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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去的三線》第47章 這裡夏日山美水美
  三機廠的宿舍樓,以及辦公樓都是挖坡造平地,背山面河而建。

  生產區隔了一條公路,在靠近銀石河河灘相對比較平坦的地方。

  銀石河從北面的山澗流出,往南流去,公路順著銀石河通向銅分廠和老街方向。

  剛從省城來的時候,坐幾個小時的汽車,車顛簸,搞得杜妮婭腦子暈暈乎乎。

  過了幾天腦子清醒之後,仔細觀看了周邊的景色。

  往北看,山很高,抬頭看,真擔心腦袋會從脖子上掉下來,杜妮婭這輩子也沒見過這麽高的山。

  那些不知名的幾座高山通常雲遮霧罩,看不見頂。

  奇怪的是,那山上還有人家,還有房子,那些人家好像神仙一樣住在雲裡霧裡。

  有人說,蝴蝶就是會飛的花朵。

  蝴蝶美麗輕盈,飄忽不定,杜妮婭喜歡蝴蝶,滬上老廠很難見到,這裡卻多得很。

  杜妮婭和幾個小姑娘最喜歡捉白蝴蝶,家屬區邊上農民的菜地裡這種白蝴蝶非常多,不用工具,手就可以捉到。

  後來杜妮婭和那些喜歡蝴蝶的小姑娘,知道那些好看的白蝴蝶,都是包心菜上面像蛆一樣肉肉的,叫人肉麻的青蟲子變的以後,對那些漂亮的白蝴蝶再也不感興趣了。

  但對那些個大的,色彩斑斕的蝴蝶仍然非常感興趣,這類蝴蝶不多,小飛見了也說好看。

  兩姐弟也跟別人學,用紗布、鐵絲、竹竿做了撲網,捉了蝴蝶用大頭針釘紙板上,掛到牆上。

  杜妮婭從家裡的後窗看到近在咫尺的後山坡,草裡有星星點點的野花。

  繞過房頭,走到坡上仔細看那些野花:有的形狀似小喇叭,有的像燈籠,像小向日葵,像五角星,有的花芯像小猴的臉。

  最叫人驚歎的是,有一種非常奇異的花——這花從地裡伸出直直的獨立一根小杆,沒有葉子,杆的頂端上開著拳頭大的花朵。

  那花朵是球形的,形狀像菊花,花蕊和花瓣都顯細條狀,晶瑩剔透,兩者交雜在一起,分不出彼此,都是淺色的粉紅。

  這種花兒突兀地從地裡冒出來,沒有什麽預兆,沒有鋪墊,和周邊的小雜草根本就不是同類,就像鳳凰站在麻雀堆裡一樣那麽扎眼。

  這樣大朵的野花很罕見,沒有人的呵護她居然膽敢這麽美麗,這麽好看,顯得有點放肆了。

  杜妮婭覺得這花兒生在這裡一點都不真實,掐一支花蕊,放到嘴裡嚼嚼,微酸,有淡淡的甜味,把這沁人心脾淡淡的甜味嵌進記憶,永遠留住。

  草叢裡花兒有的已經枯萎,花朵發黑腐爛,不見了原來的豔麗婀娜。

  杜妮婭不理解,美麗的東西怎麽會消失,消失後也一樣的枯萎醜陋,連一點點美麗的影子都不見了?

  想必那些山上很多這樣漂亮的野花也是抓住那一點點時光,努力地美麗一回,不因沒有人欣賞她的美而活得敷衍。

  杜妮婭摘了一束野花拿回家,把空罐頭瓶子灌上半瓶水,插在瓶子裡面,放到飯桌上。

  吃飯的時候老媽老爸看了那小花,都說好看,只有小飛說難看,說那瓶子是他的。

  他本準備用來養魚的,明天要和鄰居家的黃金虎(小名叫小虎),到房邊保坎外面的小河溝裡捉那些像鞋釘樣的小魚兒,放裡面養,待養大了全家打牙祭。

  小飛放話,明天就要把瓶裡的花給扔了,把瓶子騰出來裝小魚兒。興致勃勃地給家人講,他和小虎發現那小河溝的石頭下面有小螃蟹,

還要捉些小螃蟹回來養,養大了請家裡人吃大閘蟹。  金桂講,過幾天小姨一家也調到三機廠來了,屆時看病拿藥就方便了,要個瓶子什麽也方便,叫小飛不要和姐姐爭,說等他小姨來了,在醫院拿個茶色廣口瓶子回來,養魚也可以,做花瓶也可以,還可以用那瓶子泡糖蒜、醬黃瓜。

