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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圖》第一十二章 漩渦
王石回到尚書府時,引起一場不小的騷動。  剛剛走到小院,一群婆子便迎上來扶著他,王夫人親自牽著他的手走入房中。冬兒被眾人擠到身後,怎麽也上不了前,又急又氣,標致的臉蛋上汗珠和淚水混雜在一起,花了她打扮一上午的妝容。

  王夫人命王石乖乖地躺在床上,又將其他人全部攆了出去,隻留下幾個貼身嬤嬤在門外守著。做完這些她才來到床邊,牽起王石的手,望著他大腿上已經被鮮血染紅的布條,還沒說話眼淚便掉了下來。

  面對這個衣著華貴的婦人,王石真不知該說些什麽。不同於王粲的深沉內斂,王夫人對他的疼愛是闔府皆知,甚至已經到了溺愛的程度。這一點王石深有感觸,這五年來王夫人從未對他大聲呵斥過,平時生活起居也是無比關心。此時看著她老淚縱橫的模樣,王石心裡升起感動的情緒,右手反握住婦人蒼老的手掌,笑著說道:“母親不必擔心,隻是皮外傷而已,很快就能痊愈的。”

  王夫人咬牙說道:“你這孩子平素喜靜,從來不愛惹事,娘總以為這樣是好事,不會沾惹那些惡劣習氣。可今天娘才知道自己錯了,人善就會被人欺。不管是誰傷了你,你盡管告訴娘,咱家就算不要尚書府這塊牌子,也要為你出這口氣!”

  王石自己都不知道刺客是什麽來歷,而且他根本不敢把青黎郡主遇刺這件事告訴王夫人,這個消息太過恐怖,足以在吳國朝堂引發一場大地震。即便是他也不願尚書府的人牽扯進來,所以他隻好溫言勸慰,所幸王夫人心境悲痛,沒有注意到他話語中的漏洞。

  娘兒倆拉著手說了一會,便有仆婦稟告說從千金堂請來的郎中到了。

  王夫人連忙命帶人進來,走進屋內的是一個五十多歲的身形矮小的中年男人。

  盧老郎中對王夫人恭敬地行禮,然後請她到外室暫避,畢竟待會要幫王石查看傷口,他怕那種鮮血淋漓的場景會嚇壞這位夫人。

  王石躺在床上,看著這位其貌不揚的老郎中打開隨身攜帶的醫箱,從中取出青鋼打製的剪刀和鉗子,不由忘記大腿上的痛楚,很好奇地注視著對方的動作,想看看這個世界上的外科手術是什麽模樣。

  盧老郎中命門外守著的嬤嬤準備好熱水,然後用剪刀剪去王石腿上的衣物,看到那兩道長達半尺深可見骨的傷口,不免皺起眉頭。他這一生精研外傷,雖然受限於客觀條件,眼光卻是極好的,一眼便看出王石受的不是普通刀傷,因為傷口處的皮肉竟然有參差不齊的缺口,這顯然是被武道高手用勁氣所傷。

  他從醫箱中找出一個小瓶子,將裡面碧綠色的液體倒在王石的傷口上。

  王石驀然感受到一陣難以抵禦的火辣痛楚,這時他才想起這個世界上是沒有麻醉藥的。不過即便是有,他也不會用,因為那會嚴重影響他對肌肉的控制,所以隻能硬抗這股痛楚。

  盧老郎中瞧著王石堅毅的臉色,不由得暗暗稱奇。他自己清楚這藥的效力,普通人若是在傷口上沾上一滴,也會痛得大呼小叫。可王尚書的這位公子居然能硬撐著不喊痛,令他對這位面相清秀的年輕人頓生好感。

  “如果忍不住就叫幾聲,不丟人的。”盧老郎中善意地提醒道。

  王石微笑著搖搖頭,示意他繼續。

  用熱水幫他清洗傷口後,盧老郎中小心翼翼地縫合傷口,足足忙了大半時辰才做完。等他滿頭大汗的收拾用具時,發現王石已經昏昏沉沉地睡去,

便悄無聲息地走了出去。  王夫人一直在外室等著,見老郎中出來連忙迎了上去。

  “王夫人不必擔心,令公子的傷勢並不嚴重,我已經幫他縫合好傷口,再按時服用我開的方子,不出十天就可痊愈。”盧老郎中恭聲說道。

  王夫人面上總算露出一絲喜色,命人帶盧郎中去帳房領取酬金,再準備好馬車送他回去。她又跟冬兒細細地交待一番,才在眾嬤嬤的環繞下回屋歇息。

  直到此時,小院周圍才安靜下來,冬兒目送著王夫人離去,輕輕拍打著自己因為緊張而發酸的腿部,然後推開門走了進去。

  屋內的光線很暗淡,桌上鼎中燃著香氣馥鬱的定神降香。冬兒穿過樟木屏風走進內室,看見王石安靜地躺在床上,雙眼緊緊閉著,偶有痛苦神色流露。她搬來一張椅子,輕手輕腳地走到床邊,坐在那裡雙手撐著下巴,癡癡地凝視著少爺的面龐。

  方才她已經去找了旺財,細細地詢問在外面發生的事情。可惜尚書府頭號小廝已經被嚇得不輕,說起話來顛三倒四,冬兒隻聽他說白塔那裡發生一場大戰,少爺為了救青黎郡主才受傷,其他的事情一概不知。

  小侍女想起今晨少爺離去時的場景,心裡暗自悔恨,自己當時如果堅定一些,少爺也許就會帶自己去呢?雖然她手無縛雞之力,幫不到少爺什麽事,可在他受傷的時候自己在旁邊,也許他心裡會舒服一些。

