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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般不下品》第52章 徽州劍林除舊歲
  自中秋之後,劍林之中又恢復了平淡。快入年關,山上的弟子們都陸續被自家師傅送去山下,山上越來越平靜。

  就連江鷂跨入十丈之時的壯闊景象也沒有幾個人看見,反正岑雲龍可以看見。

  那天兩人一如既往的進劍林,江鷂之前就準備跨出那一步,只是一直沒有做好心理準備,哪怕是江鷂對於疼痛都有些麻木的身體,也是吃不消。

  可是哪怕再疼,這一步還是要跨過去得,岑雲龍在站在江鷂的身側,防止出現意外的時候,可以第一時間把江鷂帶出劍林之中。

  江鷂慢慢挪動步子,右腳剛進入十丈范圍,身上就已經猩紅氣息暴漲,從每一個毛孔衝出,已經不再是滲出來了。

  更別說那七竅之中,氣息更甚,江鷂憑借著最後一絲意志,抬起了左腳,當雙腳落地已經是十丈之內。

  心緒瞬間幾乎全部崩斷,眼神之中已無清明,彎腰躬身,發出了如野獸一般的嘶吼,而那衝天而起的猩紅氣息在江鷂的上空翻滾著,如同一條狂躁的巨蟒在水中扭動著身軀。

  岑雲龍見勢不妙,就準備帶著江鷂出劍林,手剛剛拉住江鷂的胳膊,江鷂突然按住了岑雲龍的手,岑雲龍以為江鷂已經失了神智,鏘鑭一聲,長劍出鞘。

  再低頭看向江鷂的臉時,哪怕江鷂的臉模糊猙獰,眼神血紅,可就只是按住岑雲龍的手,並未有下一步動作。

  岑雲龍放開了江鷂,只是長劍未曾回鞘。

  這時,趙凌風從劍閣二樓出現在劍林之外,岑雲龍才歸劍入鞘。

  劍林之中,那劍氣憑空而生,直接將那扭曲的氣息斬開撕碎,然後氣息從江鷂身體裡接著生出,接著又被撕碎,一直如此。

  江鷂開始向前走,步子很小,全身顫抖,眼睛裡已經一片血紅,有鮮血從眼眶中流了出來,腰被越壓越低,而那野獸一般的嘶吼,也越來越響,就如同背著一座山在行走。

  那股正心劍意化作一把純白小劍,立於江鷂心湖之上,放棄了所有思緒,隻保留著最後一片心靈淨土。

  撲通一聲,江鷂跪倒在地,只是腳步未停,江鷂跪在地上繼續緩慢爬行,岑雲龍一直緩步跟在江鷂身側。

  他聽到那嘶吼聲之中,夾雜著一絲屬於江鷂的聲音,“要是徹底控制不了,就殺了我。”聲音低不可聞,可岑雲龍聽的很真切。

  江鷂不想再等了,他想徹底清除了這些原本不屬於自己的東西,他不想只有在劍林的時候才能聚氣,不想等真的成了野獸,後悔都來不及。

  只是江鷂已經整個身體趴在地上,七竅流血,連毛孔之中也滲出鮮血了,身上的麻布衣裳已經被染紅。

  岑雲龍回頭看了看趙凌風的態度,見那老頭子只是看著二人並未有其他動作。

  而此時的石釜島上,那條惡蛟也在島中湖裡扭動著身軀,它的靈魂也是如同江鷂一樣,像是被萬劍穿刺,這種疼至靈魂的痛苦是海魄恢復不了得。

  它就只有不停的拿頭去撞水底的石頭,希冀著可以緩解痛苦,只不過毫無用處而已。

  天道好輪回,報應不爽。

  一聲大喊在徽州劍林的劍門山上響起:“趙老頭,老道過來討教討教!”

