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記憶碎片

　　浮界是一個很奇怪的地方。

　　說浮界奇怪有很多方面的原因。

　　第一個原因，浮界一直不停地搖擺晃動，站在浮界的地面上，就像是站在後浪撒著歡兒追逐前浪的湖面的小船上，站都站不穩，把人暈得不行不行的。

　　小船在湖面上搖晃是因為水的波動，但浮界的搖晃是因為什麽?難不成浮界下面都是水，而浮界隻不過是飄在水上面的一塊土地?

　　沒人知道。

　　浮界之中隻有四個地方不動，一個是懸山，有半人獸妖十二族。一個是逍遙，有青銅、枯木、頑石、焦土四大精族。一個是幽墟，裡面住著靈魂。一個是有嬌，不知道有什麽，沒人去過，連猜都猜不出來。

　　懸山、消遙、幽墟隻所以不動，是因為它們都高懸於空中，距離地面有數百丈之高，有密密麻麻的根須垂向地面，但不與地面接觸。至於有嬌在哪裡，為什麽不動，則沒人知道。

　　第二個原因，浮界的地形一直處於不停地移動之中，這種移動讓人的視覺有些受不了。比如某一個地方，晚上還是一片寬闊的草原，草原上生長著又高又密的茅草，盛開著又大又鮮豔的花朵，但第二天早晨，就可能變成了一座大山或者一片森林或者一個沙漠或者一個大湖。

　　寬闊的草原並不是憑空消失了，而是被移動到別的地方去了，高山、森林、沙漠、湖泊也不是憑空產生的，而是從別的地方移動過來的。

　　是誰在移動它們?也沒人知道。

　　第三個原因，浮界之中經常會冷不丁地出現幽谷流沙，本來在一片平坦草原上或者廣袤沙漠中走得好好的，草原上突然就裂開了一個幽谷，半天都掉不到底。沙漠裡突然就有了流沙，一下子就把人淹沒地沒了影兒。

　　有人說，草原上幽谷和沙漠中的流沙都是裂地獸的嘴巴，是不是真的，也沒有人知道。

　　第四個原因，不能盯著一個物體看，因為眼睛能夠穿透身體看到裡面的東西。比如看一隻白兔子，第一眼看到的是它的外表，雪白的毛發，長長的耳朵，裂開的嘴巴，可愛的鼻子，很美。但接著看下去，目光就變成了一把銳利的尖刀，一層層地將小白兔切割開來，能夠看到白兔子雪白毛發下面的肌肉、骨頭、跳動的心髒，甚至能夠看到流淌在血管中的血液…血淋淋的，很慘烈。

　　再比如看一棵樹，剛開始看的時候就是一棵樹，樹上盛開著美麗的鮮花。再接著看，目光就能穿透樹乾的表皮，看到樹乾內部的皺褶和年輪。

　　看到物體內部的結構其實並不可怕，但是目光穿透物體的這一面悉數看到內部的複雜結構，然後再穿透物體的那一面看到原本被它擋住的東西，一層一層永無休止地看下去，眼睛獲得並且需要處理的信息太多，會感到極為疲憊。

　　……

　　還有很多原因，不能一一列舉，因為一時半會兒說不完。

　　但對於盤古來說，以上原因都不是最重要的，浮界之於他的奇怪，最重要的原因是，浮界有妖、有精、有魂、有鳥獸蟲魚、有花草樹木，就是沒有人。

　　這麽說可能不太準確，準確地說，應該是沒有像他一樣的人，也就是說，整個浮界，隻有他一個人類。

　　令人難過的是，他連自己是誰，是從哪裡來的都不知道。

　　他出現在浮界的時候，才剛剛出生不久，至於到底出生了多久，沒有人知道。半人猿猴妖波波撿到他的時候，

他不會說話，只會哭，身上也沒個寫著出生時間的字條什麽的。他的身上隻有一把赤龍尾短劍，上面刻著“盤古”二字，所以他才有了名字，這是關於他的唯一的信息。　　而今，盤古在懸山已經待了整整十年，算算年齡，他現在應該是十一二歲的年紀。

　　十年裡，懸山上面隻有他一個人，陪伴他的都是妖，半人半獸的妖。

　　這讓盤古倍感孤獨，懸山近萬半人獸妖驅趕不走他心中的孤獨之感。

　　因為他們不是同類。

　　十年裡，從他會想事情開始，他想的最多的，就是“我是誰”，“我從哪裡來”、“我為什麽在浮界，在懸山。”

　　但所有的問題注定沒有答案。

　　懸山的半人獸妖是妖族的正統，共十二族，即:半人鼠妖、半人牛妖、半人虎妖、半人兔妖、半人龍妖、半人蛇妖、半人馬妖、半人羊妖、半人猿猴妖、半人鳳雞妖、半人狗妖、半人豬妖。

