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石不清楚自己的屋門是何時被人打開,或許這跟如今他的感覺不似往常那麽敏銳有關。但他的眼力並未下降,雖然對方的身體隱藏在黑暗中,他仍然可以看見漫天襲來的危險訊息。 這個人身上有一種死亡的味道。
當初在大殿中,他之所以能巋然不懼,很大程度上是因為看穿了山裡人的安排。
然而今夜,絕對不會是人為安排出現的境況。
對方依舊在沉默中,王石同樣沒有說話,只是感受著胸口那本冊子的溫度,腦海中思索著應對之法。
“你可以留下遺言。”陌生人終於開口,聲音平淡無奇,不帶一絲感情,然而話語裡卻是浸滿寒意,他今夜前來顯然不是為了找王石喝酒聊天。
“我有很多遺言,一時半會可說不完。”王石不急不躁地說著話,他自然清楚自己此時面對的危險,但他每逢大事有靜氣,知道此時如果慌亂的話只會徒增煩惱。
“何必要拖延時間呢。”陌生人冷冷一笑,繼而說道:“這樣只會讓你死得更加痛苦。”
“我就三句遺言,說完了你就動手。”王石不為所動,輕聲說著。如果在以往,他根本不在意這樣的情況,即便是打不過,要逃肯定沒有問題。然而現在他一身修為盡廢,雖然五氣朝元功已經入了門檻,卻也發揮不出多少作用。
更重要的是,對方能在這段時間內找上門來,而且可以避開大山內其他高手的雙眼,這件事背後的意味就很明顯。
山裡有人不想讓自己活下去。
王石心中思索,雙眼盯著那個陌生人的一舉一動。
“慢慢說,不著急。長夜漫漫,我們還有很多時間。”
陌生人的聲音裡有股詭異的笑意,他一邊說著,一邊向前走了一步。在黯淡的燭光照耀下,王石終於看清楚他的臉。
這是一張很普通的男人的臉,既沒有長兩個鼻子也沒有冒出來四顆眼珠,唯一有點特別的便是左眼角旁邊那兩道疤痕。一橫一豎,在他臉上刻成一個十字。
即便是這疤痕也沒給他添上一些凶戾囂張的氣質,只是顯得十分詭異。
“第一句,麻煩你去趟上京,跟我父親說聲抱歉,要他白發人送黑發人,我確實很過意不去。你既然能找上門來,那麽對我的家世應該很了解。”
陌生人輕輕吹了聲口哨,挑挑眉頭說道:“吳國禮部尚書的公子,身份確實挺尊貴,只不過今夜便會英年早逝,是挺可惜的一件事。”
王石雖然失去了之前的力量,但他依然能很好地控制自己的身體。
所以此刻他面部表情平靜中帶著一絲恐懼,尺度拿捏得十分準確,連那個陌生人也沒看出來異常。實際上他嘴裡說著話,身體內卻在飛速調息,哪怕現在體內的力量還很微弱,但他依然在努力地將其歸攏在一起。
“第二句,我的師父對我一貫極好,上次在上京匆匆一別,想不到竟會成為永別,所以還要麻煩你找到他,把我的死訊告訴他,以免他老人家責怪我不懂事。”
陌生人咂咂嘴,輕笑道:“大山席先生的高足,這個身份更加了不得,只要席先生一日不死,這天下哪裡你去不得?”
笑完過後,他神情一變,語調冷厲異常:“你以為搬出這些大人物,就能逃過一死?我今日來此,隻為取你性命,別說你只是席先生的徒弟,就算你是他親生兒子,我也照殺不誤!”
話音落地,一股直愣愣的殺意衝向王石,
將他徹底包圍起來。 如大山壓頂一般的凜冽殺意中,王石保持柔和心境,冷笑反問道:“還有一句沒說完,閣下何必著急?”