  一個身穿破敗道袍的老人從遠處天空一掠而過。

  趙凌風並指作劍決,劍閣二樓的長劍一掠而去,直奔那道身影,遠處天空閃過兩道金光。

  長劍又掠回了趙凌風的身邊,在他身側懸停,一個老道士也就摔在了他的身邊。

  “趙老頭,虧你還是徽州劍林的掌劍人,居然好意思偷襲耍詐,你……咦,這小子怎麽了?失心瘋了?”老道士這才看到了劍林裡的江鷂。

  “要是沒事就滾一邊去,懶得搭理你!”趙凌風看都沒看身旁的老道士開口說到。

  “嘖嘖,我瞅瞅看啊。”老道士抬指在身邊凌空作符,然後抹過自己的眼前,眼睛裡閃過一陣微妙的金光。

  “這氣息?是來自一條大蛟,性命交關嗎?這怎麽可能做到,厲害了厲害了!”老道士一臉看熱鬧不怕事多。

  “咦~正心除惡!尼瑪,楚青鋒啊,趙老頭,你別告訴我,這小子是楚青鋒的弟子!”老道士就跟吃了一鍋老鼠屎得表情。

  趙凌風皺眉點了點頭。

  老道士感慨到:“我的老天爺哎,楚青鋒這老變態還活著。我他娘得就知道這老東西不可能那麽容易就死掉!”

  趙凌風身邊懸停的長劍立馬直刺老道士。

  “我的師叔,也是你這無良道士可以評價得?”趙凌風語氣冷淡。

  老道士趕緊舉起雙手,表示投降。

  長劍就停在了老道士額頭一寸處便不動了。

  “趙老頭,你這師兄做的不怎滴嘛,就這麽看著自家小師弟這麽受苦?”老道士放下雙手攏在袖中。

  趙凌風這才看向老道士說到:“要是有法子就趕緊得,這傻小子已經快被這玩意逼瘋了!”

  “那你求我啊!嘿嘿”老道士賊兮兮的笑說到。

  趙凌風的臉一下子就垮了下來。怒聲罵到:“我求你奶奶個腿,老子一劍劈了你!”

  長劍升空,做劈砍勢。

  “哎哎哎,有話好好說,別動不動就出劍啊!我幫我幫!”老道士見趙凌風的架勢,立馬認慫。

  老道士依舊是抬指,臨空畫符,嘴裡還念叨著:“抱守歸元,靈台清明,分智常心,化繁至靜。”

  只見老道士並攏的雙指之前又如之前那般泛出淡淡的金光,隨著他的雙指劃動,慢慢變亮變大。

  “去!”老道士抬手指去,一道金光拖曳著長長得流螢一閃而去,飛向江鷂心口。

  一門心思放在江鷂身上的岑雲龍之前並沒有察覺到老道士的出手,當眼角余光看到一道金光,鏘鑭一聲,長劍出鞘,只不過還是快不過那道金光。

  金光刺中了江鷂的後背心口,沒有出現想象之中的鮮血,如同一汪春水在江鷂的胸口蕩漾開來,包裹住了整顆心臟,江鷂趴在地上的身體,猛然站了起來。

  然後那道金光直衝腦門,從江鷂的天靈處衝出,直接衝散了上空猩紅色的氣息。

  隨即江鷂癱倒在地,岑雲龍一把抱住江鷂掠回了趙凌風的身邊,然後輕輕的把江鷂放在地上。

  老道士歎了口氣開口說:“好了好了,暫時沒事了。”

  然後看了一眼岑雲龍,眼中金光一閃,又是驚訝到:“怪胎啊,趙老頭,你們徽州劍林都是這樣的怪胎?”

  趙凌風沒理會老道士,蹲下身搭住江鷂的手腕,氣息雖然比較紊亂,不過已經沒有大礙。

  “過來,我瞅瞅,你個拿劍得懂啥!”老道士蹲下身擠開趙凌風,也是搭住了江鷂的手腕。

  仔細感受了一下,開口說到:“沒事了沒事了,我找找那惡蛟氣息在哪?”

  老道士閉眼,好一會才開口說到:“無根而生,這玩意治不好啊。可惜了可惜了。等等……這氣息是……”

  然後岑雲龍和趙凌風就看到老道士那表情,從一臉可惜轉變到一臉驚訝,最後就像之前知道了江鷂是楚青鋒的弟子一樣的表情,而且更誇張。

  “天生浩然氣,尼瑪,人比人氣死人。這小子是有多好的運氣啊。趙老頭,你從哪裡撿到這個小子得?我再去碰碰運氣。快說。”

  趙凌風也是一臉呆滯,又蹲下身搭住江鷂的手腕,仔仔細細的去找尋江鷂那道本命氣息。

  那道紫氣在猩紅氣息褪去之後,又出現在了江鷂的經脈之中,抓住這些機會壯大自己。

  “走,岑雲龍把江鷂抱上,去劍閣!”趙凌風起身往劍閣走去,身邊長劍已經先一步飛往二樓。

  四個人都到了劍閣二樓。

  趙凌風開口說到:“馬致遠,我這師弟是天生浩然氣的事,幫我保個密。”

  老道士馬致遠大罵到:“你個糟老頭子,我兩個什麽關系,什麽叫幫個忙。”

  趙凌風點了點頭,看向岑雲龍說到:“雲龍,今天的事,你和誰也別說,知道嗎?”

