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憑什麽?” 這四個字不是嘲笑,不是斥罵,而是平平淡淡地詢問,沒有一絲凌駕雲霄的氣焰,卻因為說話的人是莫春天,從而平添幾分撼動人心的力量。
王石忽然間明白,想要真正成為這群驕傲年輕人的統領,恐怕不僅僅是個人武道修為高低的問題。
他每做一件事,每說一句話,都不是想當然而為之。譬如今天走進這山洞,並非是對自己的武力極端自信,以為自己露上幾手就能使這些年輕人心服口服,或者發表一番長篇大論,就會被眾人奉為天人,從此死心塌地地跟隨。
從他走進大山那一天開始,旁人在觀察他,他同樣在觀察這裡的人和事。
一切人和事,都不會是無端發生。
從怪客將段阿牛帶走,將他一個人扔在開門峰起始,他看似被動地接受大山中的一切,實際上一直在觀察和分析。
九姑娘的身份他如今已經能確認,心中的猜測距離正確的答案八九不離十。另外一點他隱約察覺到,大山顯然碰到什麽麻煩,而這個麻煩和他應該有一定的關系,否則九姑娘不會看似巧合實則有意安排這一切。
如果不是的話,為什麽一年半之前,席先生還在上京之時,就安排好自己的未來?而且能夠說服大山中人,接受一個從未見過面的毛頭小子,恐怕席先生在山中的地位絕非一個普通長老那麽簡單。
從進山那天開始,他就一直在被人有意識地灌注一些東西。
從開門峰山腳的那塊巨石上面瀟灑四字開始,然後是和九姑娘那一夜長聊,接著是第五峰山腳下那一片茫茫原野,裡面種植的千奇百怪的植物。在大殿論道之後,獨飛鶴跟他說的關於世間武道的奇妙變化,至今讓他感觸頗深。
零零種種,不勝枚舉。
直到今日,這漫長山洞中上百幅壁畫,又在不經意間勾勒出一串奇妙的故事。
山中的故事,和俗世相比有一些奇特的不同。
究竟是什麽不同,王石還沒有得出一個具體而清晰的答案。
另外一點,那就是山中究竟遇到什麽麻煩,而這個麻煩和自身之間到底有怎樣的關系,這個問題恐怕一時半會難以找到答案,尤其是在席先生已經飄然遠去的前提下。
不過王石眼下已經有一個麻煩需要解決。
他知道莫春天一直在看著自己,而且那種眼神帶著一絲不屑,顯然席先生或者長老會的命令在這裡並不起作用。如果說大山是這世間的一塊神秘禁地,那麽這山洞便是禁地中的禁地。
“如果真是你所說的那樣,你們為什麽不走出山洞?”
這個問題王石考慮良久,終於問了出來。
莫春天說他進入山洞後已經死了十七個人,那麽也就是說這十幾年的時間他們應該從未離開過這片縱橫交錯的山洞,所以才有人難以忍受,最後發瘋自殘。
這與九姑娘的說法大相徑庭,不知誰真誰假。
“我們為什麽要出去?”莫春天短短一句話將王石弄得很糊塗。
“你們既然無法忍受,那自然就要出去,否則何必在這裡自尋短見?”
“我不想出去,能留在這裡並且一直活下去的,都不想出去。”
“可你剛才說到,有十七個人發瘋自殺。”
“或許他們是想出去的。”
莫春天神情一黯,道:“但是他們沒辦法出去。”
王石愕然。
如此說來,莫春天這些大山各峰優秀的年輕人,
實際待遇和囚徒何異?他們哪裡是在這裡刻苦修習武道保衛大山,分明是被人囚禁在此,過著生不如死的日子。 要麽學會忍受,像莫春天這樣。要麽自生自滅,像那十七位魂歸黃泉的年輕人一樣。
這就像一個謎,勾引著王石繼續了解下去。
他舉起酒壺,將剩下的半壺酒一氣喝完,然後抹抹嘴唇說道:“老實說,我一直覺得自己是個很聰明的人,但是今天聽你說了這些事,忽然覺得腦子有點不夠用。”
莫春天定定地看著他,然後輕笑出聲道:“你算是個老實的人。”
王石淡笑道:“這是誇獎?”
“你說是就是吧。”莫春天臉色泛出奇特的潮紅,看起來有些疲倦,又有點對人傾訴的興奮。
“席先生走的那天曾說,三年之內會給我們找一個新的統領,如今三年之期將到,而你又是這三年內第一個走進山洞的陌生人,所以我一開始就猜到你的身份。如今一見,雖然你是席先生找來的人,但我對你的評價並不怎麽高。”
王石問道:“能否打個及格分?”
