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年入秋後,天總是陰沉沉,一直要下雨,又下不下來的樣。
生產隊的另外兩個知青都不在,侯愛澤自個燒了午飯吃,碗筷也懶得洗,和衣躲床上胡思亂想起來。
昨天和鄰隊的高中同學戚筱美,倆人在田埂路相遇,那田埂路也不是太窄,倆人側一下身子就可以過去,侯愛澤還想和戚筱美打個招呼。
沒承想戚筱美退了回去,待侯愛澤先走過去再上那田埂路,戚筱美眼睛看一邊,沒“尿”侯愛澤。
侯愛澤把視線從戚筱美的臉上移到她腳下,看見她那繡花的帶袢的布鞋上面露著的白嫩腳背,心裡咯噔一下,有了一股莫名的衝動,嘴上卻小聲地說了句:“臭美!”
侯愛澤心想,人家那些二機廠、三機廠的高中女同學見了也都要打個招呼,沒像她這樣的。
傲個啥呀,早晚還不是被*的貨。
想和人家搭訕,無果,轉而嫉恨別個,這就是吃不到葡萄就說葡萄酸的典型例子。
如果戚小美表現出異常的熱情,不定要把侯愛澤給樂癲了呢。
戚小美知道原來侯愛澤“劫法場”的事,當時看到他被押上車,在她心中侯愛澤就是個倒霉蛋,上了高中,又覺得他是個沒正形的調皮蛋。
所以戚小美不愛搭理他。
這戚筱美人長得漂亮不說,乾活掙工分也很可以,據說今年已經掙了六百多工分。
侯愛澤想起朝鮮電影《鮮花盛開的村莊》裡的話:
“聽說她今年掙了六百工分啊!六百工分啊!這就是兩噸多糧食,另外還有現錢……”
電影裡還說給那小夥子介紹的對象是:
“嘴皮厚說明他不愛說話,胖,說明她身體結實。漂亮的臉蛋能能長大米嗎?”
戚小美雖然不胖,可嘴皮子也有點厚。想到這話,侯愛澤樂了,心想,漂亮臉蛋可比大米值錢了,要不怎麽聽說有幾個省城的男知青背地裡“爭”戚筱美,爭得打架。
再說戚筱皮膚白皙美容貌娟秀,看著不是乾農活的料,那些工分八成是混來的吧?
聽別人說,戚筱美看不上銅分廠的那些同學,嫌棄這些同學家裡都是東北來的土老冒,人家戚小美老家是北京!
戚筱美也不想搭理二機廠和三機廠的男同學,雖然這些男同學裡有一兩個她心儀的,但也不想和他們有什麽牽連,自己不想在這老山溝裡待下去,也不想下一代在這夾皮溝裡待下去。
省城來的知青那另當別論,人家早晚是要回省城的。可這些眼目下省城的知青她一個沒瞧上。
農民拚命乾活,只是為了養活自己的軀體,可沒有軀體,靈魂、思想沒得依附。
一生一世,祖祖輩輩臉朝黃土背朝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對於大自然,對於社會,對於自己有什麽意義?
日子過得沒意思,沒什麽樂趣,看不見什麽希望,年紀輕輕就走進了人生的死胡同,看不到自己的未來。
期待明天,可看不見明天會比今天有什麽不一樣。
生活單調枯燥,侯愛澤經常胡思亂想導致徹夜不眠,白天卻酣睡,醒來搞不清楚是上午還是下午,是清晨還是傍晚,是上半夜還是下半夜。
侯愛澤想起魯迅的話:真正的勇士敢於直面慘淡的人生,敢於正視淋漓的鮮血。侯愛澤想,自己不是什麽勇士,不用正視淋漓的鮮血,好無奈,卻要直面慘淡的人生。
邱紅,這是一種神秘而甜蜜的未知,
感覺這種未知太久了,久到都慢慢淡去,只是突然想起會難受,這是因為自己的生活與自己心上的人沒有任何交集,偶然看見她,瞬間莫名的欣慰過後是無休止的悵惘。 美好的事情與侯愛澤遙不相及。
孤獨、悲哀、絕望、無助的卻用玩世不恭,惡作劇取樂來麻醉。
絕望的心情,突然經常感覺這世界很詭異,很陌生,仿佛什麽都不是真實的,連自己都是假的。
時光總是日複一日,寂寞總是周而複始。
唉,這日子什麽時候是個頭啊!看不見未來,看不見希望,這樣活下去有什麽意思呀?人來到這個世界上是為了什麽呢?
