情實則無情之人。
等到席先生的身影將要消失在小院之時,王石歎了一口氣,然後彎下身,極其恭敬認真地對著席先生的背影深深一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