  岑雲龍點了點頭。

  老道士開口說到:“有記載過的,具有浩然氣的上一個還是五百多年前的孝奉賢吧,那家夥也不是天生就有的,還是快五十歲得時候讀書讀出來的浩然氣。你這師弟是不是……”

  趙凌風搖了搖頭開口說到:“大原有今天,幾乎都是孝奉賢一手編織出來的,傳言,大原成立第二年,有仙人下凡,與孝奉賢在原安城外苦桃山上大戰,戰果不知,隻知最後孝奉賢隨仙人一起飛升,羽化成仙。馬致遠,你是修道之人,你覺得這世上有仙人嗎?”

  “別的道士我不知道,反正我們無知觀不修這個,長生久世應該是不存在的,畢竟哪怕武道修為再高,也沒辦法停止壽元消散。”老道士也是皺眉說到。

  趙凌風點頭說到:“嗯嗯,當今世上,除了昆侖的蠻荒氣和常禪的金剛氣,好像就已經沒有其他的勝武氣了吧!我這師弟如果是天生浩然氣,不一定是好事,至少現在不是,我覺得孝奉賢的事,肯定不想傳聞之中那麽簡單。”

  “你說這些勝武氣有什麽用呢,昆侖和常禪不還是打不過黃老邪。”老道士搖頭說到。

  趙凌風接著說:“那是因為黃健的神意太強,舉世皆敵,你做的到?反正我是做不到。別說昆侖和常禪,就是再加上我們幾個一起,黃老邪也是照樣出拳依舊!不說打死昆侖和常禪,反正打死我們幾個肯定是沒毛病。”

  老道士看向岑雲龍說到:“說不定你這個小弟子,以後就能打的過呢。”

  趙凌風搖頭說到:“雲龍這孩子,你又不是沒看到什麽情況,以後能不能悟出神意都危險,更別說去和黃健動手,估計在他那神意威壓下,站都站不住。”

  老道士覺得趙凌風說的不對,便反駁到:“無意盡術,你怎麽知道術之盡頭就不是道了?至今也沒有誰能走到術之盡頭吧,我就很看好他,你要是不要就給我。”

  趙凌風大罵到:“滾滾滾,不過你來徽州劍林幹嘛?”

  老道士又變得賊兮兮的,搓著手說到:“這不是快過年了嘛,來找你喝酒啊,你看,我都送了這麽一大份禮給你了,你總不能酒都不請我喝吧,你要真是這樣,就不厚道了。”

  兩個老頭子的聊天,岑雲龍聽得半懂不懂,什麽勝武氣,什麽浩然氣,他都沒聽過,不過他是知道現在的天下第一人黃健和大荒第一高手昆侖,至於那個常禪又是誰,他也不知道。

  趙凌風這才反應過來,旁邊還有兩個拖油瓶,便再次開口囑咐岑雲龍對於今天的事誰也別說,然後讓他把江鷂帶回了自己屋子。

  等岑雲龍把江鷂背走之後,趙凌風不知道從哪拿了兩壺酒出來,一人一壺,沒有下酒菜,就這麽喝著。

  老道士開口說到:“趙老頭,張老頭去年死了,你知道嗎?”

  趙凌風搖了搖頭說到:“張志高又不是習武之人能活到這個歲數已經很難得了,他那個兒子回去了嗎?”

  老道士馬致遠搖頭說到:“我前段時間去了他的那個小客棧,還想著把那兩壺埋了好些年的酒給騙過來呢,才知道張老頭清明前就已經走了,聽他的街坊說,張老頭死了之後他兒子才回來的,真是個不孝子啊。”

  趙凌風灌了口酒說到:“清官還難斷家務事呢,你瞎操什麽心,好在是回來了,知道我為啥不喜歡讀書人嘛,就是把腦子讀壞了,張志高是,他兒子張誠也是。”

  馬致遠也灌了口酒,歎了口氣說到:“沒人了,就省咱兩了,也不知道還有多少年也就沒咯!”

  趙凌風看向窗外天空,聲音都蒼老了幾分,說到:“生老病死,躲不掉得,都這麽一大把歲數了,心裡還沒點數得嗎?”

