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煦的陽光照在雨後的枝葉上，殘留的水珠映射出七彩的光芒。雨後的天空份外的明亮，天上的雲彩朵朵白得發亮。一陣驢馬的喧鬧聲打破了寧靜的早晨，泥濘的道路再次迎來了行人。
　　“真難得出現了太陽，我要曬一曬，這些天一直淋雨，整個人都快發霉了！”一個年輕的聲音說道
　　回答他的是一條從馬車上揮來的馬鞭。
　　“趕緊走，趁著老天爺開眼，趕緊趕向下一個城鎮！”馬車上的老者喊道
　　“知道了！”少年打了個哈欠，一腳踩在水坑上，泥水四濺。
　　老者又一馬鞭甩來，罵道:“年紀輕輕，一早起來就沒精神，一點活力都沒有，看我不抽醒你！”
　　“哎呦！”
　　少年痛呼一聲跳開，喊道:“昨晚又下雨又打雷的，好像還有地震，怎麽可能睡得好！”
　　少年還記得昨晚起身撒夜尿的時候，春雷陣陣，遠方南邊的天空暗紅一片，好像血一樣紅。
　　“你睡你的覺，下雨打雷關你屁事！”老者罵道
　　少年一想起昨夜過夜的小村莊氣就不打一處來，大聲喊道:“老關頭，你倒好，佔了人家最好的屋子當然安枕無憂了，小爺呢，小爺睡的是牛棚豬窩，又髒又臭還漏雨，我還睡個屁，睡！”
　　不遠處同行的一群人哈哈大笑，對於這一老一少如此吵鬧，早已見怪不怪。
　　老者又一鞭甩來，“出門在外，有瓦遮頭已算不錯了，還挑三揀四，當真以為還在家當大爺啊！”
　　少年閃身避開馬鞭，回頭對老者做了個鬼臉。“天天叨叨叨，你不煩啊?”
　　“又幹什麽去?”老者喊道
　　少年走出道路，鑽進身邊的樹林，叫道:“撒尿！”
　　“真是懶驢屎尿多！”老者念叨了一聲
　　老者扶著身後馬車扶手站了起來，看向身後喊道:“兄弟們，跟上，別掉隊了！”
　　“得咧！”
　　稀稀落落的回應聲響起。
　　一行人七輛馬車外加十頭驢子，驢背上跟馬車上裝滿了貨物。俱是前幾日在怒陽城采購而來，去年年底南下帶來的皮貨藥材讓他們狠狠地賺了一筆，這次從怒陽城帶回的茶葉布匹，如果不出意外的話，還能讓他們賺上小半年的喝酒錢。這不，聽說西南在打仗，老關頭拗不過掉進錢眼的一行人，被迫向南饒了小半圈，就為了賣掉刻意留下的藥材。不過那些藥材賣出的價格也確實讓他眉開眼笑，至少腰間的酒葫蘆裡都換上了稍好點劍南春。
　　馬上的漢子敞開了衣衫，露出寬闊的胸膛還有濃密的胸毛。初春的寒氣對於他們常年處於冰雪中的漢子根本猶如暖風。漢子們腰間馬上都掛著腰刀，有兩個馬背上還掛著一副短弓。世道不太平，西蜀九黎大戰，無數百姓流離失所，那些隱藏在山林間的綠林好漢又重新出山，佔據在險山要道上，一邊大發戰難財，一邊招兵買馬。
　　老關頭這一行，因為沒有跟著大商隊，難免有些顧忌，故走的都是大道且不走夜路，所以走得很慢。跟大商隊可能早已在家炕上喝著小酒了，可跟大商隊要繳納的那一筆保護費就能讓他們的錢袋子癟掉一半，都是賺些辛苦錢的，誰願意。何況這一行人都自由慣了，跟著大商隊要統一管束，更讓他們受不了。這不，漢子們個個佩刀背弓，遇到一般強盜響馬，他們還能應付一下，至少也能唬住那些小眾獨行的。
　　北方漢子豪邁，氣候嚴寒，哪家漢子沒練過幾下子的，他們這一行俱是來自同一村子，都是經常上山打獵的獵戶。這次帶來的皮貨大多數是自家獵的。遇到一般的強盜，誰跟誰買路還不一定呢，常年刀口舔血，他們可不會客氣。
　　“啊！”
　　樹林裡一聲尖叫。
　　“是小六子！過去看看！”老關頭吩咐道
　　兩個大漢下了馬提著刀走進了樹林，其余的人個個手按刀柄警惕著望著四周，一個精瘦男子已舉著手中獵弓，一雙眸子如鷹隼般銳利。
　　一個漢子匆匆跑回來，說道:“沒事，大家不用緊張！”
　　“老關頭，你過來一下！”漢子低聲道
　　‘嗯?’老關頭滿布皺紋的額頭一緊，幾條深陷的皺紋更加緊密。
　　“大家原地休息一下！”老關頭喊一聲，跟著漢子走進了樹林
　　“老關頭！”小六子跟另一個漢子見到老者喊道
　　老關頭走上前才發現小六子跟漢子中間躺著一具乾屍，不，一個人。老關頭蹲下認真看了看才發現那是一個乾瘦得不成樣子的人。
　　“小爺剛剛撒尿，沒想到尿出了這麽一個東西，幸虧小爺膽子大，不然真給他嚇得有陰影！”小六子說道，剛剛那一幕，那一隻如鬼爪子的爪子從他從腳下伸出，著實嚇人，他褲腳還有一小片水痕還沒乾呢。
　　“應該是逃難過來的難民！”一個站著的漢子說道，“走吧，南方在打仗，不知道有多少這樣的人。”
　　“不行，這人還活著呢！既然讓我們遇上了，幫他一幫吧，我們不是還有一輛空著的馬車嗎，放他到馬車上！”老關頭說道
　　“這，不好吧！”一個漢子低聲說道
　　“有什麽不好?這可是一條人命！”老關頭正色道，“來，幫忙搬他到馬車上！小六子，別光看啊，幫忙！”
