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藝姑娘。”
“將軍果然言出必行。”
“青松從來說到做到。”
風雨交加,湖邊木屋,一男一女。
“將軍如約而至,但還是要走嗎。”
?男子背對著她,沉默不語,臉頰被長發掩著,看不到神情。
?“營中雜談,江湖軼事,祖藝從來不聞不問。將軍願意慷慨赴死,小女子佩服。”祖藝悲傷之至,竟笑了出來,“可祖藝愛的不是家族的英雄,不是戰場的贏家,祖藝愛的是你,是青松。”
?似乎是天氣更冷了,身處室內,房門緊閉,卻還是感到陣陣涼意,一縷妖風從脖子滑進了衣服,青松不由得戰栗了一下。他緊了緊衣領,依舊不肯回頭。
?心中有萬千苦水,青松卻無法開口。在軍營,他是將軍,是軍人,軍人應當服從命令。他不能留下,無論是軍人的職責,還是為了祖藝安全。
?記憶中的畫面一頁一頁的閃過,青松感到無力,這畫面中的一切都變得那麽渺小,記憶裡心中抱負也不比此刻的溫柔。他張了張嘴,想打破這沉默,卻什麽也說不出來。
?安靜了許久,跟以往一樣,依舊是祖藝先開了口,隻是聲音卻變了調。
?“既然將軍不肯留下,白沙灘之行,祖藝也去。”
?“你胡說什麽呢。”聽到祖藝這番話,青松開問道,“去哪?白沙灘?”
?“沒錯,白沙灘,鬼門關。”
?青松終於轉身,不出所料,一身素衣的祖藝早已淚流滿面,這場景他太熟悉了。
?轟隆隆。
?轟隆隆。
?不等青松做出回應,便聽到了震耳欲聾的巨響,兩人所在的木屋也開始瘋狂地震動。是馬蹄和地面碰撞產生的衝擊,還是青松掙扎內心帶來的幻覺,他自己也已經分不清,只看見面前的姑娘嘴唇蠕動,卻沒有發出聲音。
?他余光掃到了屋外,天空竟然已經放晴,卻依舊隱隱傳來雷鳴。
這瘋狂的震動,難道是討伐的兵馬,還是無數的仇家,他不知道。青松伸手想觸摸面前的姑娘,仿佛她是一切解藥,近在咫尺,但他卻怎樣都碰不到。
?“祖藝姑娘..”
青松的視線開始模糊,恍惚地意識到,即將發生什麽,痛苦和絕望卻清晰地交織,那感覺是疼痛,是悔恨。
?終於,青松再也動彈不得,他倒下了。
?……
明河走廊,大明山下。
“醒醒!醒醒!”
?伴隨著年輕的聲音和激烈地推搡,青松終於睜開了眼。
?“又是這個夢。”
?床前的姑娘頭戴草帽,雙手叉著腰,氣鼓鼓地質問道:“看在我爹的面子上,你就不能趕緊起床嗎?”
?“心心,別鬧。”青松伸了伸腿。
?容心心戲謔:“怎麽,又夢到和女神訣別啦?”
?青松擺了擺手,自從他把這反覆的夢境說給容心心後,就日複一日的被這古靈精怪的女孩調戲。
?夢中的對白就像是劇情一般,永遠跟著時間走,到了白沙灘的話題,就會開始崩塌。夢中的青松擁有一段自己不曾擁有的記憶,那記憶如此真實,以至於夢醒前,讓人從不懷疑身處夢境。這記憶也如此短暫,夢醒後就煙消雲散。至於夢中的青松為何傷心,他卻不知道,睜開眼,隻記得和夢中女人的訣別,隻記得這位“祖藝姑娘”淚眼婆娑的模樣,至於夢中的自己是誰,
夢中的姑娘說了什麽,每當醒來,只剩一片空白,和虛無縹緲的白沙灘。 ?“白沙灘..”
?容心心看著喃喃自語的青松,眼神有些緊張,但這絲情緒僅僅一閃而過,並沒有被失神的青松察覺。
?“別入戲了,叫你少讀些情情愛愛,現在倒好,還發起春了?”容心心扯了扯青松健壯的胳膊,“怎麽,想找個老婆啦?你可不能對不起我!”
?“別胡說八道。”青松搖了搖頭,不想與容心心爭個嘴上輸贏,“做夢而已,沒有的事。”
?這回答正中了容心心的下懷,她壞笑著問:“那你準備怎麽對得起我。”
?“就你嘴皮子利索,再抖機靈,就把你送給碼頭當漁娘。”
?青松伸手把容心心的草帽使勁兒向下一拉,惹得容心心氣急敗壞,她怎會吃下這虧,雙手一伸正欲發作,青松一個鯉魚打挺,躲過了襲擊,兩人打鬧一番。
結局是以青松求饒而告終。
過了一炷香的功夫,青松和容心心收拾好了吃飯的家夥,準備乾點正事兒。
?“走,上山。”容心心難得的正經了一句。
?青松沒有回應,扛著家夥徑直走出了屋子,容心心見狀又大喊大叫了起來,小跑著追了上去。
?……
?此刻,明河走廊,旅人客棧。
?“他上來了。”
?容野拍了拍破舊的背心,目光飄向山下的兩個黑點,不知道在跟誰講話。
?“你先走吧,先說到這裡,船到橋頭自然直。”
?“祝家已經盯上這裡了。”
?容野開口打斷:“容野心裡有數。”
“師兄已經活不了多久了,有些事,不能再瞞。”
?說罷,山澗震動了兩下,又緩緩回歸平靜,容野也沒有理會,依舊望著山下,那對黑點漸漸勾出人形。
?……
?“爹!”
