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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去的三線》第53章 好好上學是奢侈的願望
  夏天過得差不多了,九月一號,這是學生印象最深的日子。

  複課鬧革命年年講,這回看來是真的了。

  到學校的斜坡石梯小路已經長時間少有人走了,豬秧秧幾乎把路面都遮蓋了,狗尾巴草也伸到路中間。

  草葉上的晨露沒消就要侵濕鞋和褲腳,侯愛彪看了自己的鞋和褲腳,沒濕,想來今天已經有很多人走過這條路了。

  路邊有棵大柳樹,走這條路的孩子們都和這柳樹有一種親切感。

  這柳樹枝繁葉茂,像一個天然的大傘,無怨無悔,任勞任怨,默默地屹立在路邊為同學們擋雨遮陽。

  侯愛彪停下來看樹乾上忙碌串行的螞蟻。

  侯愛彪上小學之前就發現那樹乾上有許多小螞蟻,那些小螞蟻在上面急急忙忙的行走。

  這麽多年,只要打樹下過,侯愛彪就要觀察柳樹上的這些螞蟻。

  這些螞蟻晚上出不出來呢?有一次侯愛彪睡被窩裡想到這茬,穿上衣服,拿了手電筒,來看柳樹上的螞蟻:

  這些螞蟻也上夜班,還像白天一樣,上上下下串行,不知疲倦地忙碌它們的工作,只是螞蟻的數量少多了。螞蟻也要上夜班?

  侯愛彪觀察到螞蟻分兩路行走,一路上行,一路下行。那樹的表面其實很寬,可它們只在一個很小的寬度內行走。

  這麽多年,這些螞蟻一直都這樣,年年如此,沒有一點點改變。

  它們按著一條固定的線路上下行進,感覺可笑的是它們好像沒有行人靠右的規定,每次相遇碰了頭以後還要相互遲疑一會,然後不定從左邊或右邊繞過對方。

  也許這是它們的視力都不太好的緣故,或者沒有相關的規定吧?

  春天、夏天、秋天它們都是這樣地忙碌。

  冬天來了,這些螞蟻就休息了,樹乾上看不見它們渺小的身影了。

  有一次侯愛彪,用手指粘了一些口水,在它們行進的路上來回蹭了幾下。

  哈哈,發生了非常可笑的場面:那被蹭過的地方就是顏色有點變化而已,但對它們來說好像是橫了一道牆一樣,都在那個位置突然就停止了前進,茫然不知所措,螞蟻開始橫向打探,有的螞蟻折返,原路返回。