來到這世界上還要死,想到死侯愛澤感到太不可思議,太恐怖。人都知道是怎麽生的,世界上所有的人都是相同的生法,但人的死法卻有千千種,誰也不能預知自己將來是怎麽個死法。正因為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個死法,都對將來不可逃避的死亡充滿了恐懼。
侯愛澤想到這些心情就不好,以為今天和昨天,和明天一樣,又是一個普通沒意思的一天,一個人躺床上,迷迷糊糊,睡意朦朧。
遠處傳來河對面縣水泥廠的廣播聲,好像播報著非常重要的內容:“告全黨、全軍、全國各族人民……”
播音員的語調非常沉重,語速很慢,開場白的詞很長,都是些頂尖到頭了的詞。
最近很少有*出來的紀錄片,侯愛澤的心一緊,已經猜到了——*去世了!
是世界中心,有了他,太陽才會光輝燦爛;有了他,月亮才會那麽皎潔;有了他春天才會來到,春天才會那麽美麗;有了他,人民才會那麽幸福,這世界上一切美好的事物都是因為他而存在的。
世界沒有他會怎麽樣?
或許天會塌下來!
太可怕了!侯愛澤不敢往下想了。
侯愛澤出門望天,擔心天要塌下來了,天下要大亂了,階級敵人要翻天了,妖魔鬼怪要出來胡鬧了。
趕快回家——死也要和家人死一起!
所見的人都心情緊張,少言寡語,沒人哭,沒人喊,人人都是一張苦瓜臉!
侯愛澤路上碰到陶建國和顧大海,還有三機廠的幾個知青,一路沒有了往日的說笑打鬧,一起急急往家趕,好像晚一步就見不到家裡人一樣。
回到家,除氣氛凝重以外,沒有什麽異樣。侯愛澤到姥姥屋裡,見後面一棟房的鍾老太正和他姥姥小聲嘰咕著什麽,樣子神神秘秘。
鍾老太見到侯愛澤,招呼侯愛澤在邊上坐下。
鍾老太的女兒和侯家老媽都在醫院上班,她愛人是技術員,兩家人多有往來。侯愛彪經常找她女婿問數學題。
鍾老太吃齋念佛,是家屬區裡出了名的善心人,誰家夫妻打架鬧別扭,她見了都要勸,誰家孩子挨打,她見了都要拉開護著。
那年侯愛青去看了她音樂老師自殺的現場,回來三天沒吃飯,鍾老太來勸了三天。
鍾老太屋裡桌子上有個箱子,箱子平放,裡面有個觀音彩瓷佛像。
這些年迷信的事也管得沒那麽嚴了,侯愛青到她屋裡看過那觀音像。
那觀音像的手指很是漂亮,像剛剝了殼的嫩筍子,煞是好看。
侯愛青看自己的手指頭和那觀音指有點相似,這叫侯愛青有點得意。侯愛青有這毛病,誰要是說她長得漂亮她就高興,就對誰好;誰要是說她長得醜她就氣,就恨誰。
自從鍾老太誇侯愛青樣兒長得乖,侯愛青就對鍾老太頗有好感了。
這鍾老太是省城的人,不會說普通話。
侯家姥姥來內地這麽多年,本地人說話還有好多聽不懂,耳朵有不太好使,今天鍾婆婆來侯家找侯家姥姥說話,見到侯愛澤,招呼他到跟前,是要給他姥姥做“翻譯”的意思。
鍾老太講,她的座鍾每天都要慢幾分,這幾天忘記跟著中央人民廣播電台扯“疙瘩”對她的座鍾時間了。
鍾老太所說的中央人民廣播電台扯“疙瘩”,其實就是廣播電台每天到整點,都要嘀、嘀……那麽幾聲,然後說:“中央人民廣播電台,剛才最後一響是北京時間……”