?“容叔。”
?青松和容心心到了旅人客棧門口,放下了行裝,跟容野打了聲招呼。
?“說來也奇怪,你爹在山上開客棧,你偏要跑到渡口和青松搭木屋。”容野幫著容心心卸下身後的家夥,一笑起來,臉上的皺紋就擠成一堆,“這兩年,你脾氣也大了不少。”
?“誰讓青松天天氣我。”容心心吐了吐舌頭。
?青松無奈的看向容野,說道:“容叔,你趕緊把心心給收了吧。”
?容野哈哈大笑:“哈哈哈,我可管不著她。”
?“把我收了,誰給你做飯吃?!”
?“兩頓不吃餓不死。”
?“你!”
?見兩人又鬥起了嘴,容野趕緊插在中間:“行了,乾活。”
?說起這陣子三人的主業,其實是翻修三層的一間客房,青松和容心心從山下背上來的家夥,正是鋸子榔頭。
說話間,青容三人便上樓,忙活起來。
?前陣子,這間房裡差點吊死個江湖人,據說為情所困,茶不思飯不想,武藝不精,心術不正,遂被師傅逐出了門派,回家爹媽沒了,弟弟也被祝家抓了壯丁。
絕望過後來到大明山,上山出家不成,死活想不開,到了山腰,在客棧開了房,找了個房梁,準備拉繩自盡。可腳剛踢了凳,這廝卻後悔了,折騰半天,終於想方設法救下自己小命。沒成想這人在閻羅殿門口走了一遭,一回陽世,魔怔了。
待到容野和跑堂小二聽到動靜破門而入,屋內已經一片狼藉,床櫃全部破爛不堪。隻有這位江湖少俠披頭散發,小聲嘀咕。仔細聽才聽出來,是在給父母胞弟道不是,責怪自己無能。
?用容野的話說,這些江湖雜人,活著做不到的事,偏要到死了才後悔。若這混球真死在旅人客棧,萬一要傳出去,生意都做不成,害人害己。
?“心心啊,你說咱們這是不是樹大招風。”容野擦了擦額頭的汗,有些無奈。
?容心心忙得氣喘籲籲,“哼哧”了半天也沒憋出一句話。
?青松放下了手中的活,搭茬說道:“容叔,這兩年來,您也辛苦了。”
?容野走過來拍了拍青松厚實的肩:“都是托你的福啊。”
?“容叔言重了。”
?青松看著房間,一番感慨。
?“我青松能活著,都是因為容叔和心心,為客棧出點力,理所應當。”
?“不談,不談。”容野打斷了青松,說道:“萬幸,近來安穩,縱是有惹事的,也隻是小打小鬧。”
?“最近亂的很,若不是咱們頭頂還有個大明寺鎮著,這麽好個地段,怕是也要鬧起山賊。”
?容心心不以為然:“怕什麽,來一個青松打一個,咱們旅人客棧可不是好招惹的!”
?容野敲了下女兒的腦袋,容心心“哎呦”一聲,手裡抱著的廢木頭撒了一地。
?“狐假虎威!”容野說道。
?而一旁的青松看著這溫馨一幕,嘴角泛起一絲笑意。
?要說這旅人客棧,近年來還的確是小有名氣,客棧雖不大,但來客卻不少。客棧身處明河走廊的樞紐之上,腳下就是大明河渡口和驛站,水路通向祝、王兩家邊界,馬路將兩大家族的邊界和遠東連接,如今三足鼎立, 戰事一觸即發,走私的,經商的,甚至雇傭兵,若想在這大明河畔想住個店,只需抬頭一看,便是旅人客棧。
?沿著大明山路往上一兩個時辰的腳途,就能到達遠近聞名的大明寺,燒香拜佛,拜師學藝的人更是絡繹不絕。有些大明寺的俗家弟子吃不慣齋菜,便下來開開葷。也有頭上燃了香的和尚,也偷偷跑下來喝兩盅,正所謂酒肉穿腸過,佛祖心中留。
?容野這兩年經常給青松講故事,說有那麽一陣子,客棧接待過兩個燃了十二個柱香的僧人。
十二柱香,是佛家最高戒律,此種戒律叫菩薩戒,這種受菩薩戒的高僧極其自律,佛法無邊,成天隻念南無阿彌陀佛,但一出手就是橫掃千軍,金鍾罩,鐵布衫,刀槍不入,僅僅兩個大和尚就掃平了祝家三百精兵,自己卻毫發無損,自此祝兵不再進犯,大明寺的威名也得以在江湖流傳,以護得明河走廊不收各大勢力的侵犯。
從容野嘴裡講述的故事永遠精彩,這個粗獷的中年漢子仿佛天生就有這種魔力,任何刀槍劍戟,斧鉞鉤叉,經他一說,就變得氣勢磅礴。
?“你倆先忙著,我下去招呼招呼。”容野說。
?房間內,青松和心心依舊做著手上的工作,樓下大堂,跑堂小二和帳房先生閑聊著,談論剛剛進來的大兵身背幾條人命,這兒的來客是如何魚龍混雜。
?“關山難越,誰悲失路之人。”
?“萍水相逢,盡是他鄉之客。”
?此刻的容野邊下樓梯,邊哼哼著。
?“這輩子,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