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街有個僻靜的小巷子,巷子進去不遠豁然寬闊,有一個小壩子,壩子中間有棵大皂角樹,樹下面有幾個臉盆大的石頭。
有個半瞎的算命先生,戴了個鏡片像瓶底子一樣的眼鏡,經常坐在大皂角樹下面的石頭上。
面前放了個髒兮兮的紙殼,紙殼上面放著幾根蟲蛀了的皂角,紙殼上面還放了個算盤,算盤下寫著“人一口卩”四個規整的大字。
都明白這就是算命的意思。
這人以前是個遊方道士,後來因患眼疾,在家修持,也就是人稱的“火居道士”。
由於長期在皂角樹下,明裡撿了些皂角樹掉下來的皂角擺著賣,背地裡乾著算命的生意,人們都諷稱他為“皂角道人”。
*革來了,這*命來勢之大,其勢之猛,始料未及。
皂角道人本想隱退山中,以德養生,修成仙體,了卻人世煩惱,沒承想被弄成牛鬼蛇神之類管制分子,不能脫身世外。
傳說,皂角道人雖沒有騰雲駕霧,呼風喚雨,奇門遁甲之術,但有些小招法。
人窮錢少,吃不飽沒肉,可身上的虱子跳蚤卻多。
皂角道人去虱子除跳蚤不用DDT,不用666,把衣物展開,念咒施法,手掌做瓢狀,叫一聲“捉”,手掌扣下去,就捉了一把虱子跳蚤在手裡。
把捉到的虱子跳蚤當芝麻嚼吃,不嫌惡心還說好吃。
皂角道人捉蒼蠅也有辦法,他可以施法叫蒼蠅都落在桌上,拿一個小筲箕,還是叫一聲“捉”,把小筲箕猛扣在桌上,那些蒼蠅都老老實實到了小筲箕裡。
這些被捉的蒼蠅都被施法,翅膀不會動,只有頭髮那麽細的小腿不停地蹬踹。
蒼蠅喜香也愛臭,經常把大便當美食。皂角道人也嫌蒼蠅不乾淨,沒把蒼蠅當葵花籽嗑吃了,而是把那些蒼蠅倒地上叫小雞搶啄。
皂角道人眼神不好,每次批鬥會,由其他壞分子攙扶他上台陪站。
時間長了都覺得這家夥太麻煩,瞎逼哄哄,開個批鬥會還要人伺侯,就沒叫他再陪鬥了。
加之鎮革委、人保組的人都知道他有“法術”的傳聞,批鬥會也是叫他上去擺個樣子,事先給他說明,弄他去陪鬥是上級命令,自己只是當差混飯的,按旨行事而已。
都不敢對他激言厲語,更不敢拳腳相加,怕他萬一暗地裡施法術害自己和自己老婆孩子。
都知道皂角道人在搞算命測字,小打小鬧的迷信活動,雖然管事的都睜隻眼閉隻眼,但形式還是要走,在他坐攤背後的牆上寫上標語:
“算命不如革命,堅決打擊封建迷信活動!”
這樣一來,如同給他打了廣告,更加聲名遠揚了。
皂角道人寫得一手漂亮的毛筆字,紅白喜事,逢年過節就給人寫門聯落幾個小錢。
畢竟找他寫門聯的不是天天有,可要活命,柴米油鹽卻天天不能少,還是偷偷摸摸給人算命測八字,相面看手相弄點錢,弄點糧票活命。
雖是孤家寡人無牽無掛,可日子必然寂寞難捱,算命測字,有人找他說話,可以落兩個錢,得些糧票不說,時間還好打發。
鎮革委員會、人保組那些迷信的都找得到他的住處,急著釋疑解惑就悄悄到他的屋裡叫他給算。
這山溝溝裡的單位上、農村裡的,就連下面坨坨岩、拉西壩,以及縣城的人都要上來找這皂角道人算命解扣。
這天不趕集,下午老街上也見不到廠裡的人了。
陶玉到那孤零零坐著打盹,安靜得像一株植物一樣的皂角道人跟前蹲下,用兩角錢觸他的手背。 皂角道人反手把錢抓到手,好像那錢是他的救命符,仔細觸摸那錢,把錢湊眼前看,似乎要把錢塞眼睛裡嚼了,臉上有了笑意,把錢折了個對過,揣到上衣口袋裡,像捉到一個活物怕它跑掉似的,扣好口袋扣子,拍拍,裝模作樣清清嗓子說:
“福生無量天尊!”
陶玉沒聽懂什麽意思,不知道說啥。
皂角道人問:“是測字還是算命?”
上江話上海人容易聽懂,上海話上江人很難聽懂。
“我合八字。”陶玉用“夾砂”上海普通話混雜洋涇浜的上江話,報上了司徒衛東和自己的出生年月日、時辰, 還說年月日都是報的陽歷。
皂角道人點頭,意思是聽明白了,掐指,嘴裡念念有詞,末了眨巴著掛著眼屎的眼睛,笑了,說:
“有意思。同年,同月,同日生,還是一個時辰,少見,少見!”
“不對!差十幾年呢!”陶玉提醒皂角道人說。
“沒錯!我說的都是年。”皂角道人說,“與你陽陰陽差一個對過,是這個同年。”
皂角道人掐手指,金木水火土,子醜寅卯,自言自語嘰嘰咕咕了一陣子說:
“應該是男主陽女主陰,現在是男方陰歷的八字和女方的陽歷生日一樣,這叫陰陽相隔,倆人遇到一起極其不易。不過,修為到了,這是極好的搭配,正一道君老山主師,定海真人,當年和元泰仙姑正婚也是這樣的陰陽八字……”
皂角道人眼睛不好用,可嘴好使,這天生意清淡,存了一籮筐的話沒地方傾倒,來了個年輕姑娘,也來了說話的興致。說些他自己感興趣,陶玉不知道是真是假,不想聽的話。
“現在他人在何處?能回來嗎?”陶玉打斷他的絮叨,又拿了一毛錢放他手裡,直接問,“能成嗎?”
“精誠所至金石為開,世上萬事只怕有心人,恆心在,小鳥精衛能填海,老頭愚公都能把泰山移……王三姐守寒窯……”皂角道人也許看在陶玉多給了一角錢的份上,沒掃她的興,說,“久等必有一禪。只要兩個人都是真心實意就能成!”
問不到具體的所以然,但聽見“真心實意就能成”這話,陶玉踏實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