  小飛不知道“茶色”具體是什麽意思,不知道“廣口”是什麽意思,但猜想那瓶子肯定比這透明的罐頭瓶子高級,趕忙宣布對那未來的瓶子的所有權。

  不久,小姨一家也來了三機廠,金桂和銀桂又在一個廠了,早晚又可以見面了,有貼心人在一起,金桂感覺心裡比原來踏實了。

  當那茶色廣口瓶子出現在小飛的面前時,他大失所望——和那透明玻璃罐頭瓶子大小差不多,只是個頭高了一截,不太透明,打開蓋子,裡面有一股嗆人的藥味。

  小飛對那想廣口瓶子倏然沒了興趣,慷概地將那瓶子讓給杜妮婭,好像給了自己姐姐很大的恩惠。

  杜妮婭一家五口到三機廠住二樓,在滬上老廠的時候住四樓。

  在老廠打開窗能看見對面樓的牆和窗,夜裡有一家愛把收音機開的很大聲,翻來覆就是滬劇《紅燈記》和《沙家浜》。

  杜妮婭羨慕那家人有收音機,跟著學樣板戲的經典唱段。小姨銀桂說那原來是廠長家,被抄家以後被造反派一個頭頭給佔了,連同那收音機。

  來這山溝溝的新廠以前,家裡買了收音機帶到這來,她爸爸也愛聽滬劇《紅燈記》和《沙家浜》,這使杜妮婭經常產生錯覺,以為還是在滬上老廠。

  杜妮婭這間房的窗口斜對著銀石河。每當皓月當空,河水在月光照射下泛著銀光,河水裡恍若有很多銀子在閃閃發光,想必銀石河的名字由此而來?

  夜深人靜的時候,河水不知道疲倦的潺潺聲一直響到天亮,猶如有許多人不知疲倦,嘰嘰喳喳地小聲地討論著什麽天大的秘密。

  銀石河的水在一年的大部分時間裡是清澈的,這清澈是像處子、處女的身體那樣的包含深刻內涵的清澈。

  捧一口河水喝,清洌純淨,不像老廠那裡的河溝,水質肥,愛生魚兒鱉蝦,聞了有股腥臭味。

  如果說天是水的源頭,這銀石河一定離天很近,少了人間的汙染。河裡盡是大大小小乾淨的石頭,不像老家的河,河裡看得見汙泥,看不見石頭。

  這些石頭,線條很豐富,圖案很複雜,形狀也各式各樣,仔細看,仔細想,也搞不清楚表達的是啥意思。

  銀石河裡沒有船,秋天、冬天和春天河裡水太少,成年人找河灘寬的地方都可以涉水而過。

  夏天水多的時候水流很急,河水盈滿河床。

  不知道要幾天,也許是幾個月,河裡的水就流到蘇州,流到了上海,流到了海裡。

  家鄉的河裡、江裡有大船,很大很多的輪船。

  銀石河連一條小船都沒有,把紙疊的小船,放到河裡,水上漂不多遠就沉沒了。

  紙疊的小船太渺小,太脆弱了,它一定漂不到老家去,但這的水終將流到大海。

  大海,大海在哪裡,杜妮婭偶爾有想看看大海的願望。

  滬上老廠那裡,到夏天天氣炎熱,蚊蟲肆虐。

  這大山溝裡面全然不同,夏天不用蚊帳,涼風習習,下半夜還得蓋棉被。

  月光下,後山上那一棵棵樹形齊整的刺杉樹,像一個個高大的武士一樣矗立在山坡上,有點駭人。

  月光照在二囡稚嫩的臉上,泛著白光的臉蛋像發糕,嘴裡含著一縷頭髮,眨巴嘴,像吃著什麽可口的東西,微笑著,那單眼皮顯得有點滑稽。

  杜妮婭也搞不懂單眼皮怎麽能招來那麽多人喜歡,自己的丹鳳眼怎麽看怎麽招人喜歡,為什麽很少有好評呢?

