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忽然停了下來。正在查看碳頭傷勢的老關頭伸出頭問道:‘怎麽了?’
　　“老關頭，前面山岡上有人攔路。”一個漢子策馬來到老關頭身邊說道
　　“強盜?我去看看！”小六子鑽出馬車，跳上馬背疾馳而去，後面的老關頭怎麽喊也喊不住。
　　微微陡峭的山路上，一棵放倒的樹木橫在路中間。山坡上一個高大的漢子手中提著一把開山刀站在路中間，身後的樹林子裡影影綽綽地好像還有十幾人。
　　小六子策馬奔來，在馬上大喝道:“不知道是哪位寨主在前方，我們路過貴地，還請高抬貴手放我們過山！”
　　一路南來，小六子這套對付強盜的客套話也學了七八成。這下初初說出來，雖有減漏，意思也大概明了。
　　大漢嘴角微揚，刷了個刀花，大聲道:“既然知道道上的規矩，大爺就不廢話了，留下一頭驢子跟一輛馬車貨物給大爺打酒，就讓你們過去。”
　　“哦！這樣啊！”小六子拉著長長尾音說道，回頭給身後的夥伴們打了個眼色。又策馬上前了幾步說道:“你這個提議我是沒什麽異議的，就是我的老夥計不肯點頭！”
　　大漢眉頭一皺，說道:“你的老夥計是哪個，叫他出來！”
　　小六子鏘的一聲拔出手中刀，說道:“我的老夥計就是它，你要貨，還得問過它！”
　　小六子連連揮刀，幾道閃亮的刀光差點沒晃瞎大漢的眼睛。哢哢幾聲，小六子身前橫倒的樹乾斷成了數截。顯然剛剛那幾刀小六子都砍在了樹上。
　　“好刀法！”大漢拱手道，臉上布滿了晶瑩的汗珠，他後退了幾步說道:“兄弟刀法精妙，有空還可以切磋一番。既然我們同為練武之人，相逢就是有緣，今日就交兄弟你這個朋友，你們過去吧！”
　　說完，大漢連連後退，最後撒腿狂奔跑進了樹林，連那把開山刀也丟了。
　　‘呃...'小六子莫名其妙，‘難道我的刀法真的那麽厲害，連強盜都怕了?’
　　後方趕上來的老關頭也是不明所以。聽了眾人轉述之後才明了，多半是逃避戰亂逃到這裡的百姓，沒有了辦法才在這乾起了沒本的買賣。
　　“什麽?明明是被小爺精妙的刀法嚇跑了，什麽平頭百姓，那就是個山大王！”小六子大聲道
　　“很可能是一般的百姓，你沒發現那漢子連強盜的暗語都沒說就跑了！”一個漢子笑著說道，明顯這下要拆小六子的台了。
　　“嫉妒就嫉妒嘛！找什麽借口，你們不就是羨慕小爺刀退山大王，小爺我不跟你們一般見識！”小六子仰著頭大搖大擺走了過去。
　　“管他是不是強盜，沒事最好！趕緊趕路，等進了城，一切都好了！”老關頭大聲道
　　“唉，這世道又要變了...”老關頭一邊走一邊低聲歎道
　　*
　　洪家鎮，原本是一個宗族居住的村莊，一百多年前村裡出了位大官，使得村莊變成了鎮。加上最近幾代洪姓宗族的子弟生意做得越來越大，更是使得鎮子越來越繁榮。加上洪家鎮有點靠近雪瀾邊境，更是跨國行商的必經之地。過了年之後，洪家鎮更是人流洶湧，許多躲避戰亂的西蜀百姓紛紛北上，有些有關系的甚至已跑進雪瀾國去了。
　　九黎鐵蹄大軍壓境，西蜀暴風軍團南下平亂。雙方在八百裡平川上打得不可開交，當地的百姓就遭殃了，數百萬百姓攜裹而逃，南下北上，到處都是難民，不逃，留下來就是死。
　　老關頭他們晚了幾天，要是早幾天，還能見到路上綿綿無盡如潮水洶湧而過的逃難百姓。洪家鎮的當地官員見到這洶湧進來的人潮，愁白了不少青絲。
　　“這是什麽情況?”小六子等人一進鎮就發現了滿鎮子都是人，往常寬敞的街道被堵得水泄不通。他們甚至亮出了刀子才擠過了人群。連連找了六家客棧，老關頭他們才找到了落腳點。一家稍微好點的飯店，飯店後面附帶著幾家客房，平時都不怎麽開的，因為根本沒什麽人來住店，除了那些喝醉酒的酒鬼。這時候來住店，老關頭他們可是被狠狠地宰了一刀，價錢比往常翻了好幾番。
　　年少氣盛的小六子忍不住直接就開罵了，對此身材渾圓的掌櫃的笑著伸出手說道:“不滿意?門口在那邊，好走，不送！”
　　氣得小六子牙癢癢，差點就伸手拔刀。還是老關頭按住了小六子的刀，打了個圓場，笑意盈盈地住了進去。
　　當見到小六子他們抬著個半死之人進去的時候，掌櫃的就不樂意了，萬一這人在他店裡斷氣了，那可就晦氣了，要知道他這種生意人最信這種東西。剛要伸手阻攔的時候見到小六子那噬人的目光，頓時停了下來。這夥人個個帶刀，惹火了他們可不好收場。
　　安頓下來的一行人忙著自己找自己的樂子，過去一連幾天都是走山路，吃乾糧，他們早就憋壞了。加上這趟賺的也夠多，足以讓他們闊一回。老關頭作為隊裡的首領也是年經最大的，沒有跟年輕人一起去瘋，隻點了幾樣小菜跟一壺酒在房間裡自飲自嚼。吃完了以後還不忘給碳頭灌了口參湯才出門向掌櫃的請教醫館的方向。
