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囡的大名叫杜小甜。只有在學校,老師才叫她的大名——杜小甜。
二囡二囡地叫,杜小甜覺得自己長大了,都應該叫她的大名了,可家裡人、熟人隻叫她小名二囡,不叫她的大名杜小甜。這叫她很無奈。
剛來內地,二囡還不會走路,這些年下來,二囡也長成俊秀的小姑娘了。
有一年冬天特別冷,下了兩天兩夜的雪。
早晨起來,有一隻小黃貓,瑟瑟地煨在炭爐子邊上,叫聲細弱,髒兮兮可憐巴巴,那眼神似乎在向人祈求什麽。
它是弱者,它清楚這一點,為了生存,極力示弱,討好任何人,企望強者給一點點善心讓它有活命的機會。
這小黃貓相對於人來說,只是一個小孩子,它父母把它帶到這個世界上來,它能不能過好不是它父母的責任,活路得自己找。
這個世界對它父母來說,也充滿險惡,自身難保,更無法顧及自己後代的死活了,是生是死就看它的本事和運氣了。
這是一隻四蹄白的黃貓,那小眼神,巴巴地望著二囡,喵喵叫,叫得好可憐,給了一塊饅頭,吃了。
二囡把那小貓捧在手上,好輕,感覺它在瑟瑟發抖,輕輕捏它的肚子,感覺得到它灰撲撲皮毛下的根根肋骨。
這弱小的生命可謂奄奄一息,命若遊絲了。
二囡拿小簸箕,找了舊衣服,給它在爐子邊上絮了窩。
來內地這一年的雪好像特別大,好多人都一輩子沒見過下這麽大的雪,小孩子在球場上,在樓前堆雪人。
小飛的同學和隔壁的黃金龍、黃金虎來家裡,把二囡給貓做窩的簸箕拿去當雪人的帽子,還把家裡刷鍋的竹刷把插到雪人臉上當鼻子。
小飛看著雪人笑,可把二囡氣壞了,拿回刷把掛回牆上,把做貓窩的簸箕還給了小黃貓。
二囡埋怨他哥胳膊往外拐,不理家,說黃金龍、黃金虎家就在隔壁,怎麽不把他家的刷把拿來當雪人的鼻子呢!
二囡還說待哪天雪化了,要小飛配合她給貓洗個澡,說這貓就是瘦了點,洗出來,再長胖點一定好看。二囡叫小飛幫她給貓洗澡。
小飛斷然拒絕,說天冷,他自己都懶得洗澡,哪有閑心給貓洗澡!很懷疑二囡腦子出毛病了。
以前,柳伴月每次洗澡小飛都關著門給她洗,樂此不疲,高興得很,從來沒說過沒閑心,想到這,二囡大笑不止。
小飛說她笑一個屁。
二囡說,她笑的是兩個屁,一個男屁,一個女屁。
小飛不喜歡貓,喜歡狗,叫二囡給貓舔乾淨,他懶得伺候,這大冷天自己都不願意洗澡,還給貓洗澡。再說這貓的來路不明,待洗乾淨,養肥了人家主人來要回去,就白伺候它了,還說狗是忠誠,貓是奸臣。
二囡說小飛才是奸臣,比貓還奸臣!
以前二囡就盼著自己快點長大,長大了就不會被大孩子欺負了。
杜月旺叫三個孩子靠門框上,用鋼尺搭在腦袋頂上,用鋼鋸條在門框上刻上印子,用卷尺量那印子的高度,叫各自記住自己的。
大姐杜妮婭的個子最高,二囡羨慕,期盼著快點長到大姐那麽高,但這是個緩慢的過程,每次想踮腳作假,都被他爸爸糾正。
給大黃開了最好的夥食,洗了幾次澡,沒過多長時間就像個亭亭玉立的“少女”了。
夜間用電筒照它兩隻眼睛,像兩個小探照燈一樣發亮。
貓長個子,
不像人長得那麽慢,這黃貓卻長得快得離奇,春天過了又到了秋天,這小黃貓長成了大貓,小黃的名字也改成了大黃。 二囡好羨慕呀,這幾個月,自己隻長了兩厘米,這小黃,不,是大黃了,長了有一拃多長,足有十幾公分呢!雄壯得像隻小老虎。
這貓眼睛非常清澈,而且炯炯有神,看人很坦然,不像人看人,仿佛眼睛後面有什麽鬼主意。
大黃時常蹲在窗台上,極目遠眺,若有所思,那哀怨的眼神裡好像透露著深奧的思想。
二囡想起了她的好夥伴茹茹的眼睛,那是一雙討人喜歡,含笑而沒有陰謀詭計的眼睛。
茹茹就是姐姐杜妮婭的同學邱紅那沒有血緣關系的妹妹
一家人除了二囡,都不待見這貓。二囡把大黃照顧得無微不至,導致她媽媽說她:等我們老了,你能像伺候這貓一樣伺候我們,就算你杜小甜孝順了!
仿佛大黃也知道這一點,就愛親近二囡,起先大黃還小的時候,把臥室的門開個縫,夜裡叫大黃自由進出自己的房間,但她爸爸不答應,說二囡長大了,一個女孩子,晚上睡覺不關門怎麽行!
