歪脖子樹附近沒有任何線索,埋藏在樹下的東西也不見了。
他拷問亡魂,看到了一些畫面,也僅僅隻是黑芒閃爍的場景,完全找不到玉佩消失的原因。
一籌莫展的林長生回到鎮上,李虎果然依言將五百兩銀子偷偷的送了過來。
身上有錢心不慌,林長生大方的放過了他。
接下來的幾天,就安安靜靜的養身體,白天在鎮上遊蕩,客棧、鐵匠鋪、雜貨鋪、藥鋪轉的最多,晚上就閉上眼睛,體悟身體的變化。
老爹出去的次數越來越多了,經常神出鬼沒。
他也能感覺到鎮上的氣氛有些緊張,進進出出的人越來越多,似乎有什麽大事要發生。
想到老爹說的,天師宮的大人物已經來了,應該是沒有什麽危險的。
這一天,老爹帶了許多吃食回來,看到兒子傷勢複原,老人心情大好,道:“兒子,接下來的幾天,爹不用出去了,咱們爺倆就在家裡,哪都不去。”
“來,今晚爹給你弄點好吃的。”
昏暗的角落裡,瘸腳的老頭開始伺弄晚上的晚餐,一個火鍋,放些骨頭,熬成濃湯,隨便放些采來的蘑菇、野菜,然後偷偷摸摸的從懷裡拿出一截藥材放了進去。
娃兒正是長身體的時候,什麽都得吃些。
老人低頭想著,獨眼當中目露慈祥。
骨頭熬出了味,香噴噴的肉渣子在簡陋的鐵鍋子裡沸騰,讓人聞之食欲大開。
起風了。
鎮西頭黑漆漆的荒漠上,狂風卷積著黃沙漫天揮灑,遮天蔽日的沙幕滾滾而來,如大軍壓境。
烏雲密布,寒氣驟增!
漫漫天幕中影影重重,似有億萬鬼魅出行,連那天上的夕陽也只剩下拳頭大的一抹橘黃。
蒼穹壓頂,狂風灌入鎮內,吹起土牆上的浮土四處飛揚。
“快快快,速速進城躲避!”
鎮上的守軍在大聲呼喊,駝隊在行商的驅趕下紛紛覓地躲避。
街道上撲簌撲簌下起了沙雨,幾百戶的小鎮家家戶戶關門閉戶,男女老少全都躲在家裡,不敢出門,繁華的街道瞬間變得門可羅雀。
“來......來......”
仿佛有一個聲音在呼喚他,要他去看一看。
林長生眼中閃過一絲異色,他爬了起來,悄然推開一線窗戶,好奇的打量著外面的沙暴。
外面狂風呼嘯,風中有一些詭異的黑影閃過,如厲鬼嘶鳴,撞得窗戶嘩嘩作響,鎮上的建築似乎有一種無形的力量可以隔絕內外
尋常的少年多半會嚇得不敢動彈,然而他卻安靜的趴在那裡,透過那一絲細縫,貪婪的吮吸著來自風中的某種讓人歡喜的氣息,眼中一抹深邃一閃而逝。
從細微的窗戶細縫裡吹來一陣風,攪動得鐵鍋子上的熱氣四處亂竄,老人覺著背後陰冷,回頭一看,頓時臉色就變了。
“小兔崽子,快關上,你不要命了?”
仿佛受到了驚嚇,林有飯顧不得瘸腿的傷痛,一步一挪的快步衝到窗戶邊,一把將少年掀下土炕,伸手砰的一下重重的將窗戶拉緊。
這還不放心,他又將懸掛的鎖木放下,牢牢的鎖住窗戶,然後猛地一拉,將兩側油膩的麻布窗簾拉上,完全將整個窗戶都封閉起來,這才悄然松了一口氣。
回頭心有余悸的望著兒子,老人氣不打一處來,帶著恐懼的顫音,呵斥道:“長生,跟你說過多少次了,不能開窗,
不能開窗,你當老子的話是耳旁風是吧?沙塵天,萬鬼開道,那.....那都是鬼王爺出巡的日子,咱們凡人要是敢看一眼,都是要挖眼珠子的。” 林長生杵在那裡,不服氣的道:“可是爹,我沒看到有鬼啊。”
“沒看到,等你看到還有命嗎?小兔崽子,你這是要氣死老子啊?還不去吃飯!”