　　小六子住的飯店對面也是一家飯館，兩家飯館門衝門，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不對勁，要麽是至交要麽是至仇。一問之下，果不出小六子所料，這家飯館果然跟他住的那家有仇。至於什麽仇，那就不關他小六子大爺的事了。早已看掌櫃的不順眼的小六子大搖大擺地走進了對面，還不忘回頭看看胖掌櫃的臉色。
　　老關頭一連請了鎮上三個有名的大夫，都對躺在床上的碳頭束手無策，搖著頭慢慢離去，甚至還有個大夫一臉訝異問受了這麽重傷碳頭是怎麽活下來的，還想跟老關頭買他下來回去做研究。
　　看在一旁的小六子見老關頭神色不對，忙拖開那個出言不遜的大夫，拍拍腰間刀笑著問大夫要不要吃刀削面。
　　湧來的人潮讓小鎮湧現出畸形的繁榮，操著各地口音的人們交雜在一起，組成一曲無人明了的喧鬧樂章。街道上的小攤子上貨物更是各式各樣，而且比平時便宜得離譜，不多時，老關頭等人身上的銀子已變成了背上滿滿的貨物。這些東西，很多在他們的家鄉那邊就是稀罕物件。這些物品回去再脫手，又是一筆不小的收入。
　　都是這戰爭害的啊！
　　想不到他們這次南下卻發了一筆大大的戰難財！
　　飯店對面又開始說書了。最喜歡聽這些神仙鬼怪的小六子早已在中間佔了一個好位置。在座的多數都是逗留在此的行商或者流離失所的異地百姓，在這無所事事的日子裡，要一壺薄酒，再點一小碟花生米，就著玄奇的故事下酒，最是好打發時間。
　　“這次我說的是金沙嶺佛魔大戰，佛宗年輕一代佛首大戰血魔.....”
　　場內的小六子聽得雙眼發亮，大叫著一碗幹了又一碗，恨不得變身成說書的口中上天入地的主角。
　　老關頭見到滿臉通紅，喝得醉醺醺的小六子，忍不住張口大罵。已經喝得半醉半醒的小六子聽到老關頭的罵聲就醒了一半，整個村裡，他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老關頭。老關頭家裡也沒有其他人，跟他也最親，罵他也最凶。
　　“我要學劍，成為一代劍仙，仗劍千裡，逍遙江湖...”小六子晃著腳步以刀作劍舞道
　　老關頭歎了口氣，搶下他手中刀，罵道:“酒量不好就別喝那麽多！還學人家耍酒瘋！”
　　“這不是發酒瘋，我是說真的！”小六子站起來道，“我是真的想去學劍，說不定我馬六就是下一個劍仙！”
　　“就你，吹牛就第一！”老關頭笑道
　　“你不信?我明天就去買把劍，開始學劍！”小六子叫道，神色比往常正常了不止數倍。
　　老關頭看了小六子一眼，低聲道:“你的錢不是留著娶隔壁村的梨花姑娘?買了劍，梨花姑娘就跟人家跑啦！”
　　一提起梨花姑娘，小六子的酒就全醒了。臉上帶著一股甜甜的笑意。
　　‘年少真好啊！’老關頭心中歎道
　　小六子似乎在劍與梨花姑娘之間做艱難選擇。“喂，老關頭，你說等我練成劍仙再回去娶梨花，她會不會等我?”小六子輕聲問道
　　這個問題好像一碗釀藏了數十年的陳年佳釀，讓老關頭回味無窮。老關頭站立著許久許久，才歎了聲，說道:“我不知道！”
　　“我還年輕，還有時間！”小六子說道
　　“是啊！還年輕，還有時間！”老關頭喃喃道， 眼神迷離仿佛回到了四十年前，那時候也有個同樣年紀的少年說過同樣的話。
　　老關頭從腰間拿出酒壺，長長地喝了一口，低聲道:“你想聽故事嗎?”
　　隔天醒來，老關頭依舊如昔。
　　小六子也是跟往常一樣嘻嘻哈哈，照樣當著掌櫃的的面去對面喝酒聽書，只是學劍的事一個字也沒再提過。
　　在洪家鎮逗留了兩日，老關頭等人也要出發了。原本還想多逗留幾日的小六子想起昨夜聽到的消息也收起了心在收拾行裝。
　　由於太多西蜀流民湧進雪瀾，雪瀾將在這兩日封鎖兩國的邊境線。
　　一旦邊境線上的國門關閉，他們就回不去了。
　　“老關頭，我們是時候放手了！”小六子來到老關頭旁邊，這一次他是代表整個商隊的人跟老關頭說，“你也聽到了，那些大夫都說他沒救了。你也做得夠多了，他知道了也只會感激你的！”小六子指了指床上昏迷的碳頭說道
　　“何況我們這幾日在這裡買的貨物堆滿了馬車，也沒地方留給他了！”小六子又說道，這段時間，他天天照顧那個不會說話不會抱怨的碳頭，也有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情。
　　老關頭長長歎了口氣，慢慢地喝了口酒，“是啊！是到了分別的時候了！”
　　最後老關頭離開時給了一筆相當大的錢給掌櫃的，要他好好照顧碳頭。。
　　“再見了，碳頭！”馬上的小六子跟老關頭同時回頭望了望
　　床上昏迷已久的碳頭眼皮顫了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