  然後兩個老人就這樣看著窗外喝著酒,聊著過往和故人,當然是已故之人。

  所以有些緣分,你不知道,可不代表就不存在。

  江鷂一直睡到了臘月二十八才醒,直接昏睡了三天三夜,好在一醒過來就有了已經備好了的藥粥,是胡師兄送弟子下山時帶回來的,藥材都是一些便宜得藥材,不過都算是對症下藥,滋補身體得。

  桌子上還放了一套新的麻布衣裳,那套已經被岑雲龍給扔掉了。江鷂換上新衣服,推開屋門走了出去,神清氣爽。

  岑雲龍在屋外練劍,看到江鷂出來便停下了動作,開口說到:“醒了?”

  江鷂愣了愣回答道:“嗯嗯,醒了。”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兩個人就一起走在徽州劍林裡,已經沒人在了,畢竟弟子們不都是如同兩人一樣無父無母,過年還是要回家的,就連兩個師兄也下山去了,結果山上就只剩下了五老兩少。

  因為那個老道士也還沒走,這幾天喝了趙凌風私藏的不少好酒,趙凌風又不好意思開口趕人。

  老道士還得寸進尺,從一壺要到兩壺,再到三壺,今天還敢開口要五壺。

  這不,江鷂和岑雲龍兩個人往劍閣走的時候,就看到一個老道士從窗口飛出,那速度是真的快,因為不快不行,屁股後面跟著一柄長劍。

  老道士邊跑還邊喊:“趙老頭,你個不講究得,不就喝了你幾壺酒嘛,這麽多年的感情都喂狗了,對了,記得讓那小子過幾年來無知觀找我,哎呦,別扎我屁股。”

  江鷂是真沒見過這麽沒有高人風范的前輩了,哪怕是趙凌風,江鷂第一次見得時候也是白發白須,大袖白衫,至少看上去就很壓的住場子啊,哪裡像他,穿得破破爛爛,說話也是什麽尼瑪不離口,不知道還以為是個市井老無賴,穿著破爛道袍行騙呢。

  “上來!”趙凌風站在窗口對著下面的兩個人說到。

  兩人就跑到了劍閣二樓。

  趙凌風對著江鷂說到:“你可能不知道,你是天生浩然氣,不過這不一定是好事,所以能不讓人知道就不讓人知道。”

  江鷂點頭,他大概是知道了,自己體內那異於常人的紫色本命氣息應該就是趙凌風口中的浩然氣了。

  趙凌風點頭接著說:“還有那老道士說的,你也聽到了,過幾年你就要去無知觀找他,他叫馬致遠,現在是無知觀的觀主,至於無知觀在哪,以後自己打聽去。”

  江鷂還是點頭。

  “你現在行氣試試看,還會不會有那猩紅的氣息了。”趙凌風有說。

  江鷂隨即主動行氣,果然猩紅氣息沒有了,剛表現出高興的樣子。

  一盆冷水就潑了下來。

  “別高興太早了,只是暫時的,所以才讓你過幾年去找馬致遠。好在暫時已經恢復正常了。盡快去強大自己才行,不然以後你還是會被這股氣息控制。”

  江鷂點頭說到:“我知道了,師兄,你這意思好像是準備讓我下山了?”

  “沒有,只是這麽和你說一下,等你練會這本劍譜裡的劍法,就可以下山了。”說著,趙凌風丟來了一本劍譜。

  上面寫著《觀海劍法》,名字很獨特,江鷂把劍譜收了起來。

  趙凌風又開口說到:“對了,今年過年就我們六個人在山上,你兩個又是歲數最小的,所以年夜飯就交給你們兩個了,食材都已經在廚房備好了。”

  然後,不由兩人分說,就直接把兩個揮出了劍閣。

  結果就是岑雲龍不會做飯,然後江鷂年三十把年夜飯包圓了。

  江鷂過了個最平淡的春節,沒有煙花漫天,沒有孩童嬉戲,只有一個差不多大的悶葫蘆少年和四個爺爺歲數的師兄。

  年夜飯的時候,江鷂和岑雲龍被趙凌風要求著一人喝了一杯酒,然後岑雲龍就醉倒了,江鷂雖然也是迷迷糊糊,不過還算沒醉。

  吃完飯,江鷂還把岑雲龍背回了屋子,幫他壓好了被角,就走出了岑雲龍的屋子。

  少年掂了掂腳,十五歲了,好像又長高了,然後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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