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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去的三線》第70章 憶苦飯
  忘記了過去就意味著背叛,“憶苦思甜”是每學期都必不可少的活動,上了高中也不例外。

  銅分廠子弟校全體學生在廠俱樂部開憶苦思甜大會,大會請來了苦大仇深,英雄*的母親黃媽媽作報告。

  黃媽媽講她們那的貧下中農在舊社會食不果腹,吃“觀音土”填肚子。

  有些學生第一次聽說觀音土,不知道這是什麽東西。

  侯愛澤、塗曉豐、大野幾個男同學都對此很感興趣,估計能咽下肚的東西八成也不會難吃,塗曉豐說觀音土就是“白善泥”,說那東西黃坪上就有。

  幾個人商議要到黃坪去尋觀音土嘗一嘗。

  幾個人嘰嘰咕咕,被前排坐著的班主任聽見,轉身指他們幾個,做出誇張的,惡狠狠要打人動作,壓低聲音叫他幾個閉嘴。

  幾個人剛剛安靜下來,俱樂部裡飛進來一隻鳥。

  大野指著鳥驚喜地叫道:“斑鳩!斑鳩!”。

  那斑鳩找不到出口,就在俱樂部的天棚下面轉圈飛,全場的學生抬頭觀看,腦袋跟著斑鳩打轉,還指指點點,鬧哄哄,亂了堂子。

  這斑鳩有生以來還沒一次性見過這麽多人,感覺小命受到了威脅,急尋逃路,慌慌張張飛得更急更歡了。

  台上的校領導製止不了台下的喧鬧,隻好叫黃媽媽休息。

  黃媽媽坐在講台上的麥克風後面,握著茶杯,抬頭看那俱樂部天棚下轉圈飛的斑鳩,慈祥的臉上也露出了笑容。

  老師找來長竹竿,費了好一陣工夫把斑鳩趕了出去。很長時間全場才安靜下,黃媽媽繼續作憶苦思甜報告。

  報告作完,老師學生一齊喊口號,喊完口號就唱:

  “天上布滿星,月牙亮晶晶,生產隊裡開大會,訴苦把冤伸……”

  廠裡的吉普車送黃媽媽到下一個單位去作憶苦思甜報告。

  第二天是趙凱柱他爸爸作憶苦思甜報告,講的是當年他被日本人抓到一個叫“快特帽子”的地方強迫做苦工的事。

  快特帽子這地名,叫許多學生感到非常奇特滑稽——世界上居然有這樣的地名!

  趙凱柱他爸爸在上面講話,一說到快特帽子,下面就哈哈笑。

  這叫大會組織者以及校領導和老師始料不及,怎麽呵斥製止都沒有明顯效果。

  趙凱柱的爸爸草草結束他的憶苦思甜報告,台下面學生報以夾雜著笑聲的掌聲。

  同學都知道作憶苦思甜報告的是趙凱柱的爸爸,都取笑叫他快特帽子,從這之後,趙凱柱就有了一個快特帽子的外號。

  開完憶苦思甜大會之後就要吃憶苦飯,這是規矩。

  “棉花草做饃饃,婆婆吃了屙坨坨,坨坨吃了屙么兒……”

  上一次學校開憶苦思甜大會,吃的憶苦飯是用玉米面加糠,還加上好多棉花草做的饃饃。

  出於“好心”,炊事員往裡面加了點糖精。

  這樣做出來的棉花草玉米面饃饃別有風味,嘗了都感覺好吃,一搶而空。

  都說好吃,這下可了得,憶苦飯居然好吃!

  這是誰乾的?居心叵測,這事被追究。

  大食堂的負責人馬上就“停職審查”,飯也不讓做了,和地富反壞右一樣,天天掃廁所。

  經過“外調”,其家庭三代貧農,加之自己痛哭流涕各處作了深刻檢討,檢討書幾大張貼大食堂外面,職工群眾吃飯的時候,都端著飯盒子邊吃邊看。

  態度端正,下軟蛋不強嘴,

時間不長就官複原職——團長——夥食團團長。  世界上有三分之二的人民正生活在水深火熱中,過著牛馬不如的生活,在死亡線上掙扎。

  廠裡的廣播喇叭放著《不忘階級苦》:“天上布滿星,月牙亮晶晶,生產隊裡開大會,訴苦把冤申,萬惡的舊社會,窮人的血淚仇……”

  這歌曲反反覆複播放,氣氛悲悲戚戚,陰鬱的天空仿佛都飄灑著眼淚。

  幾個大保溫桶敞開蓋子,排一塊放地下,每個保溫桶裡有個長柄大鐵杓。

  同學拿了鐵杓子往自己的飯盒裡舀憶苦飯——稀飯不見米粒,有南瓜塊,紅苕藤。

  為體現“憶苦飯”的苦,在裡面加了黃連。

  那個苦啊,前面吃了的人苦得直皺眉頭,但也不敢說不好吃。

  後面的同學問好不好吃,這就出問題了,說好吃,那是不敢的,憶苦飯,憶苦飯怎麽能說好吃呢!