　　懸山之外還有雜妖二十八族，其中獸妖十六族，樹妖十二族，均不入半人獸妖族譜，散布在浮界的各個地方。

　　雜妖二十八族居住的地方都在浮界的地面上，是它們歷經數萬年找到的除了懸山、逍遙、幽墟和有嬌之外勉強能夠居住的地方，位置不會變化，搖擺幅度也很小。

　　懸山是雜妖二十八族心目中的聖地，是它們夢寐以求想要佔領的地方。所以半人獸妖十二族與雜妖二十八族雖然同屬妖族，但它們不是朋友，而是敵人，水火不相融。

　　十二歲的盤古腦海裡有一些記憶碎片。

　　這些碎片就像是一大堆瓶子被打碎弄亂然後扔到了沙漠裡，有的埋進土裡，有的仍然在地面上泛著陽光，雜亂無序，他越是想正確的把它們拚湊到一起，便越是出現錯誤。總之，他無法用這些碎片拚湊出一個完整的記憶，哪怕隻是很小很小的一段，也絕無可能。

　　這樣的記憶常常讓他感到痛苦。

　　盤古經常做夢，夢裡都是記憶碎片上的故事，但夢裡的故事依然不連貫，多於碎片上的故事情節，有些是他自己白天所想的，有些則稀奇古怪，不通情理，夢醒了，他同樣什麽都不記得，同樣一塌糊塗。

　　盤古的記憶好像分成了兩個時間段，第一段極為久遠，那上面記憶著混沌、黑暗、寒冷、戰爭、殺戮、鮮血、烈火…他好像在一個混沌黑暗的地方待了很久，記憶中有著刻骨銘心的寒冷和孤獨！這樣的寒冷和孤獨讓他至今想起來心裡都感到堵得慌。他好像經歷過一場戰爭，記憶中有著殊死搏鬥、烏黑的血和燃燒著熊熊烈火的森林草原！他好像還看到一副畫，畫上畫著什麽，他看不清楚！

　　第二段是在他擁有的關於懸山的清晰的記憶之前，他的記憶是從懸山開始的。之前的那段記憶中隻有一張女人的臉，像是天上的星，像是雲中的月，忽遠忽近，忽明忽暗，但她永遠是模糊的、飄忽的，他隻能看到她的一個大致的輪廓。

　　盤古不知道她是誰，卻經常因她感到心慌，好像她出了什麽事一樣。

　　時光能夠抹去那一段記憶，卻抹不去一個女人的臉，盤古肯定，她之所以努力地留存在他的記憶裡，一定是與他有著非同尋常的關系。

　　十一二歲的盤古有著沉默寡語、堅忍率直、我行我素的性格，說話不遮不掩，遇事隱忍不發，縱使大山壓身也絕不屈服，雖然一點本事都沒有，連隻一妖級的妖都打不過，可誰要是惹急了他，他會毫不猶豫地跟它拚命，具有極強的自我保護意識。

　　把盤古從外面撿回來的是一隻半人猿猴妖，名叫波波。波波是半人猿猴妖家族一隻洞主級別的九妖級的妖，妖齡很長，級別很高，比半人猿猴妖族的妖王姑墨成妖的時間僅僅晚了不到一千年。

　　波波極為肥胖，生著一個碩大的肚子，肚子大的不彎腰看不到腳。它曾經擔任過三千五百多年的半人猿猴妖族二洞洞主，由於它不喜修行，不受約束，天性豁達，貪玩如童，所思所行不能符合洞主身份，慢慢地沒了威信，後來便辭職不乾。

　　不是何原因，半人蛇妖王一見到盤古便極為喜歡，親自通知半人猿猴妖王姑墨讓波波放棄一切事務，專門照顧盤古，並在全族下達嚴令，所有半人獸妖都不許欺負盤古，更不得傷害他。

　　波波已經陪了盤古整整十年，十年來，它就隻有一個任務，照顧盤古的衣食住行， 保護他，順便教他一些妖術，用來防身。

　　陪護當然是沒有問題的，但教授妖術的事波波卻懶得做，它本來就不是一隻喜歡修煉妖術的妖，自己學到的妖術都是七零八碎，再稀裡糊塗地教給盤古，盤古就更學不到東西。

　　十年裡，波波即像父親，又像母親，與盤古建立了深厚的感情。

　　波波喜歡熱鬧，愛往妖多的地方鑽，打聽和散布一些小道消息，開一些亂七八糟的玩笑，有時候還跟那些不甘寂寞的小母妖們插渾打科地胡說上一通，若是一天不說話，它就能憋得想割腕上吊跳崖自殺。

　　波波最喜歡做的事情，是拉著盤古去各個半人獸妖族串門。

　　懸山的半人獸妖們並不都像波波那麽善良，很多妖都喜歡殺戮異類，對盤古這個異類，許多妖自然也不會客氣。但是盤古受到半人蛇妖王族長的喜歡和袒護，又受到波波的貼身保護，懾於族長的威力和波波的身份，眾妖雖然凶煞，卻也不太敢明裡欺負盤古，更不敢傷害他，懸山諸族，任他來去，都懶得理會。

　　最盼著盤古去串門的，是十二大獸妖族的小母妖們。

　　十一二歲的盤古長著一雙憂鬱深遂的眼，一張棱角分明的臉，一副飄逸灑脫的身材，加上一頭飄散的長發，簡直是又帥又酷，很受小母妖們喜歡和迷戀，它們會緊緊抓住盤古來串門的難得機會想著法子靠近他，調戲他。為了能讓他多來幾次，小母妖們常常會送給波波一些好吃的食物或者好看的飾品賄賂它。

　　這讓波波感到非常受用，並為此而自豪著和驕傲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