“勉勉強強。”
王石莞爾一笑道:“那也很不錯,我還是很有自知之明。但我也從不會妄自菲薄,我還是覺得我可以勝任做你們的統領。”
“因為你很需要我們的力量?”
王石迎著莫春天鋒銳的目光,面色坦然地說道:“正是。”
“我們沒有必要一定接受你。”
“有必要,因為你們也需要我。”
“我們為什麽需要你?”
王石環視著四周山洞,他心裡明白肯定有很多目光在暗處打量著自己,目光回到石桌對面,莫春天臉上神色變幻不停,顯然在耐心等待自己的答案,於是他堅定地說道:“因為你們想出去,而我會將你們帶出這片山洞。”
莫春天藏於石桌下方的左手小拇指下意識地顫抖了一下。
思忖良久,他緩緩搖頭道:“你做不到的。”
王石似乎能聽到四周傳來一片歎氣聲。
“在這裡爭論我是否能做到沒有任何意義,如果你對我的說法感興趣,不妨告訴我,這片山洞究竟有什麽奧秘,能將一撥撥大山子弟困在這裡,如同死地。”
莫春天心中依然在猶豫,在鬥爭,嘴上卻開始說道:“你知道這片山洞的由來麽?”
“是因為不可預知的危險?”
“也可以這樣說,九姑娘應該對你說過,像大山這樣的地方還有幾處,這些地方的人自然不屑於去和俗世中的人爭鬥,所以只會自相殘殺。而大山與其他地方截然不同的是,這裡的人生活久了,自然就會養成一種慵懶而漠然的性情,他們對爭鬥殺伐並不感興趣,對於大山本身也沒有特別強烈的依戀感情,於是,我們那些聰明的先祖便想出一個法子,才有了我們這些人的出現。”
王石聽過一方水土養一方人的說法,但是像莫春天說的那樣,大山居然能直接改變人的性格,這未免也太過離奇。
可他仔細一想,自己這一個多月來不也變得十分慵懶?如果不是青黎郡主那封信,恐怕自己還會繼續沉湎下去。
“按照你的說法,這並沒有什麽大的問題,為何你們會被困在這片山洞中?”
莫春天眉頭緊皺,說道:“一開始並沒有問題,可是後來就出現了問題。”
“什麽問題?”
“進入山洞的人基本都是幾歲大的孩子,從此與世隔絕,一心修習武道,所以心智根本不健全。山洞建立之初的那些年月,幾個地方之間的爭鬥時有發生,所以山洞裡的人經常出去,就沒有釀成什麽大的問題。可後來爭鬥愈發少了,然而山洞依舊存在,有的人進來之後一輩子都沒出去過,性情也變得越來越偏激。”
王石已經明白這個道理,長期以往的囚禁一般的生活,而且對象是才幾歲大的孩子,這樣的後果實在難以預料。
“一開始山中長老只是一味壓製,對山洞裡的人動之以情曉之以理,用盡諸般手段。可五十多年前那件事情的發生,讓山洞中人和外面的人之間的關系發生了巨變。”
五十多年前……
王石說道:“九姑娘說,五十多年前外敵入侵,大山中人戰死上百位,導致元氣大傷。”
莫春天冷笑道:“哪裡有什麽外敵入侵,只不過是一場叛變。”
王石忽然覺得心裡發冷,道:“叛變?”
莫春天冷冷說道:“因為不想再忍受這裡暗無天日的生活,所以山洞中的人一夜叛變。我聽人說,那幾日幾夜的惡戰,大山中人自相殘殺,最後死了上百人。”
王石默然不語,心中震撼頗深。
“那次叛變,最後因為一個人的橫空出世,山洞中的高手們最終落敗,死的死,殘的殘,僥幸活下來的人也是心有余悸。即便是這樣一件大事,也沒有改變長老們的想法,每年依然有人被送進山洞,而我就是其中一員。除此之外,他們還給山洞加了無數種禁製,讓我們在沒有得到允許的情況下,根本沒辦法出去。”
王石壓抑著聲調問道:“那個橫空出世的人,是不是席先生?”
莫春天盯著他,終於搖頭說道:“不是。”
不知為何,王石心中松了口氣,或許潛意識裡,他不希望席先生的雙手沾染上那種鮮血。
這時,莫春天繼續說道:“進來容易,出去卻難,所以,如果你真的能帶我們出去,你的提議我們可以接受。”
這樣一個機會擺在了王石面前。
不知從哪裡刮來輕風,吹著四壁上的火把搖擺不定,忽明忽暗的火光映照下,王石清秀的臉龐上泛起堅毅神色。
沉默許久後,他昂首望著莫春天,緩慢而又堅定地點著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