  說不好吃,也有問題,解放前窮人都吃這個,說不好吃有忘本的嫌疑。沒法回答,問了就搖頭,覺得不妥又點頭。

  後面的同學以為好吃,到桶裡舀了吃,第一口就知道上當了,想吐出來,怎奈有家革委的母夜叉監督。

  強忍著咽下去,或咽一半下去,出門到沒人的地方吐出來。

  侯愛澤以為那飯好吃,一大口吃下去,馬上就吐出來,家革委的一個厲害婆娘,上去舉手就抽侯愛澤,侯愛澤手擋那扇來的巴掌,飯盒沒端穩,打灑一地湯水。

  侯愛澤被幾個家革委的婆娘揪住,到*像前站著,叫他老實點,否則就在像前下跪請罪!

  侯愛澤看見已經有人站在那讀“紅寶書”,沒反抗,挨著那幾人站著,掏出人人隨身必帶的紅寶書,裝模作樣讀起來。

  塗曉豐、大野、大黑端著飯盒假裝好吃的樣子,吧唧嘴,站著譏笑他。

  乘家革委的幾個厲害婆娘沒太注意,遮遮擋擋掩護侯愛澤逃脫了。

  侯愛澤很害怕,以為這事沒完,怕繼續追究。幾天過去,沒有了動靜,侯愛澤的心情又輕松了。

  ……

  每到燒火做飯的時候,家家戶戶冒出的炊煙在銅分廠家屬區嫋嫋升騰。

  尤其是早晨的炊煙最輕盈縹緲,一絲絲一縷縷,在山溝溝裡蔓延。

  人煙,人煙這個詞裡的煙就說的這種煙吧,這煙就是生活的味道?

  這大西南老山溝溝裡秋、冬、春季濕冷,體弱或老年人到冬春季風濕加重還犯齁,睡炕是療病健體的好辦法。

  不但銅分廠的東北人盤炕燒炕,銅分廠有些南方人也學東北人盤炕燒炕。

  炕都是和做飯的鍋灶連在一起的,炕下面其實就是土灶的煙道。

  隔壁是廚房,灶上燒水,做飯,炒菜,煙火的熱量通過土灶裡的煙道,從外面的煙囪冒出去。

  做好飯菜,炕也燒熱了。

  夏天來了,把通向炕下的煙道堵上,這樣就冬暖夏涼了。

  有了炕,整個冬天屋子裡都是暖暖的。

  在寒冷中,炕是一個溫暖的詞,是個溫馨的詞,聽著就暖心。

  熱炕頭是接待客人的好地方,來客招呼上炕,那是情深意切。

  老婆孩子熱炕頭,是普通東北人生活的一種安詳美好的境界。

  牛皮紙糊面,榆木鑲炕沿,上桐油。炕沿板天長日久被磨得油光鋥亮。

  東北人是有家就有炕,有炕生活就充滿了溫暖,炕溫暖著生活,生活離不開炕。

  炕頭上有紅漆櫃子,上面摞著一層層花褥子、被子。

  炕比床寬大多了,大炕可以佔大半個房間。

  男孩子炕上打滾翻跟鬥,拿掃炕的小掃帚當衝鋒槍使用,嘴裡噠噠噠,想象面前的敵人倒下一大片。

  女孩子小炕桌上玩旮旯哈,玩完旮旯哈盤腿坐在炕上,聽媽媽講那過去的事情。

  到銅分廠上高中,二機廠和三機廠的學生就和銅分廠的學生成同學了,沒多長時間就混熟了。

  到銅分廠的同學家去玩,陶建國和顧大海第一次親眼看到傳說中的炕——這大炕居然佔了一大間屋子,比他們想象的大多了。

  陶建國和顧大海在塗曉豐家炕上坐了坐,感覺炕沿都是熱乎的,拍拍炕面,邦邦硬,問塗曉豐這睡著會不會硌人。

  塗曉豐指炕頭摞著的褥子,說晚上鋪上褥子就不硌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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