  冬兒薄薄的嘴唇緊緊抿著,心裡一邊詛咒那些該死的刺客,一邊為自家少爺虔誠祈禱。

  夢中不知歲月悠久,王石悠悠醒轉過來時,內室裡顯得格外靜謐。他緩緩睜開眼睛,動了動受傷的那條腿,發現痛楚已經消弭,反倒是一絲絲麻癢的感覺傳來。

  屋內的光線依舊昏暗,王石轉過頭時,看見身側陰影裡竟然坐著一個人,仔細一瞧他心中不由大驚。

  “父親大人。”王石連忙坐起身來,想要下床行禮。

  王粲擺擺手,示意他不要下床,開口說道:“我聽你母親說,你已經昏睡了一天一夜,所以過來看看。”

  王石不好意思地撓撓頭,道:“想不到我睡了這麽長時間。”

  王粲的面容在昏暗的光線中顯得很模糊,他沉聲說道:“昨天的事情,你做的很對。”

  所謂昨天的事情,自然是指白塔下的那場刺殺。事情已經過去一天,以王尚書在朝中的能量,自然早就知曉前因後果。王石知道父親的話是個引子,所以沒有回答,而是靜心地聽著。

  “那些刺客是北鄭的人,和你交手的幾個刀客是北鄭皇室培養的鷹衛。我之所以會說你做的很對,不是因為你救下了青黎郡主,而是你做了一個吳國人應該做的事情。”王粲的語氣中有一絲欣慰。

  王石心中有很多疑問,此時面對城府極深的王尚書,自然要問個清楚,道:“白塔的守衛是怎麽回事?這件事情光靠北鄭的幾個刀客可辦不成。馬車上的灰衣馬夫應該在寧親王府潛伏很多年,刺客通過他了解青黎郡主身邊的守衛力量,可他們再有把握,在白塔下發動刺殺也是一件值得玩味的事情。”

  王粲笑道:“繼續。”

  王石點點頭,沉思說道:“白塔的守衛是由軍機處負責,父親說過,這個隱秘的情報組織歷來都是皇帝陛下直接統領。刺客能讓整個白塔的守衛沉默,北鄭人顯然已經滲透進軍機處的高層力量。”

  王粲道:“軍機處的事情你不用再理會,以後也不要和他們有任何接觸。”

  王石知道父親是在提點自己,可單單一個軍機處的內奸並不能讓他釋疑,道:“刺客為什麽要刺殺青黎郡主?他們損耗這麽多的力量,完全可以選擇別的目標。從表面上來看,北鄭此舉除了觸怒皇帝陛下,沒有任何實際的用處。”

  王粲很清楚王石這些年來並不關心朝政,如今短短幾句話,卻能將整個刺殺事件抽絲剝繭,這顯然是一種天然的直覺。如果他掌握的信息多一點,恐怕就能猜到北鄭人的真實用意吧?

  “北鄭人並非在做無用功,如果他們能成功刺殺青黎郡主,這便是一招妙棋。”王粲淡淡說道。

  軍機處,皇帝陛下,青黎郡主。

  王石在腦海中勾劃著這些人的身份,想到一個極有可能的陰謀,驚道:“他們想借寧親王的手挑起朝廷內亂?”

  頓了一頓,他又覺得不可能,因為皇帝陛下對青黎郡主的疼愛世人皆知,即便郡主被北鄭刺客所殺,寧親王又怎麽會糊塗地怪罪皇帝陛下?

  “這就要回到你最初提到的問題,刺客為什麽一定要選擇在白塔下刺殺,因為白塔裡的守衛都是軍機處的人,而我們都清楚,寧親王垂涎軍機處這股黑暗力量已經很多年。”王粲似乎看出王石心中的疑惑,輕聲提醒道。

  王石驀然覺得心裡有些涼,道:“皇帝陛下肯定無法解釋,為什麽軍機處的高層中會有北鄭人的內奸, 而寧親王可以借著喪女之痛,要求皇帝陛下交出軍機處的統領職權。”

  思緒被王粲引開之後,他繼而想到更多的可能,繼續說道:“青黎郡主的兄長如今在北方邊疆,是北部邊軍的主帥,如果他知道自己的妹妹被人刺殺,暴怒之下恐怕隻有兩個選擇,要麽立即起兵攻打北鄭,要麽回京成為一個變數,可無論他如何選擇,對於北鄭人來說都是有益無害。”

  王粲聽到他的推斷並不驚訝,而是有些疲憊地說道:“對於掌握天下最大權勢的那些人來說,任何一件小事都可以引動一場大風暴,唯一的區別在於怎麽做對自己更有利。”

  王石喃喃說道:“原來是北鄭人的一箭雙雕之計。”

  王粲說道:“你已經做的足夠好,既殺了那些北鄭鷹衛,又及時地脫身而出。無論這件事情會死多少人,都與你關系不大。這段時間你就在家裡安心休養,不要去理會那些事情,好好準備馬上就要來臨的大考。”

  “是,父親。”

  待王粲離開後,王石又躺回在床上。北鄭人的陰謀再如何詭譎也與如今的他無關,朝堂會掀起怎樣的腥風血雨他其實也不在乎,他隻是想到白塔下的那個紫衣少女,忽然覺得她很可憐。

  如果她真的死在白塔下,她的親人要麽會被仇恨蒙蔽雙眼,要麽會被權勢勾動心弦,又會有多少悲痛心傷於她的離去?拋開吳國郡主這個尊貴的身份,她其實連最簡單的溫暖也享受不到。

  難怪她總是如此冷漠,因為這個世間對她本就如此冷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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