  這樣僵持了一會,有個聰明勇敢的螞蟻終於突破了侯愛彪給它們畫的無形的界限,繼續前行,後來的螞蟻也跟著它又恢復了先前的隊形。

  想到以前的那些事,看了歡實的小螞蟻,侯愛彪沒有打擾它們,互不相乾,各忙各的,繼續尋階而上。

  學校已經面目全非了,教室的窗玻璃很難找到一塊完整的,操場上長了牛筋草、車前草,靠操場邊上的蒿草有一人來高,教室的台階下面的陽溝長了青苔。

  除了教室牆上新寫的標語,一切都是那麽破敗凋零。

  如果沒有歡快跑跳的小孩子,這裡就像荒野廢墟。

  一幫幫學生在操場上嘻哈打笑,操場上沒見老師,辦公室那排房子的門有的開著,看來有老師來了。

  侯愛彪找到同班同學,詢問開學的事,那幾個同學埋怨,還沒玩夠,講些釣魚、打鳥、玩煙盒、打杏核的事。

  按以往慣例,開學伊始的事就是打掃教室的清潔衛生,鏟除教室外以及操場上的雜草,上山采集打破碗花花扔到廁所的糞坑裡,防止蛆蠅滋生。

  侯愛彪看見尤麗霞、尤麗紅、侯愛青和幾個女同學在一起,輪流使用一把鐵鍬在鏟操場邊的雜草。

  侯愛彪看見侯愛青拿鐵鍬鏟著費力又不得勁,

上去從侯愛青手上拿過鐵鍬,要幫他鏟。  尤麗紅一手抓鍬把,一手把侯愛彪撥一邊,說鐵鍬是他家的,拿過鐵鍬自己鏟。

  幾個畢了業的男學生返校調皮搗亂,帶頭的名叫藍某安,人給外號“爛煙杆”。

  爛煙杆叫尤麗紅把鐵鍬給他,要鏟沙坑的沙子,他們要跳遠。

  尤麗紅不給,爛煙杆就說她是黃毛丫頭,走資派的小崽子,別嘚瑟,把鐵鍬從尤麗紅手裡搶過去。

  尤麗紅一臉哭相,愣在那。

  侯愛青、尤麗霞、侯愛彪也不敢言語,他們幾個親眼看見過爛煙杆在批鬥會上打老師,知道他的厲害。

  爛煙杆鏟了沙坑裡一坨發黑的大便在鏟子上,端到幾個同學面前,叫他們別客氣,都來吃一點試試,嘗嘗味道如何,那幾個同學躲得遠遠的。

  爛煙杆把那坨屎扔到牆腳,翻了幾下沙坑裡的沙子,叫其他幾個同學換著翻沙子。

  翻完沙子,爛煙杆用鏟子在沙坑邊上劃了起步跳的線,把鏟子往沙坑邊上一撂,開始跳遠比賽,招來好些學生看他們表演。

  圍觀的人多了,那幾個玩跳遠的更來勁了。

  尤麗霞撿起她的鏟子,看看粘上屎沒有,皺著眉頭離鏟子遠遠聞有沒有臭味。

  尤麗紅拿過尤麗霞手裡的鏟子,到操場邊的草上來回蹭,蹭完了,鏟子遞給侯愛青,叫她聞還有沒有臭味。

  侯愛青趕忙跑開,大家一陣笑。

  爛煙杆還在學校讀書的時候,老師在上面講課,爛煙杆在下面毫不遮掩打哈欠。

  打哈欠還拖聲拖調喊出動靜來。

  老師苦口婆心說了一籮筐話,怎奈四季豆不進油鹽,把老師的話都當了耳邊風了。

  “學生,學生,就他媽的畜生!”有委屈透了的老師在背地裡罵。

  爛煙杆太淘氣,經常被教語文的范老師揪上台罰站。

  范老師叫他立正,他偏要稍息,范老師就踢他岔開的那隻腳。

  范老師雖然在成人裡算是小個子,和爛煙杆比起來個頭也差不多,但比爛煙杆強壯,爛煙杆不是他的對手,每每撕扯起來,爛煙杆都佔不到便宜,不是被推個仰八叉就是扯個撲爬。

  幾次下來爛煙杆的螺絲拐(腳踝)就被范老師踢得青紫。

  爛煙杆回家向他爸告狀,期望他爸給他撐腰,給他伸冤。

  爛煙杆的老爸知事理,知道老師打學生,雖說不是順理成章的事,但是出於恨鐵不成鋼也是情有可原的,況且打也是皮面,不會往死裡打,也不會傷筋動骨。

  爛煙杆沒想到他爸說他挨踢活該。

  學生對老師的一言一行都記得清清楚楚,老師每天面對眾多學生,說幾大堆話,給誰說的,說輕說重了也記不清楚。

  老師也是年輕人,從學校出來就來到學校,難免血氣方剛,性格難免有急躁,脾氣不好,情緒也會失控。

  也有體罰學生,給學生以語言暴力的。

  但初衷還是希望學生聽話,好好學習。

  有的學生以為這是強者欺負弱者,貓玩弄老鼠。

  學生自認為是弱者,必定和老鼠一樣,感覺不爽,憋屈,可還得忍受。

  小孩子到了年齡,就像夏天的麵團發酵一樣,一下子就長大了。

  一兩年下來,爛煙杆個子和橫胚都長了,體能也超過范老師了,給范老師取外號“范矮子”。