  肯定是那些人的眼光有問題。

  小飛喜歡像狗一樣趴著睡,老爸說這是:側驢臥虎仰挺屍。

  杜妮婭聽到過“側龍臥虎仰挺屍”的說法。

  到她老爸這怎麽就變成“側驢臥虎仰挺屍”了呢?

  或許老爸要把小飛吹噓成天才,這樣好長他的面子。

  杜月旺重男輕女的思想有點嚴重,在他心裡,十個黃花閨女也當不到一個腦子不靈光的笨漢。

  杜月旺見熟人就找機會訴說他在自己兒子身上的新發現,一步一行都充滿了天才和智慧,就差向熟人宣布他的兒子是未來的偉人了。

  來到新廠,一家人團聚了,但杜妮婭反而感覺憋屈不順心,這主要是她在小飛身上的權威都被老爸剝奪和削弱了。

  小飛打光腳,杜妮婭要他穿上鞋,老爸卻叫小飛:“就打光腳!快跑,快跑。”

  有一天被玻璃碴子扎出了血,卻把小飛不穿鞋扎破腳,怪罪成杜妮婭沒提前發現路上的玻璃碴子,看管防范不到位所致,把責任全推到她身上了。

  這地方的晴天比較少,但當少有的晴天一來,陽光下,那一座座山尖像巨大的筆,天空像一張蔚藍色的紙頭,天上那白雲就是它畫下的圖案。

  夜晚。

  那些高高的山峰像屹立著的一個個壯漢,又像棟棟鬼影,有點嚇人。

  說不定那山後面就有神仙,有鬼。

  神仙是什麽樣子,鬼是什麽樣?