　　“對啊，上啊，小六子！”漢子說道
　　“你們怎麽不去?”小六子嘟囔了一句
　　“是你發現的他，當然是你啦！”
　　“啊...”小六子悲呼一聲
　　“大牛，接下來由你帶隊，我看看這個人，小六子，你去打點水跟乾糧過來！”老關頭蹲在馬車上說道
　　“啊，怎麽又是我?”小六子慘叫一聲，見到老關頭銳利的眼神，立馬飛奔了過去。
　　老關頭懂些醫術，早年又在大陸上遊歷過，還當過兵。是村裡最有見識的人，手中一柄單刀使開來正常五六個漢子都不敢近身。平常在村裡負責教少年們些簡單的武術，有時也跟獵隊進山。在村裡相當有威望。這次商隊南下，眾人一致推舉老關頭為首帶隊。
　　老關頭替那個難民號了號脈，眉頭緊皺。那人瘦得皮包骨，這個人仿佛就像是一副骨架子，手上的血管都見不到了，別說脈了，只能摸到一把骨頭。要不是心臟還在微微跳動，老關頭也以為這人已經死了。他想不明白到底受了怎樣的傷害折磨才會把一個活生生的人變成這樣，這種情景，他只見過一次，那是他不願提起甚至都不願想起的事。
　　“唉！戰爭..”老關頭歎了口氣
　　“咦，老關頭，你歎什麽氣，難道那具黑炭死了?死了好，趕緊扔了！”小六子拿著水囊走過來
　　“年紀輕輕，積點口德！”老關頭臉帶怒色沉聲道
　　從沒見過老關頭髮過這麽大火的小六子頓時嚇住了，閉上了嘴巴。
　　“那他怎麽樣了?”看了一會兒，小六子忍不住問道
　　老關頭給他灌了些水，至於乾糧，昏迷的黑炭根本無法下咽，撬開了嘴也吞不下去。
　　老關頭說道:“接下來，由你照顧他！”
　　“啊?我?”小六子瞪大了眼睛伸手指著自己的鼻子
　　“當然是你！他是你發現的，由你照顧他也很應該。”老關頭笑著說道
　　小六子哭喪著臉哦了聲，‘造孽喲！’
　　 接下來的兩日，小六子只是每隔一兩個時辰過去給昏迷的黑炭喂些水，乾糧之類的還是無法進食。
　　“喂，碳頭！”小六子蹲在馬車上嘟囔道，對這個不知姓名的昏迷者，小六子直接給他取了個碳頭的外號。“你知不知道，要小爺服侍的，你還是頭一個，我家中老娘都沒這待遇，你遇上我真是上輩子修來的...”
　　“小六子！”
　　老關頭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來啦！”小六子跳下馬車跑了過去。
　　“來，給他喝下！”老關頭端著碗黑漆漆的藥湯
　　“又灌?碳頭都喝了四碗這東西了，沒什麽用啊！”小六子說道
　　“哪那麽多廢話，不給他喝，要不你喝?”老關頭沉聲道
　　“別生氣！別生氣！喂就喂嘛！”小六子訕訕笑道，從老關頭手中接過了藥
　　“你小子就是犯賤，非要打你幾下罵你幾聲才做得了事！”老關頭跟在小六子後面說道
　　“欸，老關頭，說實話你別罵我啊.這藥真沒什麽用啊，你看，他越來越瘦了，真的就只剩一把骨頭了！估計是救不回來了，要不我們..”小六子望著老關頭低聲說道
　　“我的醫術只是一般，這藥有沒有用我自己都沒把握。何況碳頭這兩天一直隻喝水，當然會瘦了！等進了城，找個好點的大夫看看。”老關頭說道，長長地歎了口氣
　　“他這樣子，還能堅持到進城?”小六子懷疑道，“照我說，直接扔了多好，浪費我們時間與精力！”小六子的強勁又上來了。
　　老關頭眼睛一瞪，而後又柔和了下來，說道:“出門在外不比家裡，出外靠朋友，誰沒有個三災六禍的，哪天說不定就輪到你了。做人要有一副慈悲的心，雖說不一定好心有好報，最重要的是要對得起自己的良心！”
　　老關頭也知道他聽不進去，走下車來。從馬車底下拿出了一個布袋子。
　　小六子來到老關頭旁邊，見到老關頭在切參片煮湯，驚叫道:“你瘋了，老關頭！這血參你都不舍得賣，就舍得給一個毫不相乾的將死之人?”
　　“參沒了可以再采，人沒了就什麽都沒了！”老關頭合上鍋蓋說道，“一些身外物，不要太在意！”
　　“我問你要不見你給我，還藏著掖著的，你什麽時候就這麽大方了?不見你對我這麽好！”小六子不滿道
　　老關頭微微回頭，笑了笑說道:“你小子！我教你的六合刀法煉得怎麽樣了?”
　　“欸，這個，在練呢，那套刀法精妙，小爺我一時還，還....”小六子編不下去了，漲紅了臉
　　老關頭一腳踢在小六子的屁股上，罵道:“整天想著偷懶，趕緊給我練去，再廢話，下次我不削死你！”
　　不知道是老關頭的血參水有用還是碳頭命硬，竟然還撐著沒死掉。
　　小六子又給碳頭灌了口參湯，嘟囔道:“這麽好的東西，小爺我都沒嘗過呢。”他將手中裝著參湯的水囊舉到嘴邊，過了會又放了下來。低聲道:“你遇上小爺我，真的是老天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