  想起以前挨范老師的“夥食”,現在老師都像夾著尾巴的狗,爛煙杆決定“報仇”。

  爛煙杆糾集了幾個以前挨過范老師“夥食”的學生,直接上門找范老師算帳。

  好漢不吃眼前虧,范老師立馬下“矮樁”,賠禮道歉,好話說了一耳朵,買酒買肉辦招待,末了還一人給一包煙才算免了皮肉之苦。

  范老師以為這事就這樣完了,沒想到臨走爛煙杆撂下話,事還沒完,隨時還來找他擺龍門陣(聊天),明擺著,這是哪天嘴饞了還要范老師辦招待。

  ……

  學校現在搞的是連排編制,某連就是某年級,某排就是原來的某班的意思。

  好多同學又暈菜了,稀裡糊塗,不知道自己是幾年級了,有的不知道排大還是連大,麻煩不好記,不像原來簡單明了。

  老師點名,定了排長、班長。

  列隊排隊,按著門框上釘的連排找到教室,打掃衛生,收拾桌凳、門窗、牆面、黑板。打打鬧鬧,嘰嘰喳喳,嘻嘻哈哈,鬧哄哄一天就乾這些事了。

  侯愛彪以為這次可以好好讀書了,鋼筆水,筆記本都準備好。

  準備好包書的畫報,畫報紙上面有花花綠綠彩色圖片,還比單色的報紙結實、板正。

  自己原來那支好鋼筆被侯愛澤,或許是侯愛東給弄得不好用了,筆尖起叉,劃紙,老師又不準用圓珠筆。

  侯愛彪要借他媽的派克鋼筆,他老媽覺得侯愛彪愛學習,字寫得漂亮,看著舒服,不像自家那幾個孩子,寫字都東倒西歪,扶都扶不起來。

  但覺得派克鋼筆是貴重東西,一個小孩子用派克鋼筆太招搖,萬一又給上綱上線給籠到什麽網子裡說不清楚,把家裡面存箱底子的那支上海產的英雄牌鋼筆給了他。

  按姥姥的話說:財寶別外露,露了有人奪。

  侯愛彪把那英雄牌鋼筆當寶貝一樣,藏著掖著,就怕別人借他的筆用。

  侯愛彪幾次夢裡把那英雄牌鋼筆弄丟了,幾次都把他給急醒了。

  班上有個叫小燕子的女同學講,有女小偷留著長辮子,到人跟前,辮子一甩,就把別在上衣口袋上的鋼筆給掛走了。

  這提醒了侯愛彪,很少把那英雄牌鋼筆插在上衣口袋上顯擺,看見長辮子的女人就提防。

  開學上課前一天,爛煙杆把學校廁所門上男女兩個大字用白灰塗抹了,男女兩字調個對過。

  這麽多年,學生老師,一天要進幾趟廁所,都走熟了,冷不防改過來引起的混亂可想而知。

  學生以為這是學校改的,老師以為這是廠裡行政科給換的。

  不但學生進錯了門,連老師上廁所也進錯了門。

  爛煙杆一夥覺得這非常好玩,笑話看了個夠。

  爛煙杆的老爸上班經過學校, 順便小解,輕車熟路地進了改了招牌的廁所,與裡面出來的女老師差點碰個滿懷。

  爛煙杆的老爸急忙跑掉,當時就懷疑自己腦子出了問題,怎麽陰錯陽差走到女廁所去了?

  這女廁所裡怎怎麽有尿槽呢?

  這麽多年進來了無數次,這幾天就男廁所變成女廁所了呢?甚至懷疑自己神經錯亂。

  下班的時候,仔細看了廁所牆上的字,是新改的。問家裡自己的兩個女兒,兩個女兒清楚這事的來龍去脈,把哥哥閑得無聊,惡作劇的事給她爸爸說了。

  爛煙杆他爸聽了這事,大笑不止,認為他家煙杆太有才了。

  但事不能亂來,這是原則問題,就是到實現了,男女也要分廁而便呀,就是一千年以後也是男人站著尿尿,女人蹲著尿呀。

  男廁所沒有小便槽那哪成呢!

  叫爛煙杆把廁所門上寫的男女改過來,爛煙杆一個人老老實實地又把學校大廁所門上兩男女字對調改了過來。

  本來這幾天人們都習慣了,爛煙杆又把男女廁所牆上的字還原,又引起了一陣混亂。

  這事之後,爛煙杆的兩妹妹又挨了他的巴掌,爛煙杆的老媽沒工作,當家屬,也不敢責備他。爛煙杆的爸爸重男輕女,看著哥哥打妹妹從來不管。

  他認為這世界是男人的天下,沒有男人,小日本打來就沒轍了,別指望老娘們衝鋒陷陣,保家衛國,說到男女平等些他就給你來這話。

  有人說,他家生下這麽調皮的孩子,是因為他兩口子在灶台上乾那事,懷了這個灶雞子(調皮)娃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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