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誠三人駕車在去往徽州城的路上,李猛駕車,張誠和章川琴坐在車廂。
章川琴想不明白那時候自己怎麽就有膽量去打面前這位青衫中年人一巴掌。
現在哪怕是張誠默默地翻著書,章川琴也是大氣都不敢出,明明是個看著手無縛雞之力的讀書人而已,可無形之中散發出來的氣勢,壓得章川琴有些喘不過氣來。
遠處傳來一陣竹笛悠揚,曲調輕歡。
張誠放下了手中的書籍,掀開車簾向外看去,章川琴也隨著張誠的目光看去。
離官道不遠處的阡陌縱橫之處。
一棵垂楊柳下,一個青衫年輕人站在一個小土堆邊,春風吹過,楊柳依依,年輕人吹著竹笛,笛聲悠揚。
張誠微微歎息一聲。
章川琴也是自小在琴川城最底層摸爬滾打長大的,對於察言觀色已是幾近本能。
她便開口問到:“張先生為什麽歎氣?”
張誠轉過頭直視著章川琴問到:“川琴,你覺得這曲子如何?”
章川琴仔細聽了一下沒覺得有何特別之處,就實話實說的問答到:“曲調輕快,聽著很開心。”
“嗯嗯,算了,你還小,不懂曲中意,不說也罷啊不說也罷!”張誠就止住了話題。
而那名青衫年輕人笛聲依舊輕快,只是那臉上已是淚流滿面。
兩人聞曲相輕快,一人奏曲相思苦。
李猛也曾看過去,只是未曾放在心上,只是這枯燥的趕路,有小曲為伴,也是一種幸福。
笛聲漸遠,馬車依舊不急不緩得往徽州城駛去。
張誠看著闊野良田,心裡沒有絲毫開心之意。
又是路遇一位老婦人在彎腰插秧,估計是年歲太大了,沒插一小會就得停下動作,直起腰來休息一番,然後再繼續插秧。
已經是良田前千傾皆滿秧了,可老婦人依舊是不急不緩得插著秧。
“李猛,停車!”張誠說到。
這次李猛沒再猶豫,勒馬停車。
張誠走出車廂,李猛和章川琴跟在身後。
“李猛,會插秧嗎?”張誠問到。
“不會,先生。”李猛老實回答到。
“川琴呢?”張誠又問章川琴。
“張先生,我也不會,不過應該不難。”章川琴也是老實回答到。
“嗯嗯,不難,挺簡單得,李猛下去幫幫老婦人吧,年輕人要樂於助人。”張誠吩咐到。
李猛就立馬脫靴脫襪,卷起褲腳就下了泥田。
自從琴川城出來之後,李猛就不再敢和自家先生沒大沒小了,估計是發現先生的心情不太好,畢竟先生的老父親不久之前剛剛去世。
章川琴也準備脫靴,張誠伸手示意不用。
張誠開口到:“川琴,可曾聽說過陌上人如玉,公子世無雙?”
章川琴在歸鄉客棧的那些日子,張老頭有教過她識字,也有教過一些詩詞。
聽到張誠的問話,章川琴只是點了點頭。
“那可知是什麽意思?”張誠又問。
章川琴還是點了點頭。
“詩句總是好聽得,可又有誰家玉人立陌上,又有誰家公子入泥灘呢?”張誠微微搖頭說到。
“那張先生,這句詩是假的嗎?”章川琴好奇的問。
“川琴,你覺得李猛好看嗎?”張誠沒有回答她,還反問到。
“額,還是挺好看得,至少比我好看就是了。”章川琴說著說著就低下了頭。
“哈哈哈,當然好看,這小子在京城可是出了名得俊逸公子哥。”張誠笑道。
“就是太……”章川琴欲言又止。
“說便是,他離得遠,聽不見得。”張誠打趣道。
“好吧,就是太好看了些,比女孩子都要好看了,就有點那個不好看了!”章川琴越說聲音越小。
“那你覺得李猛是站在路上看著那位年邁的老婦人插秧好看?還是下田幫助老婦人插秧好看?”張誠又問到。
“當然是下田幫助這位老婦人插秧好看!”毫不猶疑,章川琴不假思索的說出口來。
“那你覺得這句詩應該怎麽改?”張誠又問到。
“陌……陌下人如玉,公子世無雙!”章川琴開口說到,又覺得可能說的不太好,又問張誠:“應該是的吧,張先生。”
張誠微笑的點了點頭。
“為什麽世人都說何德何能,而不說何能何德?”張誠又問到。
“因為品德比能力更重要!”章川琴斬釘截鐵的回答到。
“嗯嗯,如果都是玉人立陌上,冷眼看世間滄桑苦難,又有何德去稱得上舉世無雙呢?”張誠說到,接著又說到:“算了,只是我的個人想法而已,你不用太過理會。”
章川琴搖了搖頭說到:“張先生說的很有道理。”
“知道我之前在江南遇見你江鷂哥哥的時候,他在幹嘛嗎?”張誠微笑道。
章川琴聽到了江鷂,眼前一亮,趕忙好奇的問:“江鷂哥哥在幹嘛?”
張誠臉上笑意更甚,說到:“哈哈,他啊,他就蹲在路邊看著地裡的蚯蚓。”
章川琴翻了個白眼。
“川琴,你會去看田裡的蚯蚓嗎?”張誠又問。
“應該不會!”