  誰也不知道。

  來到新廠,在父親的寵慣之下,小飛對她姐姐沒有在老廠那麽尊重了,這一點杜妮婭也感覺到了。

  時不時就會懷念那些在滬上老廠的日子,有空就給老廠的同學寫信敘舊,詢問她們的生活和學習,把到這見到的事,見到的大山,見到的那些小小的山花,小蝴蝶的事寫給她們。

  滬上的同學好羨慕杜妮婭,都想來這看看那山、那水、那花……

  愛玩是小孩子的天性,夏天是最好玩的季節,這裡夏日的晴天比其它季節的晴天多。

  天湛藍,雲潔白,空氣聞著有股清香。

  周邊的山巒鬱鬱蔥蔥,看著悅目,令人心曠神怡。

  小孩子光著身子到河裡游泳,雖然陽光照著肉皮子有點發燙,可河水冰涼,在水裡呆久了,起雞皮疙瘩,雞雞縮得像小螺絲。

  上午躲在曬得微燙的大石頭上,照著暖洋洋的太陽,感覺好舒爽。

  大石頭曬到下午踩上燙腳,躺上面也燙背,聞那石頭似乎有股太陽味。

  光腳在石灘上走路,腳底下的石頭硌腳,戰戰兢兢,輕手輕腳,像鬼子進村怕踩響到地雷一樣。

  小孩子們躲在河壩的沙灘上、大石頭上,望著天空上的白雲。

  那些白雲像巨大的棉花糖,那裡麵包裹著孩子們的夢想。

  在天空上尋找和現實生活裡相似的形象,那裡有人頭馬,還有鳥頭人,有小白兔,也有與《草原英雄小姐妹》裡的綿羊一樣的雲朵。

  雨後的天空搭起了七色彩橋。

  半大小子,隨家人,或邀約去老街,到礦貿店扯紅布做游泳褲,不要臉的就用紅領巾改做游泳褲。

  老街上那賣魚鉤魚線的老頭的攤子上有賣雞腸帶的,花不了多少錢,扯上兩尺,拿姐姐或媽媽的髮夾穿成游泳褲的腰帶。

  游泳褲側面開衩可栓上,可解開,有利於不曝光隱私就換下濕漉漉的游泳褲。

  濕游泳褲有股水腥味,回家的路上調皮的男孩還把游泳褲纏頭上當帽子,或用竹竿當紅旗舉著晾乾。

  天氣熱,男孩子晴天陰天都下河,大人時而也來湊熱鬧。

  一個夏天下來,全身曬得黢黑,就中間部分被游泳褲遮著顯得迅白,脫了游泳褲,就像穿上一樣大小的白色泳褲一樣。

  捏著鼻子,把頭潛入水中,一切都變得模糊了,耳朵聽到水裡有震動,聽得見有小石子相互碰撞咯咯的響聲。

  弄不好水就會灌入耳朵,歪著腦袋單腿跳,能把灌入耳朵裡的水控出來,這時耳朵裡感覺有一小股暖流驀然淌出,剛才還聽音朦朧的耳朵馬上就聰敏了。

  陶建國家的父母堅絕不準陶建國下河游泳,其原因很簡單,陶家就這一個兒子,萬一有個三長兩短,陶家就斷了香火。

  文化前,陶建國家和劉阿侃兩家關系好,當初就打算把劉阿侃的小弟弟過續給陶家當預備,換陶建國家的小妹妹到侯劉家當二千金。

  怎奈文化大來了,兩家大人一段時間鬧得氣鼓卵脹,這事也就不提了。

  當地把下河游泳也叫洗澡。洗澡上岸,曬了太陽,過後用手指甲一劃肉皮子,就會起白道道。

  陶建國老媽用此辦法,揭穿了陶建國否認其下河游泳的謊言兩次。

  這可是性命攸關的大事,由不得他亂來,一頓臭罵不說,掃帚疙瘩差點落在他身上。

  之後陶建國得到了一個方法,下河游泳後,要想皮膚指甲劃了不起白道道,那就得出一身汗,汗浸過皮膚,再在上面用手指甲劃,就不出白道道。

  陶建國就用這法子糊弄他父母,糊弄得挺高興。

  陶玉只知道上街買菜,在家做家務事,對陶建國是否下河游泳不得而知,也懶得過問。

  至於他兩個妹妹,別說睜隻眼閉隻眼,就是兩隻眼都睜著看到陶建國下河游泳,也不敢回家向他父母告密。

  陶建國也想有一條紅色,邊上開叉的游泳褲,這樣的游泳褲可以穿上內褲後簡單輕松就把泳褲脫下。

  以免內褲當泳褲換褲子還要把上衣像裙子一樣圍腰上,遮住鳥窩腚蛋。

  這紅色的游泳褲是依照滬上老廠少年游泳集訓隊的樣子做的,是時髦的玩意。

  泳褲緊繃,大腿之間“那東西”箍得綁緊,下面如同夾了個肉包子。這有點滑稽不雅,但一目了然,不像變戲法一樣的大褲衩,寬寬敞敞可以藏下千軍萬馬似的。

  穿大褲衩下水游泳,遊著費勁不說,起來還流湯滴水,沾身上好老重。

  買紅布要布票,陶建國如果向他父母要錢要布票做游泳褲,這是絕對行不通的。

  一條紅領巾做一條游泳褲不夠,兩條紅領巾做一條游泳褲又多了,用不完。

  瞅準機會,偷了大妹和小妹的紅領巾,陶建國找顧大海商量,用剩下的紅領巾的布抵做游泳褲的加工費,叫顧大海他母親給做了游泳褲。

  顧大海他媽媽用陶建國余下的布又添了一些紅布頭,給顧大海做了游泳褲。

  陶建國的游泳褲不敢叫他父母見著,到了秋天,河裡的水,岸上的風越發冷得扎皮刺骨,沒人下河了。

  陶建國就把自己的游泳褲裹成團,藏在房後的牆洞裡,用石頭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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