“哦。”
林長生撅起嘴,一臉不情不願的走到角落裡,抓起筷子有一口沒一口的撈動著鐵鍋子裡的野菜,渾然沒有察覺今天的飯菜有些不一樣。
“天師在上,請寬宥稚子無知,老漢林有飯,願意承擔一切惡果,只求.....”
老人喘了一口氣,心有余悸的瞥了一眼窗戶的位置,雙手合十拜了拜,口中念念有詞。
不自覺的,腦海裡又回想起十二年前那詭異的一幕。
那一天也是這樣的沙塵天,天光黑暗,那時還是中年的他躲在房子裡,內心惶恐不安,流傳在黃泉鎮裡的一個個傳說在心底回蕩。
就在那時,他聽到門外砰地一聲響,似乎有什麽撞到了門上,好奇心過重的他忍不住打開了門――
災難發生了。
他永遠不會忘記那一幕。
邪風灌入進來,黑漆漆的鋒芒從眼前閃過,帶起一抹血光迸飛,他看到自己的眼珠子從瞳孔裡飛了出去,錐心的刺痛瞬間擊潰了他的意識,仿佛一杆大錘擊中了他的胸口,將他整個人砸飛出去,倒地不起。
落地的瞬間,他隻依稀聽到砰的一聲,房門帶上了。
屋外依舊黑風呼嘯,屋內隱約傳出兩個呼吸的聲音。
從那以後,他失去了自己的右眼,面部完全毀容,留下了這輩子都洗不掉的猙獰傷疤。
但是同時,他又得到了一個嬰兒。
沒有人知道這個嬰兒是怎麽來的,突兀的就出現在他身邊。
打了幾十年光棍的林有飯醒來後第一眼見到這粉嘟嘟的、有著一雙黑寶石般瞳孔的嬰兒就徹底喜歡上了,甚至都忘了臉上的傷痛。
他認定這一定就是長生天的恩賜,所以給他取名叫做林長生。
有時候想想,人呐,還是得信命。
老話說得好,命裡有時終須有,命裡沒時莫強求,林老頭一直認為自己命裡該有這一劫,不破不立,如今也算有了後人,自然是乾勁更足了。
什麽髒活累活也不覺得累了,十幾年含辛茹苦,又當爹又當媽的才終於將這娃兒拉扯大。
如果一開始能夠猜到結局,他一定不會開門。
但是如果不開門, 或許就沒有這撿來的兒子。
人間事,得與失,又怎麽說得清楚呢?
隻能說,世事難料!
老人摸著眼角的傷疤,獨眼裡閃過一絲淚花。
“天師宮周衝在此,邪魔鬼怪,魑魅魍魎,誰來送死?!”
就在這時,黃泉鎮上空陡然傳來一聲厲嘯,一道身影從鎮中心一處院落內拔地而起,傲立虛空。
他掐指捏訣,單手牽引,黃泉鎮上空陡然浮現出一抹金光,金光從出現的那一刻開始就定住了虛空,化做拳頭大小的天師金印滴溜溜懸停在頭頂,熾烈的金光照耀八方,撐開陰暗的沙幕,演化出一方獨立的空間。
“諸位師弟,隨我退敵!”
“是!”
四周響起鏗鏘的回應聲,數道身影從四面八方騰空而起,結陣守護四方。
樹立在東南西北四個方向上的鎮門雕塑發出金色的光芒,細長的金線衝天而起,定住了整個天地。
狂風更加猛烈了,風中厲鬼的怪叫聲依稀可聞,似乎有無數的打鬥聲從風中傳來。
下方,整個黃泉鎮靜謐得如同一座死城,所有的百姓全都畏縮在房內不敢動彈。
“難道真的是小老兒的祈禱靈驗了?天師保佑,保佑我兒平平安安.....”
回憶煙消雲散,林有飯身軀一顫,哆哆嗦嗦的跪在土炕上,一個勁的磕頭。
坐在鐵鍋子旁邊的林長生豎起了耳朵,眼睛裡有光芒閃過,他似乎聽到了一些不同的聲音。
那是外面的聲音,也有可能是內心深處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