“我都不會,哪怕我看的見那個辛苦插秧的老婦人,我也看不到田地裡默默翻耘的蚯蚓,可他就看見了!”張誠已經止住話題。
“川琴,走吧。去幫李猛吧,早點幫老婦人把秧插好,看看今晚能不能在老婦人家借宿一晚!”張誠說完已經自行脫靴了。
有了張誠兩個人的幫忙,那本就不大的田地,很快就插滿了秧苗。
“大娘,如果方便的話,我們三人晚上能不能在你家借宿一晚?”張誠在上官道的路上對老婦人說到。
“這位大人,不用這麽客氣得,你們幫了我這麽多,晚上就在我家住下吧,我做兩個小菜,晚上就在我家吃飯。”老婦人笑起來皺紋把整個眼睛都遮了起來。
晚飯過後,四個人就圍在桌子前,三個人就聽著老婦人拉著家常。
“大娘,這些年田裡收成怎麽樣啊?”
“年年都差不多,這兩年還好,還能顧個全家老小的溫飽。前幾年就不行了,收成太差,賣兒賣女的太多了!”
“大娘,您兒子呢?”
“我兩個兒子和兒媳都在城裡給大戶人家做工呢。看看能不能乘著這兩年老天爺保佑,存點錢,到城裡買個鋪子,做點小生意。不然這樣也不知道啥時候是個頭啊!”
“為什麽這麽說啊!”
“每年地裡的收成,交了國家的賦稅,再交了地主家的租金,還能余多少哦。能把全家吃飽就很好了,前些年,村上那戶人家把自家女兒給賣了,才百斤糧食而已。”
“那戶人家的女兒後來贖回來了嗎?”
“哪裡還贖的回來,被賣到城裡的青樓裡,受不了那些大戶人家老爺公子的玩弄,死了,就葬在我家田前邊不遠的地裡,上面有一顆柳樹,連個墓碑都沒有,就只有一個小土堆而已。”
“哦哦,那真的挺慘得。”
“嗯嗯,誰說不是,那姑娘家挺水靈得,又是安靜的性子,討人喜歡。可惜咯!”
“好了,大娘,早些睡吧,時候也不早了。”
“好嘞,大人你和這位公子就委屈一下住我大兒子的屋子,擠一張床吧,小姑娘家的就住我小兒子的屋子!”
“嗯嗯,大娘,這些我們自己來就好了,您早些休息吧!”
老婦人關門去了自己屋子。
“李猛,我出去走走,你和川琴就各自把屋子收拾一下,就休息吧!”
張誠說完就出門離開。
今日在官道上吹笛的年輕人,在那垂楊柳樹下待了很久,把笛聲奏給天地聽,更是把吹給地下那個姑娘聽。
只是曲晚相思斷,姑娘未等公子還。
那輕快的曲調吹不出滿腔相思苦,卻吹的出滿臉生死愛。
年輕人是附近幾個村裡學孰的先生,年紀輕輕卻學識淵博,這是附近鄉裡鄉親公認得,所以自家孩子在學孰讀書很放心。
年輕人本來就是江南這邊的人士,更早些的時候去京城不得志,回鄉做了個學孰先生,本來這附近鄉鎮是沒有學孰的,這位年輕先生來了才開起了學孰。
學費也不高,哪怕是家裡苦一些得,這些年收成好了,四十斤糧食還是支付得起。
年輕人在暮色中回了村子。一路上農忙回來的村民都會熱情的打招呼。
“趙先生,吃過晚飯了嗎?要是沒吃就來我家吃吧!”
“趙先生,我家孩子這些天讀書如何了?要是不聽話,你就使勁揍。”
“趙先生,明天家裡要孩子幫忙,明天能不能早些休課?”
那位年輕的先生也都會一一回禮。
“謝過大哥了,我晚飯已經做好了,回去就能吃的上!”
“大嫂,放心吧,孩子讀書很刻苦,也很有天分。”
“大娘,你家孫兒聽話著呢,以後也不能遇到什麽事就要動手,好好說道理,他也是聽得進去得!”
“大爺,這些天上了晨讀就讓孩子們回家幫忙,放心吧,不過等過了農忙時候,可就要好好讀書了。”
年輕人就獨自走回了學孰,手裡拎著一壺酒,平時年輕先生的吃住都在學孰,一邊是教書育人,一邊是油鹽醬醋。
夜色已經降臨,年輕人獨自喝著酒,沒有任何一碟下酒菜,一口接著一口。
張誠一人踏進了學孰院門,年輕人也依舊不知曉。
“樹禮,喝了酒,是不是要好受一些!”張誠已經進了學孰,衝著那個獨坐窗邊飲酒的年輕人開口說到。
年輕人立馬起身作揖行禮。
“先生,學生不知先生到來,有失遠迎,請先生恕罪!”
張誠壓了壓手,示意年輕人不需如此。
“趙樹禮啊趙樹禮,你這死板的性格,是真讀書讀傻了!”張誠笑罵到。
“書上自有聖賢理,讀傻了也是學生自己所求,只是希望先生莫怪。”年輕人趙樹禮又是作揖答道。
“樹禮,是先生對不住你,可怪先生?”張誠恢復了嚴肅神態。
“先生何錯,錯在這世道,錯在這徽州良田萬千之處,得權持財者為富不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