“又是吳國又是大山,我很想看看,你還能搬出什麽靠山?如果你就這點手段,那我實在高估了你。”陌生人嘲諷道。
王石一點一滴地將體內微弱的力量歸攏到右小臂中,他並沒有大聲呼救,因為對面那個陌生人看似漫不經心,實則緊緊地盯著自己的舉動,只要自己想發力呼喊,那麽肯定會迎來暴風驟雨般打擊,也正因如此,陌生人才有這種閑情逸致聊天。
他不確定有多大的把握,但是如今形勢緊迫,唯有一試。
“第三句遺言,我是對你說的。”
王石雙腳稍稍分開。
“既然你想殺我,那我不得不對你說一句,去你娘的!”
去字還未說出口,王石的身影便動了!
一往無前,如離弦之箭,王石朝陌生人奔襲而去,右手臂抬起,上面那道微弱的白光若隱若現。
他雖然修為不比從前,但是在此時破釜沉舟的氣勢護持下,身法依然十分迅速。
陌生人聽到王石嘴裡那四個字,眼中閃過磅礴怒意,面對王石來勢甚急的攻擊,想也未想便一掌揮了過去。
電光火石之間,他瞧見王石臉上閃過一絲古怪笑意,緊接著他便看到這個年輕人抬起的手臂驀然回收,擋在自身胸前。
陌生人那一掌包含風雷之勁,王石即便有微弱白光護住心口,依然被他震得立刻噴出一口鮮血,全數朝陌生人臉上灑了過去。陌生人輕抬左手一圈,一道無形無質的力量便擋在臉前,將鮮血盡數遮擋開來。
可當他抬眼望去時,只見借著這一掌的力量,王石的身體瞬間便向後彈射而出,將木屋硬生生砸出一個大洞,之後繼續在半空中飛了好長一段距離。
雖然這一切都發生在眨眼之間,可對於王石已經足夠,在落地之前,他在漆黑夜空中拚盡全身力量怒吼道:“九九!”
聲音在寂靜七峰之間回響不絕。
陌生人萬萬沒有想到王石還有這樣的手段,在這個年輕人飛出木屋的同時,他便察覺到不對勁,身形一縱便從那個破洞裡飛了出去。
王石抓住稍縱即逝的瞬間大聲呼救,可他依然保持著冷靜,知道危險並未解除。所以在落地的一瞬間,他借勢向前打了幾個滾,然後迅疾站起身,向著前方一片黑暗發足狂奔。
倉促之間不辨道路,王石隻想能堅持到山裡人出現,可他身體內僅有的一絲力量也已用完,方才又硬抗了陌生人一掌,體內十分虛弱,速度自然慢得可憐。
眼前一閃,王石猛地停住腳步,那個陌生人擋在他面前,一臉冷若冰霜。
這次他沒有再說話,雙掌同時抬起,朝著王石頭頂壓來。
山間狂風大作,林木颯颯作響,陌生人的磅礴力量似乎能壓碎空間,如果落下來,也許能將王石壓成齏粉。
此時此刻,王石已然無路可退,哪怕席先生當初對他講過一步之風情,可如今他的身體被陌生人強大的氣機牽引,竟然這一步也無法退。
在這生死時刻,仿佛有人在吟誦一般,一句話忽地在王石腦海中響起。
“反者道之動,弱者道之用。天下之物生於有,有生於無。”
猶如一道霹靂,將他此刻腦海中萬千思緒轟然炸開,唯剩刺眼亮光。
有無之間,正反之別,萬物生亡之道。
退無可退,無需再退。
漫天風聲中,王石巋然站立,他身周四處漂浮著無數氣旋,包裹著他飛速流轉,似乎能看到氣息流動的痕跡,似乎能聽到天地元氣嘶吼的叫聲。
陌生人眼神一凝,然而去勢已成,他腰間力量噴湧而出,再無收回道理。
王石忽地閉上雙眼,面對陌生人的強悍殺機,他伸出右臂,那上面一道白光正呼嘯著盤旋著,歡欣而不可一世,迎著陌生人的雙拳,發出壯烈的呼嘯聲。
“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