侯愛澤聽明白了,第一次聽有人把廣播電台的報時聲叫扯“疙瘩”,感覺非常好笑。
鍾老太說她昨天晚半夜醒了,想起還沒給鍾上弦,估計快十二點了,開燈,打開收音機,準備給鍾上弦,卻聽見天上有隱隱約約的雷聲。
這就奇怪了,哪有入秋還打雷的?抬頭看見牆上的*向她眨眼睛,這可把她三魂嚇掉兩魂半。
定了定神,懷疑是自己眼睛花了。
出門看天,只見天上一道金光,一條飛龍一閃就不見了。她就知道天下出了大事,不敢和別人講這事,今天果不其然是去世了。
聽說*是神仙下凡,真龍天子,那飛天之龍是*回天庭去了。
還叮囑侯愛澤和他姥姥,她昨晚見到飛龍在天的事千萬不要和外人講。
侯愛澤聽得背皮子發涼。
鍾老太見到飛龍在天的事,侯愛澤很是懷疑,可不好揭穿她,畢竟事後諸葛亮的人很多的,再說昨天晚上也沒有人守著天看,事情過了,到底有沒有飛龍在天,也無法考證了。
侯愛澤聽了覺得鍾老太說的話有點玄乎,侯家姥姥卻堅信不疑地認為鍾老太說的話一點都不假。
侯愛澤聽了鍾老太講天空有異相,半夜看到金龍在天,預示偉人離世的事,聯想到前段時間在鄉下遇到的奇怪的事,覺得或許和這有關系。
生產隊派遣侯愛澤守玉米地,地裡蚊蟲多,咬得侯愛澤小腿盡是紅疙瘩。
有社員給他出主意:夜裡點一盤蚊香,可以蚊子,小偷看著光亮,知道有人就不會來了,可以安心回去睡覺,半夜醒來,拿火藥槍到地頭放兩槍誰都不敢來偷紅苕了。
侯愛澤覺得這樣有意思,可幹了兩天就興致索然。
有幾天,侯愛澤一個人去巡查玉米地,聽見有悉悉索索,就像沙子灑在玉米葉上的聲音,侯愛澤駐足靜觀, 沙子撒在玉米葉上的動靜又沒有了。
不經意間,沙子撒在玉米葉上的動靜又來了,而且有稀稀拉拉的沙子撒在自己的頭上。
侯愛澤又駐足靜觀,四處並沒有人,非常安靜,天空陰黢黢的,連鳥叫蟲鳴聲都沒有。感覺沙子還在撒,還順著後領子漏到了背上。
侯愛澤嚇得頭髮都立起了,驀然想起唐雅見“鬼”的事,拔腿往回跑,這守玉米地的活也不敢幹了。
……
這幾天是特別時期,侯家老爸命令他們幾個孩子,這幾天不準唱歌打球娛樂,不準打,不準鬧,隻許哭不許笑!
侯家老爸唯一的“娛樂”好像就是喝酒,這幾天他居然把酒戒了,一家人感覺這如同太陽從西邊出來一樣不可思議。
一個偉人,可以改變人類歷史,卻改變不了自己衰老死亡的命運。一個偉人開辟了一個時代,由他而逝,終結了一個時代。
人們不知道未來是什麽樣,可未來必然要來。
侯愛澤感覺自己活在一個很古老的年代,可他不清楚自己應該生活在一個什麽樣的年代。
這些日子舉國上下草木含悲,大江南北長歌當哭,男女老少都忙著吊唁*去世的事情。
這之後,人們好像丟失了什麽東西,心裡空落落的,可該幹什麽還是幹什麽。侯家老爸忍了多天沒敢喝酒,吃飯又捏上了小酒杯,看酒杯裡的酒還是那神情,仿佛裡面裝著大千世界、萬國九州。
天沒垮下來,太陽照樣還是從東邊出來,侯愛青更愛臭美了,戚筱美看著還是那麽漂亮且討厭。