每每給小黃留門,都被她爸爸媽媽給關好。二囡要在門的下面給小黃開個小門,但她爸爸說門是公家的,不能損壞公家的東西。
好在這大黃很快長大了,知道從過道上面的天窗跳進跳出。
這年秋天,大黃本事大了,要報答杜家對它的養育之恩,叼回來一條已經被它咬死的蛇。
這種蛇本地人叫“青竹標”,顏色和嫩竹子的顏色差不多,有毒。
那天早晨天才剛亮,大黃叫得比平時厲害,還來拱二囡的頭,舔二囡的手,把二囡折騰醒了。
二囡起身就看見枕頭邊有一條青竹標,把二囡嚇得尖叫。
金桂聽見二囡尖叫,敲二囡的門,二囡開門就跑到她爸媽的房間往她媽的被窩裡鑽,驚得還沒穿褲子的杜月旺也叫,把被子往自己身上摟,把二囡往床下蹬。
金桂最怕蛇,進屋就看見枕頭邊的蛇,嚇得跑出屋喊救命。
還是杜月旺出來解決問題,拿了火鉗,把那死蛇夾了丟到大路邊上的垃圾堆裡。回來還笑話她娘倆是膽小鬼,說這貓是抓蛇回來給二囡吃,是報答二囡,二囡還不領情,不知道感謝。
杜月旺還說,要不要把死蛇弄回來,剮了,燉一鍋蛇燙,大家打牙祭?
這大黃不知道好心惹了禍,還和二囡親近,要舔二囡的手。想著這大黃的嘴咬過蛇,二囡就害怕,惡心。
二囡很長時間沒讓大黃進自己的屋子,想著以前大黃舔舔屁股,過不了一會又舔自己打手,舔自己的臉,二囡都忍受了。但這次貓咬蛇,和它淑雅的外貌實在不搭,暴露了它凶殘惡心的一面,二囡好長時間沒有讓大黃挨著自己的任何部位。
原來二囡認為這貓生來自帶洗臉漱口工具,就夠神奇的了,後來發現貓咪還可以用舌頭舔自己的鼻子,還可以舔自己的屁屁,連如廁的手紙都免了。
二囡學大黃,照著鏡子,想用自己的舌頭舔自己的鼻子,徒勞無奈——舌頭太短了!
一天,大黃夜裡叼回魚乾,撂在二囡的枕頭邊。早晨起來,看著這魚乾,二囡可高興了,趕忙讓讓爸媽來看那魚乾。
杜月旺掂了一下那半條魚的魚乾,竊喜:
“嗯,有一斤多!說這事不能聲張,人家知道了,說不定要把這貓打死呢,還以為我們教唆它乾的呢。”
過了幾天,沒誰家人嚷嚷丟了魚乾。杜月旺把魚乾洗乾淨,剁了,用油煎了,當下酒菜吃了。
邊吃還邊誇獎大黃,說貓比人強,是勤儉節約的典范,不論春夏秋冬,一輩子就穿一件衣服。不像人,麻煩死了,衣服有各色各樣,棉的單的,內衣內褲,帽子大衣,還要裁剪,還要布票,髒了還得洗,不像貓,舔舔就乾淨了。
金桂說:“胡扯!以後衣服不用給你洗了,自己舔舔就行了, 還省了事呢!喝點酒就來胡話!”
“如果人眼睛像貓眼睛一樣,晚上都看得見東西,家裡就不用安電燈,路邊上也不用安路燈了,要省好多事呀,省多找電啊!”
二囡這話一出口,叫杜月旺有點驚訝——這二囡還有點思想呢!
“胡扯八道!叫你們這一說,人像鳥一樣,都長翅膀,走哪都不用坐車了,直接就飛去了。人像牛羊一樣都吃草,也不用種莊稼做飯炒菜了,也不用辦食堂了,下班放學就全體到山坡上啃草得了!”金桂說這話全家都笑了。
這年九月份開學,二囡不見茹茹,去找茹茹,茹茹家那地方被泥石流衝了,她家住的那棟樓也倒了。
二囡不相信茹茹不在人世了,硬叫小飛帶她去找茹茹,小飛說二囡胡攪蠻纏,把二囡帶到茹茹的墳前,指著那墳說:
“喏,就在這裡面!”
二囡不相信,說不可能,叫小飛挖出來給他看。
小飛懶得和她糾纏不清,轉身下山走了。小飛以為二囡會害怕,要攆著他和他一塊回去,沒承想二囡沒跟小飛下山。
小飛躲在遠處的大石頭後面,看見二囡在那小墳前立了一會,慢吞吞地往山下走,摘了些路邊的牽牛花,回到墳前,把小墳頭當成茹茹的腦袋,插滿了小喇叭一樣的牽牛花,留了一朵捏拿到嘴上對著天空模仿著當喇叭吹。
二囡十步一回頭,戀戀不舍地往山下走。
回到家,二囡把以前六一兒童節班上的照片拿出來,看著裡面的茹茹掉眼淚,晚飯也不吃,早早地就上床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